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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为什么不自己跟你家人这么说?”显然这个女孩今天坐在这里也是身不由己,就跟她当初被迫放弃的艺术专业一样。我有点来劲儿了,就是当初做人物访谈那个劲儿,我剖析她的面部表情与肢体动作,很快就得到了一个答案,“你有喜欢的人了,是吗?”
没想到对方竟大方承认了,她喜欢的人是她的大学同学,男孩家境一般,甚至可称很差,但温厚而善良。提及心上人,女孩脸上泛起淡淡的幸福的红晕,说这会儿男孩人在乌干达创业,允诺三年后就带着一番成绩回来娶她,她答应过要等他的。
“我可以按你要求的这么说,但我还是想提醒你,你选择的可能不是一条轻松的路。”这个时候我当然就想起我的母亲了,我端详着眼前这个眉慈目善的女孩,试图婉转地劝劝她,“我认识一个人,跟你情况差不多,在年轻时为爱放弃了更优渥的生活条件,结果并不太好。”
我没告诉她,这个人就是我的母亲。
“我爸妈强烈反对我跟他在一起,这些年随我爸公司经营得越来越好,他们也一直在向我灌输一个观念,书上说‘爱情多半是不成功的,要么苦于终成眷属的厌倦,要么苦于未能终成眷属的悲哀’,山盟海誓终究都会变成柴米油盐,还不如靠婚姻完成个人的阶级跃迁和价值实现。他们还说他们不是嫌弃他穷,而是我跟他的社会阶层、人生经历还有商业思维都天壤之别,这些都会变成婚后连绵不绝的家庭冲突。”
“鉴于我的个人遭遇,”我轻轻叹气,“我很难说你父母是对是错。”
“我也不知道自己的选择错了没错,但我想,爱总是没有错的,对吗?”
我一时骨鲠在喉。她的眼神是那样清澈、无辜、不谙世事,我实在不忍心揭穿那个市侩庸俗的真相,只好微笑着点点头。
“其实见到你的第一眼,我真有点后悔我恋爱得太早了。”女孩似得到了满意的答案,也弯着两眼跟我开玩笑,“今天是我爸开车送我来的,遇上交通管制的时候他不停地跟我说,说要是开车的人是你,哪个交警还敢管制?我们早就直接闯过去了……”
“没有没有,”我几乎大笑,“我也要遵守交通规则的……”
坦诚布公地把心事说开,我俩反倒轻松起来。两杯咖啡渐渐见底,我们从这冷门的艺术联展聊到那神秘的幕后馆主,慢慢又跳出当代艺术的范畴,聊电影聊音乐聊明星聊最刻骨铭心的一次旅行见闻……最后我们就像相识多年的老友那样互道珍重、彼此告别,尽管我们都明白此一别可能再也不会见面了。
待女孩又被她的朋友接走,我忽然打算买票看看这个当代青年艺术家们的盛会。展览门可罗雀,不必排队,我径自走向展厅大门,正巧有两个刚刚观展完毕的年轻人从出口处走出来,其中一个长发及肩、身着红色皮衣的男人轻飘飘地瞥我一眼,又与我擦身而过。
心脏一下跳向了喉咙口,我被这人冷淡的目光咬疼了,手足冰冷地愣在原地半晌,忽然醍醐灌顶,决定折返。
我追出美术馆,追到大街上。初冬的北京,人流如织,那两个勾肩搭背、亲密无间的年轻人转眼就不见了。街巷胡同、百货商场、街心公园……我又急又疯,满世界瞎跑,如同在茫茫大海中打捞一颗珍珠。
突然,我在人潮之中找到他了。远远地,一袭红衣跃动如火,我喜不自禁地逆流而上,一把拽住他的胳膊。
“穆朗——”
对方被我一拽回过头来。
不是他。??
