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戚暮山捂住伤口,分不清是血液殷红还是绯衣鲜红,夹杂着咳嗽声说:“臣不敢……但是少主救过微臣的命,陛下也救过微臣的命……君恩已还,情义也要报。”
许是随着戚暮山每一声低咳汩汩冒血的伤口,又许是那张与岁安郡主相似的脸庞,昭帝深呼吸了片刻,收敛怒容,转而问一旁战战兢兢的萧衡:“他在嘀咕什么呢?”
萧衡听着穆暄玑的咒骂,在心里默默擦了把汗,庆幸昭帝不通南溟语,便看了眼戚暮山,说:“他在求陛下放过戚侯爷。”
“……当真?”
“千真万确,陛下。”
萧衡低垂脑袋,默念数遍应该听不懂吧……应该、吧?
昭帝又审视了穆暄玑一阵,终于消怒缓和,众人不禁松了口气。
这时瑞王上前道:“皇叔,荒年尚未挺过,各地百姓吃不饱饭,倘若现在再起战端,百姓们恐怕无力承受这无妄之灾。”
瑞王说似无心,却正戳昭帝痛处。昭帝的皇位是杀上来的,因而新帝登基伊始便裁减冗兵、削扣军支,乃至收释兵权。
换作十多年前闹出这档子事,昭国军次日就能兵临城下,然而时过境迁,军心低迷不说,百姓打仗的意愿也不高。
殿外的北风乍止,天逐渐明朗起来。
大臣们已记不得今日朝会是如何从商议国库新策演变为讨伐福王通敌叛国的,只清楚最后昭帝下旨削去福王宗亲身籍打入天牢,由大理寺、刑部、御林军共同查抄王府准备进一步列罪。
而与之勾结的南溟国使团,则被勒令软禁在驿馆内,无召不得出入,也禁止有鸿胪寺以外的人踏入。
最后一条是单说给谁的,众人都心知肚明。
至于走私到南溟的那大批黑硝,是要不回来了。昭帝当机立断下令严查近日万平进出人员,并封锁西部边防,以防墨如谭败露的风声走漏去南溟。
-
太医院。
闻非听闻戚暮山被步舆抬过来时吓了一跳,看他的眼神愈发古怪,圣上对靖安侯这般恩宠实在是……啧啧。
然而一瞧见他衣领暗红就立马不淡定了,再得知竟是昭帝捅的,赶紧叫了一帮人过来。
戚暮山还没开口打声招呼就被四名医士一人一只手一条腿扛到担架上,再一路抢救病危重患似的抬进诊室。
“喂,我只是肩膀中了一剑,又不是腿残废了。”
闻非跟在旁边道:“殿下嘱咐我要把你照顾得服服帖帖的,这可是太医院最高待遇,一般一辈子就这么一次呢。”
“……”
外边的医士们负责把人扛到床上,里边的医士们又忙前忙后抱来火盆、暖炉、厚毛毯等等物什,知道的是防止戚暮山待会解衣时寒气侵袭,不知道的还以为是要给靖安侯接生。
诊室本就有暖阁,没一会儿医士们搬得浑身浸汗,收拾完立刻退了出去。
戚暮山心道干脆再煮锅水把他丢进去得了,边解开染血的衣物。待里衣掀起,他听见闻非呼吸一滞。
“还差两指……就刺破肺腑了……”闻非全然褪去方才嬉闹的神色,惊恐地看着他,“你到底干了什么?”
显然墨卿只告诉闻非准备好伤药,但没来得及把朝会上的事带到,戚暮山便拣出重点讲给他听。
听罢最后一句话,闻非恰缝完最后一针:“福王心也太急了些,只是没收国库而已,就这么把自己后路都给断了。”
戚暮山松开紧攥的衣袖,说道:“不怪他着急,他已是穷途末路。”
“你也太急了些。”闻非说的是他为穆暄玑挡剑求情的事。
墨如谭彻底倒台是好事,但代价却是迫使昭溟两国撕破脸,南溟使臣今囚在京中,即使昭帝碍于当前兵力暂时不动手,往后等整装待发之际,必首当拿使臣头颅祭旗。
戚暮山沉默着没有应声。
闻非观他心神不宁,便抹着药转移话题道:“对了,去年从南溟带回的医书师父研究出头绪了。”
“能解蛊了?”
“不能。”
“……”
闻非拿起布条给戚暮山缠上:“哎呀,这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玩意不得一个个试嘛,整个万平就属你最权威。你放心,玄霜蛊能抗百毒,就是砸了师父招牌也不会试死人的。”
闻非刚扎好结,戚暮山立刻合上里衣逃下床。
“别啊!我刚缝的线!”
