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苦痛漫长无期,快乐却屈指可数,她所有为爱所作的妥协与牺牲都最终指向了这个悲剧的结局,我想,换做是谁,都一定怨透了,恨透了,悔透了。
我妈虚弱又坚决地摇了摇头。她不得不用尽力气才能开口说话,可她却说,人错了,但爱没有错……
爱从来没错。
这时云姨又走了进来。手头一只透明的塑料喷壶,她来到了窗台前,拉开一点窗帘,为那盆艳极了的红花儿浇起水来。
“养花其实可讲究了,就比如这长寿花,她耐旱怕涝,水一多就会烂根黄叶,所以‘见干见湿宁干勿湿’,但也不能一点水不浇,这个季节,7到10天就得灌溉一次,每2、3天还可以这样向叶片喷点水,为她保湿……”停顿一下,她突然笑出一声,“这爱人也跟养花一样。”
我不解其意地望着她。
“对了,前两天,有个长头发的男孩来探望过你妈妈,见了人就很礼貌地微笑、点头,但问他情况他又不细说,只说是你的朋友,最后留下这样东西他就走了。当时我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但你的电话一来,我突然就明白了……”说话间,一根旧木条被云姨从我妈妈病床底下取了出来,交到了我的手中。她往下说,“那男孩儿可真漂亮啊,我活了大半辈子没见过这么漂亮的男孩儿,都这把年纪了,被他瞧一眼就脸红心跳的……”
我握着这根旧木条发怔,心头百感交集、柔情翻涌却又无不小心眼地想,换我,我一定撅了它当柴烧。
“医生每回都说她到了生命的最后阶段,可哪一回她没挺过去呢。”见我仍杵着不动,云姨微笑着对我说,“放心吧,还没到告别的时候呢,你留在这里也不抵用,只管先去把那个漂亮男孩儿追回来吧。”
她还说,这也是你妈妈长久以来的希望,比起看你光鲜亮丽地站在舞台上,她更希望她的孩子能好好地被人爱,也能好好地去爱人,不计较得失,不惧怕伤害。
临走前,我忽然驻足,回头问云姨:“你爱她吗?你爱我妈妈吗?”
我终于问出了这个困扰我许久的问题,十八年,十八度春秋变幻,六千多个昼日和夜晚,她在她能行走时陪她四处求医,在她瘫痪时替她翻身擦洗,自己能做的就绝不假手他人,仅是闺蜜,实在做不到这个份上。
这个平凡极了的女人深深望着我的眼睛,好一会儿,她仍一语不发,只是冲我笑了笑。
我心领神会,也朝她点一点头。她这份厚重的永远不会吐露、不求回报的爱,就似这抹极美的笑,从她脸上轻悠悠地掠过了。
带着那根旧木条回到酒店,已至万家灯火时分。
我没开灯,只借由窗外维港的璀璨夜景视物,独自抚摸着这根门框。有点年头了,那些记录着我成长的刻痕依然清晰,木纹细腻的触感像男人的肌肤,温热而紧实。
反复嚼味着我妈那声“爱从来没错”,最终不得不承认,原来我真跟她血缘相系一模一样,这辈子都犟不过爱。
寂静中,我终于有勇气打开那段录音了。
“我快死了。”
录音里传来的,是一个熟悉的好听的男声,也是第二只靴子訇然落地的声音。一瞬间我就动不了了,四肢冰冰凉,唯独眼圈蓦然变得滚烫。
我的不解我的嫉妒我的渴望,都因这段录音得到了释怀与回响。
“就是地图上没记载,想找到它,得凭一点缘分——比如你随手一个电话就打给了我,我看这缘分就差不多。”
“听你说的,好像是桃花源。”
那个青年轻轻地笑了——穆朗青轻轻地笑了。
其实我早该知道的。其实我一直都知道。
“在那样充满韧性的生命面前,在那样永恒而壮美的奇迹面前,你会发现,此生种种艰险与苦难,原来尽可付之一笑……”
最后,穆朗青郑重地跟我说了声“谢谢”,那个电话便断了。
将这段录音反复播放多遍,我再三确认了这声“谢谢”中没有一丝怨恨,便不自禁地双手掩面,又哭又笑。
“从你做第一期节目开始,我就迷你迷得发了狂,从第一次听到你的声音时,我就想要你……”
我当然想起了穆朗青曾跟我说过的话。打从初见他就没少骗我,但万幸于我,这句竟然是真的。
此刻,我只想马上找到他,可穆朗青拒接了我的电话。事实上,我为此又换了个号码,才发觉他已不接任何人的电话,就这么失联了。我赶紧托骆翟去打听,骆翟却回复说穆朗青铁定不在玫瑰女皇号上,不在北京,亦不在天津。我自己同时在香港继续找人,可香港这边也没有穆朗青的消息。
这时我想起了一个人。
说走即走,我直奔晶臣旗下的长融能源公司,可晶臣的保镖们却拦着我不让见。面对两个比我还高出大半个头的黑衣男人,我没法儿硬闯,只好这么说,你们要不要去百度一下我是谁,我是骆亦浦的外孙。
两人的面色明显一凛,互相对视一眼,旋即立马躬身为我引路,说,请跟我来。