关于搞艺术的男人大多长发飘飘、性向成谜,看来也不全是骆翟的刻板印象。我眼前的这对儿就妖娆妩媚,雌雄莫辨,这个红衣男人虽发型、身板与穆朗青相似,但再粗略看一看五官脸型,便差去一光年这么远。
这对甜蜜般配的情侣又勾搭而去了,留下我一个人在十字路口木然四顾,总觉得自眼前往来的每个人都有几分像穆朗青,长发的女孩像他,高壮的男孩也像他,甚至连蹒跚学步的小孩儿都像曾一醉酩酊的他,我不禁问自己,他这会儿在哪里呢?是不是正与那些风流多才的艺术青年们厮混,是不是早在他们中间觅得了真爱?
太过强烈的思念和失望令我旧伤复发,那只残手忽然要命地疼了起来,疼得我抱紧双臂,埋头蹲在了地上。我想这姿势一定又可笑,又可怜。
有人自我身边经过,停下来,好心询问:“你要不要紧?要不要去医院?”
我还记得自己叫骆优,曾是明珠台熠熠生辉的台柱子,于是我冲其摆摆手,忍着疼仰起脸,莞尔一笑。
那人松了口气,走了。像以前那么多次濒临崩溃妄图自救,我摸出手机,翻出我妈的朋友圈看了看——可能是老来的日子太舒坦惬意,我妈至今美貌不衰,她眼下人在一个岛国,不像北京常有雾天,连风都黑黢黢的,她那地方仙境似的,全年温暖明亮。
我拨通了我妈的语音电话,然而接起电话的还是云姨。
云姨对我也还是那句话:“小优啊,你妈这会儿不方便跟你说话,有什么想跟她说的,我来转达。”
“没有了,她开心就好……”我不愿让自己的委屈软弱去惊扰我母亲的现世安稳,照常问候两声就打算收线,可就在云姨要挂断电话的时候,我残指又疼,突然就出声喊住对方,“不……等一等……我有话说……我一直有话说……”
云姨似乎也早习惯了我三两句话就挂电话,愣了一下才问:“什么事?”
“为什么从来都是我一个人……”残指遗留的痛感像海啸一样袭来,再没有逃遁的出路,我就要溺死了。于是我笑笑,尽量轻松地问了她一个我始终不得其解的问题,“为什么……为什么就没人爱我呢……”
“你、你怎么会这么想?!”像是被我这个傻问题惊到了,一个成年人实在不该问出这么傻的问题,云姨沉默良久,才说:“小优你不该这么想,你妈妈就爱你啊……”
“是吗……”我又忍不住地笑了,“那她人在哪儿呢?”
云姨这话很难令我信服。
我永远记得,那是二零零年的暮秋,我因一颗迟迟不掉的乳牙一个劲儿地筛糠,发着高烧肿着脸,打电话给我母亲,苦苦央求她带我回家。
“自从她把我留在了老爷子的大院里,我一直害怕再令她痛哭失望,从那时起,我门门功课都力求第一,我年年都是优秀学生代表,因为只有这样,我才可以在家长会前坦然地告诉老师我的妈妈没空出席……即使家长会后每个父母都说巴不得自己的孩子像我这么优秀,即使遇见的每个人都说羡慕我生来就在罗马,可我不想生在罗马,我只想重回那个我们相依为命的棚屋……”爱在我的生命中失约已久,久到我都忘了该怎样妥帖地为自己抱屈,只能一遍一遍地质问云姨、质问我自己,“我因紧张口吃被排挤孤立的时候她在哪里?我被薛红羽羞辱讥讽的时候她在哪里?我被骆子诚恶意捉弄摔折骶椎尿了整整一礼拜的血,她在哪里?我断了两根手指、在精神病院饱受折磨的时候,她又在哪里?”
未临沧海,怎辨潮声。对爱我只能缅怀了,我没法儿去拥抱它,追寻它,攫取它。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死寂般的沉默。片刻后,云姨用一种我从未听过的诚实的语气对我说:“你妈妈没在外头旅行,她这会儿在香港圣力诺医院的肿瘤中心,这些话你可以亲口问她。”?