戚暮山两步跨到门前,还没摸到房门,门便从外头推开,迎面而来的是墨望宁和一位老太医。
墨望宁眼见戚暮山差点撞上来,反应极快地退后一步,轻咳道:“侯爷,你没事吧?”
第108章
戚暮山坐回去重新脱下了衣服。
老院使挪开布条端详着缝口, 欣慰道:“不愧是我的好徒儿,针法愈发娴熟了,令为师都想起一个十几年前的老友了, 想当年啊……”
“师父别念啦。”闻非赶紧帮戚暮山盖上衣服, “我刚在和侯爷说玄霜蛊的事儿呢, 侯爷等不及要试药了呢。”
“啊,是啊。”戚暮山干笑道, 摸半天没摸到闻非的大腿肉, 只掐起一手棉裤。
老院使道:“多亏了小闻那些书,下官给侯爷制了三张法子,但这三种药方里有药性相克的成分,需隔天再试用。侯爷且带回府邸与高家小子试着,之后若是不方便过来,就叫小闻来给下官捎个口信。”
“有劳前辈了。”
老院使盯着戚暮山, 眼底闪过些许感伤的微光,说:“不过你既然来了,就让下官再为侯爷诊一次吧。”
戚暮山颔首, 便递了手腕过去。老院使开始搭脉,闻非在旁边静悄悄地观摩起来, 墨望宁虽对悬壶毫无造诣, 但也同样默默静观。
须臾, 老院使问道:“侯爷近来有服用什么药吗?”
“两日一用南溟医师调配的药浴,主驱寒祛湿的功效。”
“嗯……南溟……”老院使顿了顿,微笑道, “那玄霜蛊来自异域,南溟医师或许比下官更有门道,侯爷可否取点药浴用的药材让下官研究一番?”
反正穆天璇出手很大方, 府库剩下药草够戚暮山用到七月有余。他刚要答应,左肩伤口忽地刺痛心神。
要真到了那个时候,昭溟两国会如何相处?
见戚暮山状似犹豫,老院使还当是南溟药材珍贵浪费不得,自觉失言道:“若是不行就算了,南溟使臣这回还送来好些药材,够太医院琢磨一阵子了。”
墨望宁忍不住问:“前辈,侯爷的身体到底如何?”
“殿下莫急,侯爷的情况比较复杂。”老院使缓缓道,“脉象细弱,神疲乏力,四肢寒凉,此乃体寒气虚之象,且观其面色苍白,似有忧思寡欢之貌。思虑过重,最易伤脾,脾主运化,脾虚则气虚更甚,寒从内生,如此则病症久治难愈。”
墨望宁听得头大。
闻非帮她翻译道:“总而言之就是,更严重了。”
老院使继续道:“侯爷平日需注意多调养气血,温补脾胃,舒缓心力,少劳神、少忧思,放放朝堂争斗,就当是为了自己身体好。”
前两条医嘱戚暮山都可以做,但唯独后面一条,不能。
“……晚辈知晓。”
老院使知道戚暮山心口不一,但没再言,只是轻拍他的手腕,又多看了眼他肩膀血迹,随后推托去拿解蛊的方子离开诊室,并叫人送件干净的衣物来。
这些本可以让闻非去办的。
宫卫还等在外面,戚暮山快速换好新衣,便问墨望宁:“殿下的调查进展如何?”