楼内还有一些得体的男人和窈窕的女人,众人皆讶然地望着我,我便轻耸肩膀,一副招摇过市的样儿。不是我非要摆这高干子弟的做派,只是你看,这个名号就是这么好用。
保镖把我领进总裁办公室的时候,蒋贺之正在训人。
说训人也不贴切,他的声音听来理性克制,连头也没抬:
“辛苦晒你付出嘅努力,不过都系仲要麻烦你再去倾过。永远唔好接受第一份报价,呢D系常识。①”
保镖提醒他有贵客到了,蒋贺之便挥手将正挨训的下属打发出去,坐正,抬脸,直勾勾地看着我。
与国人大不相同的立体骨相,挺拔的鼻梁,骄倨的下巴,蒋贺之大概是我见过最英俊的男人,是那种“珠玉在侧,觉我形秽”的英俊。我还注意到,他的眉骨处有道明显的伤疤,右手则戴着一只黑手套,兴许跟我这左手的白手套有同工之妙。
“我系骆优,”我坐在他的办公桌前,主动用粤语自我介绍,“曾经系明珠台嘅主持人,或者你睇过我啲节目,或者你听过我个名。②”
“有印象。”蒋贺之挺客气的,直接用普通话回复我,“说普通话吧,我生在内地长在内地,听得懂。”
听人说过,蒋贺之在粤地时跟老爷子还有点交情,我本可以借此跟他叙叙旧,但眼下我忧心如焚,索性就节约时间、开门见山了:“这阵子都是我住你在北京的那个家,谢谢你的豪宅,很漂亮。”
蒋贺之很微妙地皱了皱眉头,然后吐出了一声明显不悦的,“臭小子。”
“蒋总,他住的房子是你的,开的车也是你的,我猜想你应该是他在内地为数不多的朋友,所以你能不能告诉我,他去哪里了?”
“他没告诉我他准备去哪儿。”蒋贺之以个惬意的姿势人往后仰,嘴角含着一丝谑意,“不过,那小子是个没出息的情种,可能听说你去相亲了,一时想不开就又去自杀了吧。”
我知道他去哪儿了,或许也只有我知道他去哪儿了。
我决定去把他找回来。
我要把我的爱人找回来。我要把我重新爱人的能力找回来。
我起身向蒋贺之告辞,人到门口又停下脚步,回头对他说:“领带不错,替你选这条领带的人很有品味。”
这位晶臣三少爷西装革履,发胶背头,眼神也挺犀利,唯胸前一条暗红的斜纹提花领带,为这身拒人千里的精英感添了一点可亲可近的暖色。
蒋贺之细了细眼睛,反问我:“你怎么知道这是别人替我选的领带?”
“五十步别笑百步么,”我冲他笑一笑,把那声戏谑的评价又还给他,“净情种,都冇D出息噶。”
【作者有话】
①粤语:“谢谢你付出的努力,但麻烦你再去谈一谈,‘永远不要接受对方的首次报价。’这是常识。”
②粤语:“我叫骆优,以前是明珠台的主持人,或许你看过我的节目,或许你听过我的名字。”
第三十一章 玫瑰山月牙泉(上)
告别蒋贺之,我第一时间就离开香港回到内地。由于飞库尔勒的航班太少,我又一分钟也等不及,只能先坐飞机去乌鲁木齐,再由乌鲁木齐转至库尔勒,在当地找家旅馆小寐几个小时,最后坐最早一班的客运汽车抵达阿尔那布泊镇。
阿尔那布泊不是军事禁区,不是珍稀动植保护区,但同样不是一场“说走就走的旅行”,因其极端恶劣的天气和环境,若要进入必须向当地的管理局报备,获得许可后才收费开放。但也只允许沿着唯一一条国道自驾,而不能擅自改道去探索广袤而危险的未知区域。
管理局下辖多个管理站,我一落地便找到其中一家,想向官方人员打听一下最近有没有人报备进入大沙漠。
管理站虽是机关单位,但站子灰墙灰瓦老破不堪,站内也只有三个人,一位年过五旬的金姓站长,一位不到四旬的贾姓副站长,还有一个年纪轻轻的办事员,无名无姓无自我介绍,但全站的活儿瞧着都是他干。接待我的是金站长,方腮大耳的挺福相【请至作者微博@ 金十四钗 支持正版】。他查了查管理局内部的联网纪录,便对我说,近几天没有个人前来报备。
想来也是多此一举。若那位蒋三少的话并非玩笑,一个想自杀的人肯定不会嚷得人尽皆知,还让别人有机会把自己救回去。于是我又赶紧询问对方进入阿尔那布泊所需办理的手续。
“你得把自驾方案提报上来,我们要对你的身份证、驾驶证、规划路线、行驶车辆还有应急物资等等进行研判,看看是否适宜进入大沙漠,还要给车装上专用的定位设备,签下‘谁发起、谁组织、谁负责’的责任书——哎呀我跟你说这些没用,这要是科考旅游团或者高校社团这类的组织还能办理,你一个人是办不成的。”
“为什么?”我有点急了。
“还能为什么?”金站长白我一眼,理所当然地嚷起来,“一个人进去太危险了!国道那么长,随便在哪儿打个弯就进到大沙漠里去了,这一旦进去,盐壳、流沙、说来就来的沙尘暴,都是死亡陷阱,你的车随时会趴窝,GPS也可能受地磁干扰失灵,这不是找死嘛!”
