|
这话刺的是戚暮山,但也令昭帝印证了心里猜测——戚暮山当初大张旗鼓地放出消息,是在反诱钓者现身。
昭帝短暂沉默后,眼睛一转,问:“你告诉朕,那玉扇究竟是什么?”
昭帝并未指名道姓,但众人皆了然陛下传唤的是何人。
只见那绯衣青年在众臣的注目下又上前一步,绕开宫卫缓步走到金台前,就像那时他在寿宴上祝寿时般。
他现在是除李志德外最接近昭帝的人,戚暮山微叹了口气,说道:“那玉扇里藏着江南织造坊的纺织要秘。”
他的回答模棱两可,没有直接点破福王搞的阴谋诡计,却再将矛头转向了林州陈氏。昭帝听后,扬起一边眉毛道:“可是那将香料与蚕丝相织制成布匹的江南织造坊?”
“正是。”
众臣无不知江南丝锦的名声,在林州陈氏与孟道成勾结贪污案事发后,都没少唏嘘这项技艺恐怕要失传后世,但如今得知江南织造坊尚有纺织方技流传,便以为双方是在为这致富机密而大打出手。
不过昭帝显然不这么认为,他摩挲着龙椅扶手,接着道:“把它呈上来。”
戚暮山从袖中翻出那张残页,交给李志德,趁着昭帝阅览的时候,道明了玉扇来历,随后便请求传玉扇的原主梁氏入见作证。
昭帝立刻答应了,同时命宫卫放下兵刃,但没让穆暄玑站起来。
戚暮山一手负于身后,悄然伸出食指向下指去,穆暄玑看出那是叫他“别动”的暗号,悻悻抿了抿嘴,便继续跪着。
墨如谭站在旁边,没比他好到哪去。这场原本指控南溟使团的上奏逐渐脱离了他的掌控,正转变为清算旧账。这两人说的每句话,都是悬在各自头顶的铡刀。
然而戚暮山尚不能了结福王,因为铡刀的另一边是穆暄玑。
很快,宫卫带着一妇人返回大殿。
梁氏比上回见面时更有了些鲜活气,直面圣颜甚至没露出丝毫怯色。她先是行了一礼,待昭帝问起玉扇之事时,直接掏出一团绢布来。
“你这是何意?”昭帝眯了眯眼。
梁氏展开绢布,高举双手,将晶莹翠亮的碎玉展示于众人眼中,在宫灯下闪着幽光:“这,就是陛下想要的答案。”
昭帝冷笑,甩手扔下残页:“胡闹!”
残页随风飘扬,飞到御座边,李志德忙伸手接住。
戚暮山忽然注意到李志德下意识伸出左手,捏住页脚的那一刻,便迅速改换右手。
然而不及他细看,那双手又重新半掩在了衣袖里。
梁氏噗通一声跪下,捧着绢布,磕了个响头:“陛下!民女这是碎玉鸣冤!先夫梁方非于两个月前和一官老爷见面后陡然暴毙,那官老爷官高权贵,死活不认账,求圣上明鉴啊!!”
死一个平民并不紧要,哪怕死十个、死百个、死千个,对国君来说都是无关痛痒的。但众臣在看,昭帝只好耐着性子道:“你有冤屈,朕会命大理寺帮你查明,不过现在朕要问你,你且老实说,这纸方技的其余内容在哪?”
梁氏直起身,抹了把挤出来的几滴眼泪,说:“先夫从林州带出的总共十页纸,分别藏在十样玉器里,被锦衣卫老爷们毁了九样,这是仅剩的一张,其余应当全在林州的孟官爷那了。”
昭帝:“……孟道成已经自尽了。”
梁氏猛地睁大眼,好半晌才接受完这个讣告,竟嗤嗤笑了起来:“好啊,好啊,恶有恶报啊……”
昭帝观她先前震惊不假,料她也不敢欺君,然此刻却笑得有些疯态,不禁叫人怀疑她所言的可信度。
这时,戚暮山打断道:“陛下,臣请求问梁氏一句话。”
得了昭帝默许,戚暮山转身,对上梁氏的视线:“夫人,你看看身后有没有那日与先夫会面的官老爷?”
梁氏回过头,在众臣脸上逡巡一圈,最后指着福王喊:“是他!”
墨如谭冷笑道:“胡说!本王从未见过什么梁方非!”
“民女不会认错的!就是他!”
“你胆敢无端指控本王?!”
“陛下!侯爷!民女冤啊!!”
“皇兄,不可听这疯女人的疯言疯语!定是有人在背后指使她!”
戚暮山却说:“陛下,梁氏的证言若是不可信,那福王殿下刚刚说的那些邻里的证言岂不是也存疑了?”
墨如谭惊觉中计,瞪着戚暮山道:“戚侯爷,有人曾看见你进过梁宅的后门,她一个寡妇反抗不了,只能对你言听计从了吧?”
戚暮山沉声道:“殿下认为是臣指使的梁氏,那邻里又何尝不是受殿下指使?只要殿下金口一开,他们岂敢不从?”