第三十章 爱从来没错(下)
我终于在圣力诺医院的肿瘤中心里见到了我的母亲,距我上一次与她见面,差不多已快两年时间。
百平米的VIP病房类五星酒店,冰箱电视独立厨卫内外套间,明明一应俱全,却莫名令人感到空无所有。仅窗台上有一盆大红色的长寿花,植株小巧却长势倔强,是这一片肃杀的灰白中唯一一抹生的迹象。
病床上躺着的是一把柴似的女性枯骨,皮肤上棱棱凸起的血管呈暗蓝色,面孔蜡黄浮肿,憔悴如明日黄花,完全与朋友圈那些风景照里的明艳美人判若两人。我花了些力气才辨认出,这把浑身插满各类输液管的枯骨就是我的母亲。
“是奇迹吧?医生都说是奇迹。”云姨领着我走出了套房的内间,把一个相对安静的环境交还给我沉睡中的母亲。她告诉我,我母亲是在决定把我再次送回骆家的前一周确诊了绝症,在几乎没有任何可疑症状的情况下,她被诊断为左肺腺癌,且已经出现了胸椎转移。肺癌骨转移通常属于晚期表现,而晚期肺癌的中位生存期不到十个月。
“诊断结果出来后,她找到我,二话没有就一个劲地掉眼泪。我当时想,任谁接到这份‘死亡通知书’都会害怕,还安慰她打起精神,不要放弃治疗的希望,可她哭过之后却反反复复只有一句话,只操一颗心,她说我的嘉言还没长大呢,我的嘉言没有爸爸,也没有别的家人,我离开以后我的嘉言怎么办呢……”
接下来发生的一切就顺理成章了。相较其他癌症晚期患者,我母亲更早地挺过了获悉噩耗初期的恐惧与悲伤,挺过了中期的愤怒和消沉,她只是放心不下她那个无依无靠又天生顽疾的结巴儿子。于是她打破自己“此生再不回骆家”的誓言,狠下心肠,孤注一掷,逼迫他回到了亲人中间。她深知大院里的温情稀薄如雨后晴天的水洼,老爷子从来不喜眼泪,更厌恶弱者,所以她一直告诫他,要豁出命去比任何人都优秀,也一定要费尽心思讨得长辈的欢心。那是她寄望于她病逝后,她的孩子能够再次获得亲人的庇荫,为自己的未来谋一条阳关道。
“医生当时诊断说她最多再活6个月,可她却撑了18年,这18年里,她总共经历了52次放疗、13次化疗,她数度昏迷又数度清醒,她数度卧床不起又数度挣扎着爬了起来……身边一起抗癌的病友换了一茬又一茬,医生和那些病友的家属都说你妈妈是抗癌英雄,可我知道,她哪儿是英雄啊,她只是一个母亲,一个放心不下自己孩子的母亲……”
“一个人苦撑这些年,她当然也想过把病情告诉你,可每次话到嘴边,又总觉得让无辜的你承受这些太不公平,她也怕你若哭着要跟她回家就会得不到你外公的喜欢,就老想着下回见面再说吧,哪知这一拖就拖到了你大学毕业进了电视台……这下她就更不能说了,她说你打小就有个毛病,一旦特别难受或紧张,就会突然失语。就是因为担心你旧病复发,她每去一个地方都会为你求一枚护身符,但其实每次说到你她都骄傲极了,她说我的嘉言现在是全国知名的主持人呢,她还开过小号,打着吊瓶在网上跟人吵架,非争辩说你才是明珠台最出色的主持人……”
事遂人愿,我妈费的那点心思确实瞒住了我,也成功令我被骆家接受,有了“ZL外孙”这个响亮的名号和随之而来的光明未来。然而此刻我只是无助地坐在云姨身旁,任眼泪失控地涌出眼眶。我懊悔于自己竟被寄人篱下的痛苦完全蒙蔽了眼睛,怎么就没有发现她强忍病痛的异样,没有发现她狠心背后的那颗苦心。