“可……如果我有朋友一个人擅自进去了呢?”
“罚款。”对方一拍桌子,“顶格罚款,一人八千!”
“不是钱的事儿,”我都快急疯了,这人竟还慢条斯理,满脑子只想创收,“他真有可能进去了,能不能也批准我进去找他?”
“不行不行,”金站长把头摇成了拨浪鼓,两腮横肉来回晃荡,耳垂都轻拍在了脸颊上,“你要也跟进去,就是两个人一起失踪,于事无补还白搭一个。”
“那我报警总行吧?”
“报警也不行啊!有没有人进去,也是要核实的,你又不是他直系亲属,谁知道是不是朋友?不是你随便说进就进了的,那不是浪费警力么。而且刚刚气象台发布了大风和沙尘暴黄色预警,预计今日傍晚至明日将出现沙尘天气,部分地区能见度甚至可能小于500米——嗯,要不这么着,我先替你报备,等核实清楚了,这大风沙应该也过去了,你就能跟警方还有救援队一起进去找人了。”他忽然扬手,面色凛然地往窗前一指,“你听你听,已经起风了。”
窗台上挂着一串古色古香的铜制风铃,一阵大风袭过,风铃便叮铃摇晃,一阵清越而高亢的金属撞击声,久久未息。
我正打算继续施压,忽然看见这位金站长身后的贾副站长正一个劲儿地给我眨眼睛、递眼色,显是有什么重要的话不便在人前说。于是,我故意撕下接待台上的一张便条纸,取笔留下我的手机号,说着能批准我进入沙漠了随时联系,然后把我的手机号以个人人能听见的音量念了出来。
我刚踏出管理站的大门,手机果然响了。这人在短信里给了我一个地址,距管理站不太远的一家小饭馆。
我独自等在那里,点了份当地特色的羊肉焖饼子,闻着这股油腻而微带腥膻的香味,却思心徘徊,忧心忡忡,毫无胃口。
不多久,那位贾站长便开着一辆老旧的皮卡来了。
“这儿所有的黑向导我都认识。”这人高颧骨、尖下巴,比肥头大耳的金站长瞧来油滑不少。他大大方方在我跟前落了座,三言两语地就把自己的情况交待清楚了。原来他明里是管理站的副站长,却悄摸背着组织搞副业,跟镇里的旅行社还有私人导游坑瀣一气,专门干带领游客非法穿越阿尔那布泊的向导生意。他对我说,“外地人到这儿来,但凡没去管理局备案的,肯定得找我们的私人向导,不然这茫茫大漠,他有去无回。我可以帮你问一问。”
“我朋友姓穆,不过未毕会留真名,但他外貌相当打眼,混血长相,及肩长发,身高将近一米九。”阿尔那布泊的风不住正啸叫,小餐馆的玻璃门窗也跟着一起颤栗,将倾未倾。明明是大中午,可天上乌云低垂,昏暗如晦。情况越来越紧急了,【请至作者微博@ 金十四钗 支持正版】我只能死马权当活马医。
“我问问啊,我问一问。”说着,这位贾站长就掏出了手机打电话,他说了一番我听不太懂的维吾尔语,便挂了电话,让我耐心稍等。
电话那头的人估摸也得私底下问上一圈,等了十来分钟才又回了电话。又是叽哩哇啦一番维语,收线之后,贾站长表现得十分高兴,说了一声“真找着了”,便开着他那辆破皮卡将我载去了一个地方。
十来分钟的颠簸车程,我下了车才发现,目的地竟是一家汽车维修厂。便宜的柴油版金刚炮、江铃皮卡,贵一点的霸王龙、牧马人,应有尽有,但无一例外都是越野车,也都为穿越极端环境进行过了改装。
“修车工还兼职导游?”我隐隐有点怀疑。
“这你就不懂了吧,在阿尔那布泊,素车是绝对走不了的。”素车便是未经改装的普通车,贾站长边走边指点厂里那些已经改装好了的越野车,眉眼飞扬,如数家珍,“很多闲得蛋疼的二代,空怀‘诗和远方’的理想,却从不考虑实际情况,临上路了才发现,他们的豪车根本跑不了大沙漠。所以一般都会先到这里来改装车辆,将悬挂得进行避震升高,将普通车胎换成越野泥地胎……或者干脆就租一辆已经完成改装的车,也没多少钱。你别小看这种国产柴油皮卡,补给站里的油一般质量都不好,太精贵的发动机根本用不了;还有这种经过改装的坦克300,至少能扛10级大风,用它穿越大沙漠,比两三百万的高档车好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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