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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不一样了。我环顾面貌一新的校园,一些高年级的孩子正帮着教职员工们一起给低年级的孩子送牛奶,这个年纪的孩子们都在长身体,个个像小强匪,你争我抢的,一仰脖子就喝尽了一瓶。
“你们和刑鸣经常联系吗?”我好像已经可以坦然面对这个名字了,已经不会任由嫉妒把自己变得面目全非了。
“嗯……也算不上常联系。他回孩子们写给他的信,但几乎不怎么回我的消息……哎呀,我把那封信收在办公室的抽屉里了,”肖老师说着便掏手机,翻照片,乐淘淘地把刑鸣回给孩子的那封长信展示给我看,像展示多么珍贵的礼物,“还好我拍下来了……”
字挺端正的,撇捺俱见功底。我当然见过刑鸣的字,不说龙飞凤舞蟹行蛇游,也是当代狂草的传人,亏得以他这急脾气能写出这么端正的字。为了能让孩子们看懂,这封信的用词也刻意直白简单,字里行间都看得出那份用心和认真。
“他这人就这样,”把手机递还给肖老师,我竟还能轻松地跟对方开玩笑,“对同龄人过敏,只喜欢跟两类人打交道,特别老或者特别小的。”
这时顾老师突然眼望远处,瞪着眼睛嚷起来:“罗景阳,赶紧从树上下来!当心摔了!”许是意识到自己的嗓门在客人面前大了点,她又赶忙红着脸跟我们道歉:“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孩子们贪吃,爬树摘果子呢。”
东篱学校的后门处栽了一片无花果树,正巧到了无花果成熟之时,累累垂着一树一树的丰熟果实,个个状如七八个月的孕肚,只待果熟蒂落。三五个东篱学校的大孩子正带着小孩子们一起摘果子,或用竿子打,或用叉子挑,更皮一点直接爬上了树,手起果落,现摘现吃。转眼间,几个等在树下的女孩子就捡了一箩兜,其中一个扎着双马尾、不点大的小姑娘拿起两只无花果,一扭头就朝我跑了过来。
面对一个不及我腿长的小丫头,我却莫名有些害怕。总觉得对方下一秒就会把手里的无花果全砸到我的脸上。没想到她却说要送我尝一尝,还对我甜甜一笑,说:“哥哥,你真好看呀。”
待我木愣愣地接过她的果子,她又来到穆朗青的身前,眨巴眨巴眼睛,仰着脖子问他:“你是……哥哥还是姐姐?”看来还是年纪太小了,只能凭着头发长短区分性别。
“我是嫂嫂。”穆朗青说着接过小女孩送他的无花果,一脸戏谑地瞥我一眼。
我不搭他的茬,只对两位女教师说:“要不,我们就坐这儿歇一会儿?”四个人都在校园花坛边的石雕石凳上落了座,几个东篱学校的女孩子也逐渐围向了她们的老师,欲近又远的样子,多半是见到陌生人还有几分羞涩。我忍不住又问肖老师:“这些孩子们……知不知道我做的那期节目……”
“大点的肯定知道,那几个小的刚入学,多半不知道。”肖老师说,“那阵子学校闹出这么大的动静,她们都看了你那期节目。”
“那……那她们……”想到女孩子们亲手为我扎的鲜花,我有点哽咽了。
“谁没犯过错呀,”一个貌似年纪大一点、扎着单马尾的女孩儿这会儿也凑到了我的面前,抢在了她的老师之前说,“我考数学的时候还老出错呢,反比例函数实在太难了……”
我又与穆朗青对视一眼。来这之前,以我的“小人之心”绝然想不到,这些孩子们独有的单纯与真挚,会像一阵清新和煦的山野之风,宽宥我,包容我,也提点了我,原来那种我不曾拥有的异秉,是一颗悲悯的心。
我略微调整一下心情,便打算尝尝这些天生天养的无花果。我的左手还戴着白手套,剥皮不方便,穆朗青便自我手中将无花果接了过去,亲自为我撕开薄薄果皮,露出大半带着丝丝猩红的果肉。
他将剥好的无花果递在我的面前。我伸右手去接,他却摇头,说着“别湿了手”,非要喂我。
我拗不过他,只好凑上去,咬了那溢着白色浆液的果实一口。我以前不甚嗜甜,自然也不喜欢无花果的味道,总嫌它甜中带齁,腻得慌,但此时此地这么一尝,就别有一番奇妙的滋味了。
“甜么?”穆朗青笑眼看我,对着我咬过的地方也咬下一口。
我没回答他的问题,只认真望住他的眼睛。清甜的汁水先由舌尖触及,再向喉咙传递,继而绵密的果肉慢慢在齿间融化,我俩在对视间一起嚼味这种甜蜜譬之爱情的水果,仿佛在共享、沉沦一个吻。
很快,我就用余光瞥见了,两个年纪稍大的女孩儿也不知道平日里是不是尽看网络小说了,正互相挤弄眼睛,憋着笑地交头接耳:原来真是“嫂嫂”呀……???