这些都是她深深爱我的例证。
“她是那么想活,那么想要亲眼见证你长大,哪里有新药新技术新疗法的临床试验,她便让我陪她一起去试试,顺便多拍点不同地方的照片,告诉你她在旅游或者在跟朋友聚会……你说我们两个小老太太天天琢磨着用什么新花样瞒住你,是不是特有意思呀?”云姨说话的神态语气都挺俏皮的,仿佛只有这样,才不显得这种生离死别的话题过于无奈,过于苦楚。她边笑边叹气,说,“我到今天才算明白,你俩都习惯了报喜不报忧,都宁愿打掉牙和血吞,也要让自己最在乎的人安心,哎呀,要不怎么说是母子俩呢,这脾气性子简直一模一样……”
“起初她也能在身体比较好的时候回来看看你,可慢慢就不行了,癌细胞摧毁了她的免疫力,她的白细胞已经低到不可思议的地步,她身上开始长疮流脓,掩都掩不住了,尤其是去年开始,癌细胞侵蚀了左右大脑,又转移到了喉咙,她的下肢完全瘫痪,记忆也严重退化,她不能行走,也几乎讲不了话了,她甚至不记得你已经离职了,还以为你是明珠台的主持人呢,她说她不能让她的病情为你增加不必要的压力,她希望你永远耀眼地站在舞台上,所以也恳求我无论如何一定替她把她的病情继续瞒下去……”
如果不是我一声濒于崩溃的质问,我想她这会儿一定还瞒着我呢。
最后云姨轻拍我的肩膀,这么劝慰我,你妈妈当然爱你,她对你的爱就是能化平庸为天工神斧的奇迹。
我重新回到病房的内间,坐在了母亲的床边,轻轻握住她一只插着输液管的枯瘦的手。
她呼吸急促,带动呼吸机发出一种规律的、类似啜泣的咝咝响声,在空荡荡的病房里听来格外凄凉。她的身上萦绕着一股浓重的消毒水混杂药物的味道,也是生命将逝的朽败的味道。
我闭上眼睛,久久不动,仿佛还是多年前那个不讨任何人喜欢的小结巴,只要依偎着妈妈就无比满足。
忽然,她好似感受到了我的存在,被我握着的手指搐动两下,就睁开了眼睛。
“妈,是我,嘉言。”嘴唇似乎在动,我便朝她倾过身去,问她,“我在这里,你想说什么?”晚期癌症病人常会出现意识障碍,我不太确定我妈现在还能不能认出我。
她朝我伸出了手,将我一绺疏于打理的额发轻轻拨向一边,枯槁的脸上浮现温柔一笑,说头发都快遮掉眼睛了,上镜就不好看了。
坐到她的病床前,我千万遍地提醒自己不要哭泣,因为眼泪早已于事无补,只会为我们母子最后的相聚时光蒙添阴影。可我一直咬牙强忍的努力在她这轻柔的一指下便前功尽弃了。
“妈……”我将我妈那只手托在我的两掌之间,用我布满泪水的脸颊反复地擦蹭,用抑制不住的哭腔问她,“妈……你后悔吗?”
我们是那么心有灵犀,从她的表情来看,她一下就听懂了我在问什么。
我不合时宜地很想谈谈原野这个男人,即使染上毒瘾是受骆家人陷害,但他自私、怯懦、才华平平又好高骛远……他实非良人,更非良配。我真的很想知道我妈是否后悔,我甚至很难不去想象,如果她没有为这个男人与家族闹翻,或许她就不会为生计奔忙忽视了自己,或许她可以在更早期的时候就发现身体出现了异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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