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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么孤独(近代现代)——薇诺拉/金陵十四钗/金十四钗

时间:2025-09-22 20:13:09  作者:薇诺拉/金陵十四钗/金十四钗
  我在这群骆家人里梭巡半晌,发觉我妈没有现身这场追悼会,顿感十分失望。这是一个冒失的决定,我更该跟她约好了再一起出席。
  “小优,你来了?”骆翟擦擦红通通的眼睛迎上来,见我两手空空,又瞪目嗔怪道,“你怎么空手来了?”
  我“哦”了一声,环顾四周,抬手就从别人的花篮上折下了一枝白玫瑰。见我一副不情不愿的样子,骆翟无可奈何地撇撇嘴,又领着我去瞻仰我大舅的仪容。
  手持那支白玫瑰,我走到大厅中央的灵柩前,停下献了花,姿态草率地像卖菜的撂下一把葱,又朝里头瞟了一眼——
  我很少能像现在这样俯视这个男人,毕竟骆家的男人在我面前永远都是趾高气扬的。棺材里,骆其钧原先一张儒雅方正的面孔完全脱了形,几层厚粉都盖不住那股灰败的死气,他的头顶也光了一片,上头几缕滑稽又顽强的毛发,像一块荒地上的几株残苗。
  事实证明,与骆家人化解矛盾的念头不过是我的一厢情愿。
  薛红羽原先已经哭得死去活来,一见我现身在她老公的棺材前,立马又来了精神。她戗着人群,三步并作两步地来到我的面前,扬手就甩了我一记耳光:
  “都是你这个臭杂种!”
  老太太手劲不小,一巴掌落下来,我的脸便似被火舌燎过,瞬间又红又烫。我的耳朵也被她打得嗡嗡作响,听声儿都似有了回音:
  臭杂种……杂种……种……
  她还想甩我第二记耳光,但被骆翟及时挡在了我俩之间。骆翟一边拦着对方继续动粗,一边又喊着劝:“大妈妈!大妈妈,你冷静点,这么多人呢,别让外人看了笑话!”他自己的亲妈故去得早,他一直管薛红羽叫“大妈妈”。
  “当初就不该让你们这对丧门星母子回家!”这个女人完全崩溃了,估摸以为是我给她儿子下套欠下了巨额赌债,才气死了她的老公。她已经顾不得丢人现眼,竟冲着我撕心裂肺地哭叫,把一肚子不该说的话全倒了出来,“你爸就是个垃圾,找个人往他的烟里掺点东西,他就原形毕露了;你妈也是个蠢货,放着我表哥这么好的条件不要,非要折他的面子跟垃圾鬼混,活该一起受教训——”
  我耳朵再轰鸣也听见了,听懂了,我母亲大半生的不幸就是这群“好面子”的人上人造成的。
  我扭头朝骆翟看过去,骆翟面色古怪,嘴唇嗫嚅,虽最终一声未吭,但早就不打自招了。原来他也晓得。他们都晓得。只有我一人从始至终被蒙在鼓里。
  我四顾这间宽阔敞亮的礼堂,逐渐想起我爸因XD焦黄憔悴的脸庞,想起我妈含辛茹苦独自将我养大,也想起卫苒未曾谋面的父亲与突遭意外的母亲……
  我做不到就此忿忿而去,这样更像灰溜溜地逃走,但我也无法忍受与这群畜生同一屋檐,一时间进退两难。
  就在我踌躇不决的时候,有人闯了进来。
  先是一个参加葬礼的宾客惊叫起来:“这人谁啊?!”接着更多的人开始纳闷并窃窃私语:“这人怎么能穿成这样出席葬礼,还是出席骆B长的葬礼?”
  原来是穆朗青。他竟以一袭抢眼的红色皮衣出现在了众人面前,如同出席一场盛筵,令在场所有人都吓了一跳。
  中国人习惯了以红主喜事,白主丧事,穆朗青刚一露面,在场一些有点官职与年纪的中年男人就咬牙切齿了,别说参加他人葬礼,光说这身不成体统的打扮,都像极了酒吧少爷——其实也差不多。甚至还有个骆家的远房亲戚悄声说:“丧事穿喜服,以后肯定劫煞重重,要倒大霉的!”