墨望宁思及老院使嘱咐的话,有些纠结,然而终是开口道:“我昨日查到何丰家中藏有迷药,据他书童说,何丰是从陈门镖局那购入草药再自己制成了迷药。方才又向其他太医打听,得知母后时常召何丰入宫,景坤宫出事那天早上还派了宫女来传话,具体内容不清楚,但我想一定跟公主有关。”
戚暮山说:“陈家与皇后关系密切,有待深入调查。”
墨望宁点头:“嗯,所以接下来我准备去趟陈门镖局。今天朝会上发生的事我都听说了,福王没了,量陈岱也不敢造次。”
戚暮山思忖片刻道:“你要是去陈门镖局,我给你介绍个人,易门镖局的少当家。易家最近在查陈家倒卖销赃之事,可陈门镖局看护得紧,易镖头正愁不能正大光明进去。”
墨望宁惊喜道:“这好说,我久仰易镖头大名,能与她合作再好不过了。”
闻非忽然插进来说:“此事交给二殿下,福王的事交给瑞王殿下,侯爷你就别操心了,好好养病吧。”
戚暮山从善如流地应下。
-
大理寺与刑部两方携手势如破竹,很快便将墨如谭所犯罪条逐一列清,主罪既定,其余细枝末节的小罪不知是不是有人恶意报复,那满满的罪名状都写到了地上。
福王党羽逃的逃、畏罪自尽的自尽,朝中空出一批位置,会试在即,昭帝只好先提拔几名小官,命大臣们兼任官职以度过这段时日。
不过朝堂之事暂时与戚暮山无关了,昭帝给他下了免朝令,并命其在家闭门思过五日,称是对他知情不报的惩罚。
侯府这几天也陆续搬离侍从,偌大的侯府陡然冷清几许。
戚暮山方试完第三法药,听着江宴池汇报鸿胪寺那边一切尚安,叫他不必牵挂,但他明白江宴池是为了让他养好身体,故只报喜不报忧。
末了,江宴池还说家姊前天来信要来探望,估计后天就能到。
戚暮山料是江宴池写信过去的,江父自打这小子当年离家出走跟戚暮山跑了就一直怀恨在心,一年只寄一封家书过来问他家逆子还活着没有。
江宴池看了就怄气,每回还是戚暮山帮忙代笔。
如今他肯主动报平安,戚暮山想他大概在外浪迹多年,眼下烽烟将至,应也起了归家的心思。
“待会把厢房收拾一下,放盆兰花进去,我记得她喜欢兰花吧?”戚暮山问道。
江宴池却摇摇头:“不麻烦,我姐说她在客栈打尖一晚就回去,让我早点跟人老板预订间房。”
戚暮山失笑:“那怎么行呢?住的哪家客栈?”
“馔玉楼,我都安排妥当了。”
“馔玉楼不行……换临水阁的天一字房吧。”
那开销比馔玉楼还大,江宴池有些踌躇:“可……”
“别可是了,快去吧。”
“哦,好。”
戚暮山目送江宴池离开,等屋外脚步声渐远,这才低低地咳嗽起来。
突然,身后战刀噌响。
戚暮山一动不动,因久病而虚弱的目光,淡然望着颈侧刀光,微微叹了口气:“外面那位杀的人比你还多。”
刀锋未动。
“你猜,是她的刀快,还是你跑得快?”
背后那人冷笑:“你撤走护院,不就是想引我进来吗?”
“徐大人未免太高看本侯了。”戚暮山揉着太阳穴,好似完全不在乎下一刻会被划破脖颈,“福王已囚于牢狱,还想做什么?”
徐忠静默片刻,收刀入鞘:“……有一事想请侯……!”
话音未落,徐忠猛地偏头与耳侧短刀堪堪擦过,随即被花念扫腿踢飞,撞倒一地橱柜花瓶。
徐忠迅速稳住身形,手握刀柄,作势要与花念厮杀决斗。
戚暮山立刻叫停俩人:“要打出去打,再打碎一个你赔不起。”
徐忠哼了一声,悻悻松手,随后便见花念也收起刀,转头对戚暮山道:“对不起,公子。”
他微愣,惊道:“你……会说话啊?!”
然后就收到两道奇怪的眼神。
戚暮山:“你不知道?”
“每次撞见都不说话,老子当她是哑巴呢!”
那应该是她懒得理你。戚暮山想道,但没说出口,转而问道:“你刚刚,有事求我?”
徐忠如今虽屈居人下,仍有不甘地点了点头。
“说吧。”
徐忠狐疑地打量着戚暮山,缓缓道:“……御林军去查抄王府时,那个南溟女人趁乱逃走了。”
“你们在全城搜捕她?”
“对,所以殿下想请你……给她个能暂时容身之处。”
戚暮山有些意外,想了想,说:“这倒不是难事,不过,求人总该有求人的态度吧?”
徐忠一咬牙,想着出来混总归要还的,就算现在要他趴地上学狗叫他也认了。
然而戚暮山却指着他身后那片狼藉道:“你刚打碎了我的紫檀云纹柜、青花莲纹玉瓶、霁红釉花尊、珐琅天青釉梅瓶,算下来正好是你四年的俸禄。”
“……”
合着那丫头是故意瞄准了踢的吧?!
“要是嫌贵就算了。”
“别,我赔!区区四年俸禄而已……”
戚暮山听徐忠说得咬牙切齿,终于笑了起来:“或者,只赔三个月的俸禄,但是要帮我带样东西来。”
“什么东西?”
“锦衣令。”
这几日城门守卫加强了出入人员查验,但锦衣令相当于圣上御赐的通行令,见令如见旨,拿着锦衣令出城,几乎没有守卫敢拦着。
本着一块锦衣令能抵三年九个月的俸禄,徐忠没问为什么便直接答应了,就像戚暮山也没问为什么墨如谭会请他救古丽。
府里侍从都走得差不多了,花念找了根笤帚给徐忠。
97/112 首页 上一页 95 96 97 98 99 100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