第二十四章 做我的玫瑰吧
??我与穆朗青谢绝了肖顾二位老师设宴款待的好意,打算就自己在学校附近转转,再星月兼程地赶回北京。
我俩驱车上路,一段不怎么好走的山区坡路,一侧是被茂密植被覆盖的山脉,另一侧则是溪流蜿蜒的河谷。没有专门的非机动车道,但有一条被自行车轮细细辗轧、散落着碎黄土和柏油渣的【请至作者微博@ 金十四钗 阅读支持正版】浅沟。
“真的不打算再回明珠台了吗?”穆朗青突然问我。
“为什么这么问?”我还沉浸在东篱师生们的善意中无法自拔,不怎么留神车窗外的风景。
“虽然你说过你厌恶镜头、惧怕观众,可我总觉得就这么离开了,有点可惜。”穆朗青转脸看我一眼,笑笑,“我不光是你的私生饭,还是你的事业粉。”
难怪会把我带到这儿来,又捐大楼又要请领导与媒体,敢情还想为我的复出挣一点舆论口碑。
人人都问我还回不回明珠台,但我发现这个问题真的很难回答。我在明珠台时肩挑三档重头节目,既有独具政治属性、严肃播报风格的《新闻中国》,也有大咖云集、流量至上的户外真人秀《如果爱美人》,常常这头出了《新闻中国》的演播间,又得马不停蹄地赶去机场,连夜飞赴海外录制新综艺,几十个小时连轴转是常有的事,也就飞机上能小睡一觉。
当一件事已成生活中唯一的习惯,说放下又谈何容易?是怨,是怕,还是期许抑或不舍,我自己都分不清了,也许我这人本身就悖缪得很。
“多此一举,”但我告诫自己,万不能再被这来路不明、花言巧语的小子迷了心窍,遂冷着脸回他,“你今天做的一切都是多此一举,我说不回就不回了。”
“哎?”穆朗青没跟我继续争论这个话题,忽地目瞪前方,提了音量,“前面那个骑车的是谁?是不是你报道里的那个刘老师?”
是有个摇摇晃晃正蹬着车的人影,但离得太远了,我没法一下子就认出来。只觉得此人细长枯瘦,如同一截腊月里的老柴,腿下跨着的那辆自行车也瞧不真切,但车架子较一般的车高出不少,一蹬一晃,有点像刘老师那个年纪会喜欢的二八大杠。
我再次心虚,又嘴硬道:“是又怎么样?”
显然这臭小子做过我的详尽背调,居然还自以为幽默地问我:“不下去寒暄一下?道个歉?聊两句?”
“我凭什么要跟他道歉?”我自咎于自己正是老教师不幸的祸首,可越这样越想,嘴里的话越不好听,好像只有这么说才能把自己撇干净似的,“报道前,我不知道他是不是冤枉的,这本就是司法机关需要担心的问题,电视台要靠高收视率获得收入,我完成我的本职工作,何错之有?”
“你非要这么说话吗?”穆朗青轻耸肩膀,“你明明不是这么想的,你明明不是这样的人。”
他好像蓄意放慢了车速,那个老柴似的人影,就一直在我们前方摇晃,执拗地对抗着蜿蜒崎岖的坡势,触目惊心。
“我们认识才几个月?你以为你了解我多少?我就是这样的人,成熟懂事都是装的,骨子里就阴暗、卑鄙又下作。”我也越来越害怕这个总能将我一眼看穿的臭小子,故意端起一张冷脸,故意这么说,“这个刘老师就是我主播生涯最大的污点,我巴不得他早点消失。”
“我认识你的时间远比你以为的要久,不过不重要,既然是污点,那就抹除他。”穆朗青全无所谓地歪了歪嘴角,我还没琢磨过来他这声“抹除”的意思,就见他一脚油门到底,这库里南就风驰电掣地朝着刘崇奇冲了过去——”
“你、你干什么?”
“撞死他啊,这穷乡僻壤又没监控。而且我听说你们家老爷子的前任也有个外孙,杀人放火无恶不作,最后也没判几年。我早就想试试看,是不是真的。”他又露出精神病院夜奔时那种且冷静且疯狂的眼神,命令我说,坐好。
这声“坐好”将将落地,那辆瘦棱棱的二八大杠已经出现在了高头大马的车身前。
我来不及分辨眼前人到底是不是刘崇奇,就在库里南即将与对方发生碰撞的瞬间,我扑向身侧,抢过穆朗青手中的方向盘,朝河谷的方向猛打一把——
然后,库里南就如愿失控侧翻,我与穆朗青随车撞断路旁护栏,一起从山道上掉下去了。
耳畔一阵飞沙滚石、金属摩擦的巨响,库里南连续翻滚后终于停了下来,挡风玻璃尽碎,车头也似被一脚碾烂的易拉罐般面目全非。
万幸的是整个路段海拔不高,河谷与坡路之间还有自救匝道,我俩才幸免于难。
尽管安全气囊及时弹出,我仍怀疑自己骨折了。全身跟被拆了重装一样剧痛不已,一时间几乎动弹不得。
穆朗青好似早就料到我会在最后关头抢夺他的方向盘,当时就松了手。我看见,扭曲断裂的护栏也随车子一同坠落,竟将穆朗青的肩膀扎透了。他被钉在同样扭曲的驾驶座上,鲜血一股股地往外冒,却还大笑不止,好像刚刚经历了一场多么有趣的冒险。
不时有巨大的土块从山上掉落,掉在我们的车边,咣咣铛铛地响。河谷上方松软的泥土和岩石貌似无法承受任何微小的失衡,随时都有滑坡之虞,穆朗青确认了副驾驶座损坏尚不严重,便皱着眉问我:“还……能动吗?”