  当然,也有人能认出这张英俊倜傥的面孔,悄悄告知左右:“这就是赌王家的小儿子,疯得很。”
  穆朗青一定听见了,但不以为意。红色机车皮衣,黑色紧身长裤,衬得本就高大挺拔的他愈加宽肩窄腰、妖娆美丽。众目睽睽下,他面无一两悲色,一直阔步朝我走来。
  “你谁啊?你穿成这样,想干什么?!”薛红羽显然不认得赌王家的小少爷,短暂地弃我不顾,直奔到穆朗青的身前。她点着他的鼻子破口大骂,“你胆敢到这儿来撒野?!保安呢?保安快轰他出去!”
  “我又不是来吊唁的,”穆朗青一脸无所谓,推开我的大舅妈就往里闯,他淡淡朝我瞟来一眼,说,“我来接我的新娘。”
  薛红羽没料到对方竟敢这么恣肆,一张脸因极度的惊怒变得半青半白,她又点着穆朗青的鼻子叫了两声“你、你”,突然两眼一翻,仰面倒了下去。众人抢身去扶,一时鸡飞狗跳。
  穆朗青瞧都没瞧昏厥的薛红羽一眼,泰然朝我走来,而我望着这人步步逼近,下意识地后退一步——这个男人就这么在众人的瞠视与惊骇声中,不管不顾地来到了我的身前。
  穆朗青先摸了一把我被搧红的脸颊——他总是能一眼就发现我的异样,继而他掌心朝上,朝我递出了他的手。他歪着一点点嘴角,问:“你是想继续留在这儿为你大舅号丧呢,还是现在就跟我走?”??
 
 
第二十三章 异秉是一颗悲悯的心
  ??“你是想继续留在这儿为你大舅号丧呢,还是想现在就跟我走?”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我只能由着他抓起我的手,将我带出这间快要将我逼疯的礼堂。
  想想好不公平,这家伙还真是天生的赢家,貌似每次都给了我选择,偏偏每次我都受情势所迫,只能乖乖中他的蛊。
  当我坐上穆朗青的库里南时,隐隐听见殡仪馆的方向传来哀乐与哭声,殡葬司仪正指示宾客们绕灵一周,向我大舅的遗体献花,做最后的告别。
  库里南疾驰向前。我注意到,那枚104号柜号牌仍绑在穆朗青的头发上,当然是廉价而可笑的,就靠混血儿的绝顶颜值撑着了。我不懂,堂堂赌王家的小少爷为什么就对这么一枚破柜号牌情有独钟。
  连着顺当地驶过两个路口,车子终于在红灯前停下,我突然开口:“我的鸟儿呢?”
  “不是在么。”他的目光不怀好意地往我的腿间瞟。
  “我是说那只八哥!”
  “哦,”穆朗青貌似想了起来,停顿一下,挑挑眉,“掐死了。”
  “什么?!”我急了。
  “它主人都不要它了,不掐死留着过年吗?”
  “你——”反应过来这人可能只是逗我,我忍下怒气,也决定挑衅挑衅他,我说,“你就不能表现得大方点,不就是失个恋么?你不也曾经这么劝过我,‘面对现实,承认失败,嚎啕痛哭,然后重新开始’么?难道你的处世哲学就是说一套做一套,然后死缠烂打、穷追不舍吗,穆医生?”
  “没想到我说过的话,你还记得挺牢的。”他本来专注发车,听了这话扭头看我一眼,居然表现得十分高兴,“赌徒的话也能信?我爸还对媒体说过他用情很专,结果呢?还不是三妻四妾,见一个爱一个。有鬼扯之父必有瞎掰之子,听就听了,权当放屁。”
  红灯已经转绿,他重新目视前方,脚踩油门,一副天理昭昭的样儿。
  他主动提及穆庆森,我便忍不住问了:“你这么坑骆子诚,回去之后没少挨你爸的训吧?”