两人突然剑拔弩张,打众臣一个措手不及,尤其是被夹在中间的穆暄玑。双方同僚正犹豫着要不要帮腔,昭帝已迅速喝止他俩。
戚暮山显然动了气,忍不住掩嘴咳嗽起来,而更显然的,是他对这位南溟少主的维护之意。
昭帝看着戚暮山,眼神有些复杂,随后转向自己的兄弟,开口道:“福王,你让锦衣卫打砸梁家遗物,就是为了找齐方技么?”
昭帝的耳目遍布万平,锦衣卫中不乏昭帝安插的眼线,墨如谭知道此事瞒不住,只得坦然承认。
如此一来,他此前构陷穆暄玑指使黑骑乱杀百姓的事也不攻自破了——
陈术与孟道成倒台,江南织造坊岌岌可危,梁方非私藏的纺织方技成了最后一线生机,而穆暄玑偶然得到那只暗藏方技的玉扇,就使所有矛头都转到了使团身上。
趁热打铁,程子尧又重提孟道成案,借着吴鸿永案的余温,狠狠参了福王一笔。
孙延假用吴邈的名姓为官少不了户部作祟,可吴鸿永又怎会平白认外人为亲甚至冒着革职的风险帮他买官?
户部、陈家、福王都是一根绳上的,那孙延原是林州萧氏的家丁,萧武帮过陈术与孟道成到处捞钱,梁方非也曾与他们有过合作,却反过来卷款出逃。
江南织造坊的女工们恐怕怎么也想不到,她们每日辛苦做工织就锦布,也织出了这张覆盖万平和林州的金银网。
而准备收网的渔翁,正是墨如谭。
只是他没想到,用黄金白银编织的捕网,并不比粗麻牢固到哪去。
昭帝一言不发地听着,程子尧奏报得鬓发都快湿透,临到末了,才与戚暮山对视一眼,终于如释重负松了口气。
福王的所作所为,可比大理寺瞒而不报严重得多了。
昭帝虽然忽略了大理寺藏着掖着这事那么久,但似乎对自己的六弟仍有所宽容,毕竟是自己将国库大权交给福王,他能干出这些事一部分自然有昭帝的默许。眼下收权,也好把福王这些年贪污的钱银一并收缴。
不过在那之前,昭帝还有最后的疑问。
“程少卿,朕听闻陈术还与南溟人做生意,你可知他们做的什么生意?”
见程子尧霎时僵在那不语,昭帝缓缓迈下御座。
许多大臣并不知晓内情,还在疑惑程子尧何故突然沉默,余下知情的少数大臣却已冷汗涔下。昭帝能问到这份上,分明是早有察觉,今日之朝堂势必将掀起一番腥风血雨。
昭帝走到戚暮山身侧,又问了一遍:“兴运镖局运往南溟的究竟是什么东西?”
戚暮山气息微颤,闭了闭眼,终于缓缓道出那三个字:
“是……黑硝。”
第107章
昭帝早年领过兵打过仗, 当即明白这句话意味着什么。
他只喝了声“拿下”,十数名宫卫手持战戟擒住福王将人提到跟前。
殿外的北风侵入,卷灭几盏宫灯。
没人敢抬头, 生怕看见那张此刻阴骘得可怕的面容。昭帝抽出佩剑, 架在福王脖子上, 怒极反笑:“好啊!好啊!墨如谭!!枉朕委你以重任,连国库大权都放任给你, 你胆敢勾结南溟、走私军火!你说, 国库这些年有多少钱是从南溟来的?!!”
颈侧剑刃散发出阵阵寒意,福王稍微一动就会血溅当场,他久违地跪在殿前,面色惨白,不敢直视昭帝的眼睛,只轻声说了个数字, 便听得众人心惊肉跳。
——那数字比昭国三年财政收入合起来还要多,也意味着南溟现在手握的军火体量相当庞大,甚至超乎他们预期。
戚暮山皱眉, 福王所坦白的数额和他在南溟调查到的相去甚远,也即是说, 会宁矿场还仅是他们计划的一部分, 早在几年前昭国就有矿场往南溟私运黑硝。
南溟因地势缘故, 境内缺乏硝石矿,难以发展军器,而北溟那时遗留的火铳火炮又在昭溟战场上被消耗去了大半, 剩余军火根本不成气候。
所以南溟王能在战后迅速与昭国不计前嫌地重结友邦,不单是出于寻求庇护以防北方月挝国趁虚而入,还是对昭国坐拥的这些军火虎视眈眈。
戚暮山不清楚天枢王妃为北辰公主复仇的意愿有多强烈, 但可以确定的是,即使没有天枢王妃设局,南溟王也毫无疑问要再开战。
可是……
昭帝转向穆暄玑,剑指他眉心,逼问道:“南溟武库现有多少军火?”
“不知道。”穆暄玑挺拔身姿,几乎与剑尖相抵。
“朕现在就可以杀了你!”
“我不知道!”
一滴血珠自眉间滚落,剑尖却生出退缩之势。
突然,戚暮山跪伏在地:“陛下,臣恳请暂留穆少主一命!”
昭帝顿时气不打一处来:“你闭嘴!”