见我点头,他便崩紧腮部肌肉,用还能动的那只胳膊,奋力将我推出了变了形的车门外。
而他已无法自行移动,亟需专业人员前来救援。
“疯狗!”逃出生天后,我因疼痛站立不稳,几乎是在陡峭的山道上连滚带爬,“遇见你就是我倒霉!你就是条疯狗!”
“喂喂,原嘉言……你不管我了?”【请至作者微博@ 金十四钗 阅读支持正版】他的喘息声陡然加剧,多半还是疼的。
“死去吧,疯狗!变态!Drama queen!”我决定不管这条疯狗了,再管他我也得疯,我骂骂咧咧哆哆嗦嗦踉踉跄跄,徒留他一个人卡在车里不停地呼唤我。
“原嘉言!嘉言!”可能是见我真的走得急,他使出了杀手锏,“喂!我……我救你离开了精神病院,你不能恩将仇报,把我扔在这荒郊野地!”
好吧,有点道理。
天色已经暗了,山谷的树木漆黑斑驳,形似鬼魅,也不见其他行路的人。于是我气急败坏地去掏兜中手机,好在还能用。我果断地打了报警电话,向警方说出我俩翻车的位置,然后狠狠对冲身后人掷下一句:“还你了!让警察和医生管你去吧,疯狗!”
他再次哈哈大笑,但笑了两声,一声呻吟就从笑声后漏了出来,浑浊而痛苦。
“你的八哥我没掐死……我给它取了个名字叫‘小优’,就养在我们初夜的那间房子里……”
这时候还提什么初夜啊?神经病!我只当没听见,想着继续前行,可两条腿却沉似灌铅,怎么也迈不开了。
“还有你家老宅的那根旧木条我也拿回来了,它们……它们现在都在我那朋友的壹号院里……”
我终于停下来,转头望着他。
接下来他只说了一句话,我就蓦地流泪了,我俩的胜负也在这泪水中见了分晓。
“做我的玫瑰吧,”他的眼睛因沉重的伤势只能半阖着,但眼神依旧明亮得直指我心。他将一只血淋淋的手掌伸向了我,无比渴求地望着我不停流泪的眼睛,说,“你不必再成熟、懂事、小心翼翼,你可以任性、撒野、浑身带刺。”
第二十五章 再见依然会眼红(上)
好在专业救援来得及时,我俩最终成功脱困,我只受了点轻伤,穆朗青也没有性命之虞。
短暂地在当地医院接受治疗后,我与穆朗青就回到了北京,一同住在他朋友的壹号院里。接受了告白,我们便顺理成章地同居了。这阵子,穆朗青要养伤,而我除了照顾他也无事可干,于是我俩就天天在这豪宅的各间房间、各个角落里乱来。偶尔我也会内疚,想着要不还是住回我家去,但穆朗青坚称他那位朋友不会介意的。最后我不得不托骆翟悄悄去打听了下,原来这壹号院是晶臣三少爷蒋贺之的房子。
到底还欠着15个亿,元湴村旧址这块地现由骆子诚背后的公司与嘉隆集团合作开发。嘉隆多年深耕珠三角,总比骆子诚这个么外来的和尚好念经,协议几经两家财法,达成得很快,老话说“没有永恒的敌人,只有永恒的利益”,还真是至理名言。穆朗青真的借此机会替我取回了老宅里的那根旧木条,他甚至还想把它钉在别人家豪宅的大门上,但总算被我拦了下来。我想那位三少爷应该没有这么大度。
随骆翟的消息一同到来的,还有一封出自贝英杰的邮件,他竟真替我找到了我那两期《东亚之声》的全程节目录音。
背着穆朗青,我几次想要打开那段录音,又几次心生怯意,最终还是决定继续自欺下去。我迄今不知他与那个邝凌生到底什么关系,也仍怀疑他接近我另有目的,但人生一世,难得糊涂,何必老跟自己过不去?我贪慕眼下这份久违的梦幻般的温存与安稳,宁愿以这种近乎笨拙的执拗守着它,也不愿轻易将其戳破。
在我又一次放弃探索、叹息着合上笔记本时,穆朗青突然自我身侧后方靠近:“在看什么?”
“没什么,久不联系的老同事又联系了。”我胡诌一句,刚一转过身,就被他一下托举坐在了书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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