  眉头微微蹙起,穆朗青貌似对这话题不感冒,不看我,也不回话。
  “想当年穆庆森来北京,也以澳商代表的身份受过我们家老爷子的接见,表现得要多尊敬有多尊敬,怎么可能准许自己的儿子这么妄为。”停顿片刻,我又补充,“别瞒我了,我都听人说了,玫瑰女皇号已经停航了。”
  好一会儿,他才努努嘴,不屑地“嗯”了一声,说本来确实是为了元湴村合作开发的事儿才请骆子诚上船的,但临时又改了注意。他突然岔开话题问我:“空调是不是冷了点?”
  “问你正事,后来呢?”是有点冷。
  “没什么后来,”穆朗青还是脱下了他的红色皮衣盖在了我的膝盖上,他以一副开玩笑的口吻说下去,“反正不准许也做了,我的船被我爸暂扣了,我也被我爸关了禁闭,正闷头进行到‘嚎啕痛哭’这个阶段呢,突然听说你大舅死了,担心你被那群冷血的骆家人刁难,才又心急火燎地赶了过来。”
  “不是被关禁闭了么,怎么出来的?”
  “翻窗啊。再说我人缘比你好一点,总有朋友帮忙的。”
  “可惜我没什么话好对你说,”尽管这人在赌船上替我出了气,尽管也在吊唁厅里替我解了围,但我仍不领情地对他恶言相向,“我跟不守承诺的人没什么话好说。”
  “我怎么不守承诺了?”听声音还挺委屈。
  “我的东西呢?”一想到我跟我妈的那段美好日子从此再无凭证,我就忍不住痛心地扬起声音,“你答应让我去元湴村把我的东西取回来,可那儿现在都被夷为平地了!”
  “哦,原来是为了这件事才跟我生气?”他扬了扬下巴,作出了悟状,忽然又笑了,他说,我这就带你去把那东西取回来。
  说着便一脚油门到底,库里南一直开出了北京城。我当然对他的话将信将疑,这北京洸州相距两千多公里,总不能开车去吧?
  但我什么也没问。
  不想问。
  祖国70华诞将至,车窗外是一组国庆主题的花坛,十几米长,由繁花茂叶组成了鲤鱼与睡莲,还用一些不知名的白花儿堆出了数只自由的飞鸟,引颈欲飞。
  尽管晌午的太阳几多晃眼,但这种不顾一切驱车上路的状态,仍令我想起了那个从精神病院淫奔出逃的夜晚。我这时已经意识到,跟着穆朗青踏出吊唁厅,便等同于公然在士族圈子里出了柜,然而,管它呢,我也像那花坛中的鸟儿一样,正翘首一场无拘束的飞行。
  四五个小时的车程,路上车辆越来越少,景色也越来越荒芜,直到临近目的地的时候,我才察觉出不对劲。我突然有点惊慌地问穆朗青:“你把我带到哪里了?”
  “这地方你应该熟悉吧。”
  我朝车窗外眺望一眼,是一片初秋时节的山野风光,碧蓝的天空、金黄的田畴,近处是草亭秋影,一带青幽幽的远山则静伏在视线的尽头。
  当然熟悉。
  这不就是那位受我冤枉的老教师刘崇奇的老家么?
  “你疯了,居然带我到这儿来?”我竭力摆手阻止,虚张声势,好显得自己不那么心虚。
  “你那期《明珠连线》报道里的东篱小学正在扩建,我们马上就要到了。”
  当得知目的地是东篱小学时,我更是吓得浑身直冒冷汗,连后脊梁都在打战。我用惊恐万分的目光质问一旁的穆朗青:我怎么能到那里去,那里不全是要跟我搏命的庄如海?