戚暮山抬起头,膝行上前,随后在众目睽睽之下抓着那明黄衣摆道:“陛下,臣在福王府里搜到福王殿下与南溟的通信密函,上面说要以使臣身死为号,令南溟军出兵,助福王篡权夺位!”
福王瞳孔骤缩道:“陛下不可听他胡诌!臣弟实乃操心大昭才铤而走险,但从未有过谋逆之心,所谓密函都是他胡编乱造!”
他确信每封信都烧了个干净,不可能留有残余。
昭帝哂道:“抛开密函不说,你做的桩桩件件,你敢扪心自问毫无反心么?!”
一直静观其变的瑞王忽然携一信纸上前,递给昭帝说:“皇叔,这就是王府的密函,是戚侯爷托臣侄的王妃帮忙找出来的,故一直放在臣侄这。”
昭帝看不大懂南溟文,便命萧衡前来翻译,译文与戚暮山所言大差不差。
这下福王彻底跪不住了,一面叫嚣着“鸿胪寺与靖安侯沆瀣一气欺君罔上”,一面挣扎着要亲自阅览信件。
戚暮山蜷缩在昭帝脚边,轻扯龙袍示意昭帝把信件给福王。昭帝负气冷哼,尽力淡漠地瞥了戚暮山一眼,便甩手丢到福王面前。
福王从宫卫束缚中挣出只手,甫捡起地上的信,脸上神情当即风云变化,由疑转惊,由惊转愠,既怒且惧。
“不,不可能……”福王低喃着,信上字迹内容都与他记忆中无分毫差别。
他忽然想起林州那份被戚暮山替换的假公文,急道:“是靖安侯!他与南溟人私交甚厚,精通溟文,连南溟王的书写都能临摹仿制,这密函定是他与南溟使臣串通伪造!陛下难道一点也不怀疑……”
“朕现在问的是你!”昭帝喝道。
福王怔住,一时间失了所有力气,被两旁宫卫擒着才没倒伏在地。
戚暮山余光扫去,但比墨如谭先看到的是穆暄玑投来的视线,凛冽如塞北严冬都不及他此刻睫下的隐喻。
须臾,福王抖着声音,再度开口:“陛下……你可知戚侯爷为何替穆少主求情?”
“他俩还轮不到你替朕……”
“因为他就是当年的质子!他就是北辰公主的孩子!”福王近乎歇斯底里,“他假死脱身回南溟,如今重返昭国,为的是什么?!是来报仇雪恨的!!”
昭帝一愣,死死盯着眼前不知天高地厚的异国青年,终于恍然他身上散发的熟悉感究竟从何而来。
眉心血迹已然干涸,印在穆暄玑脸上,仿佛他与穆北辰割舍不断的血脉。穆暄玑回望向昭帝,平静道:“是,我的母亲,叫穆北辰。”
有那么一刻,戚暮山似乎看到恐惧占据了帝君年过半百的身躯——穆北辰,这个曾被先帝厚葬于皇陵的名字,如今却像是索命的恶鬼般爬出棺椁,顶着那张被冻死的灰蓝面容,似笑非笑地,重新站在了昭帝面前。
紧接着,那股恐惧便化作杀意。
昭帝原已收回的长剑又一次指向穆暄玑。
今日之事本是福王先发制人诬陷南溟使臣挑起,眼下所有罪证都表明这一切是福王在幕后操手,接下来只需待昭帝惩处肃清完余党,瑞王便能顺利跻身朝中新贵,戚暮山也能全身而退。
可他要是退了,穆暄玑该怎么办?阿妮苏怎么办?还留在驿馆的黑骑与禁军怎么办?
昭帝已全然知晓真相,也如他所料,昭溟一战避无可避。
戚暮山虽尽力为使团争取了机会,但坏就坏在他没想到福王其实早就知晓穆暄玑的身份,他再怎么解释都说不清穆暄玑究竟有多少心思。
恍惚间,他似乎听见穆暄玑朦朦胧胧的声音:“暮山,你会恨我吗?”
昭帝举剑对准穆暄玑的胸膛,森然道:“朕最后问一遍,你,是不是穆九?”
大昭立国以来从未有过当堂诛杀臣子的记载,更不用说杀的还是外邦臣子,一旦昭帝动手,两国便是彻底决裂,烽烟再起、生灵涂炭。
堂下众臣不敢言,可想见两国又要流尽多少血,又有多少家破人亡。
然而未及穆暄玑开口,一道绯衣身影突然截住剑刃,硬生生调转剑峰对着自己肩膀刺了进去。
“陛下……臣求你了……”戚暮山沙哑道。
宫卫们立刻七手八脚死命按住穆暄玑,好几次差点脱手。
穆暄玑剧烈挣扎着,嘴里不断重复着同一句南溟语,像一头终于凶性毕露,准备寻仇的豹子。
不过昭帝顾不上后边的穆暄玑,迅速收手,抽出插进戚暮山肩膀里的剑,厉声道:“你是铁了心要与朕作对吗?!”
96/112 首页 上一页 94 95 96 97 98 99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