  “新的教学大楼还没盖完,本来是想晚几天再带你来。”穆朗青居然轻飘飘地说他以我的名义为东篱小学捐了一栋教学楼,还说等大楼落成了,我们可以再来一次,“省里的领导已经答应出席,届时各大媒体出动,各界人士光临,再由你亲自主持这新校区的落成典礼,你说好不好?”
  好什么好?除了逃跑,我别无他想。
  然而穆朗青没给我跳车逃跑的机会,及时锁上了副驾驶座的车门。车没多久就停了下来。我看见,东篱小学的两位女教师正手持鲜花,在这条崎岖山路的前方等候我们的到来。
  居然还有人迎接?我有些愕然,别说花儿了,这里的师生就算拿石头、鸡蛋招呼我,我也不会感到意外。
  眼见逃无可逃,我只能硬着头皮跟着穆朗青下了车,那两位貌似已等候多时的女教师也立马迎了上来,把手中的鲜花递给了我,说是孩子们自己摘、自己扎的。
  淳朴馨香的山野小花,粉白靛紫,煞是好看。我唇边将将掠过一笑,尽量保持自然。
  二位女教师,圆脸短发的姓肖,长脸长发的姓顾,人都热情且爽朗,自我介绍说她们都是东篱小学的老教职人员了。
  我与顾老师走前面,穆朗青与肖老师走在我们身后,她们领着我们参观正在扩建的东篱小学。
  “好像一年前才盖起一栋新的教学楼,怎么又扩建了?”我问身旁的顾老师。
  “因为学校改制了,现在是九年制一贯学校,学生人数翻了番,原来的场地又不够用了。山区交通不便,九年制一贯学校可以方便学生就近入学,使小初更好地实现梯度衔接,也能打消一些学生家长对择校的顾虑。”
  东篱小学现已改名为“东篱学校”,而这所东篱学校跟我记忆里的确也大不一样了,再不见当初的黑瓦灰墙和破桌子烂椅子,那些跟老教师刘崇奇一样上了岁数的平房都被推倒重建了。听着顾老师连连向我道谢,我才知道,穆朗青以我名义捐赠的这栋教学大楼叫“嘉言楼”,配备了最新的智能中央管理系统,间间教室都有吸顶空调与电子黑板,还有数百台一体式电脑可供学生学习使用。
  循着顾老师手指的方向,我看见了一栋拔地而起的高楼,外观十分摩登现代,屹立于天高云淡的山野之间,有种令人肃然的伟岸。
  我回头看了一眼穆朗青,他却轻描淡写地耸肩膀,也不表功。
  “你们刘校长呢?”我故作冷静地问,其实心里紧张极了。
  “自打那件事后,刘老师的身体就一直不太好,现在学校的运营已经上了正轨,社会各届的关注与帮助也没停过,所以没有特别重要的事情,我们就让他在家休息了。”停顿一下,顾老师笑着往下说,“不过刘老师也闲不住的,他最近跟一家大型乳业公司谈成了一个牛奶助学项目,以后学生们都有免费的‘课间爱心奶’喝了!”又是一顿,她补充道,“那家乳业公司还是刑主播牵的线,没他呀,这事儿铁定成不了。”
  谈及“那件事”,谈及刑主播,话题自然就沉重了。
  顾老师告诉我,我的那期节目刚出来那会儿,她爹妈命令她赶紧辞职,觉得在这样的地方教书很丢人,又说肖老师的父母也是这个意思。在老师们纷纷另谋生路的时候,如果不是刑主播及时在他的《东方视界》里作出澄清,这片山区唯一的这所小学肯定就得倒了。
  “我父母那会儿连城里的新工作都托人给我找好了,就差一步,我也跟着其他老师一起离职了……我到现在还记得刑主播那时跟我说的话,”肖老师则接着顾老师的话说下去,“他说‘怎么选择是个人自由,没有高尚低劣之分,也没必要被道德绑架。但你让我想到湿棉被下的火种或者爱迪生最初实验时的那盏灯,或许我们可以看看,如果它坚持亮下去,这个世界会不会不一样。’——你看,真的不一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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