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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车厂地方很大,我们走到腹地处,只见他抬手一招,就招来了一个年轻小伙儿。
小伙儿是鲜明的维族长相,轮廓清晰五官深邃,但张嘴是一口倍儿标准的普通话,显然没少跟汉族游客打交道。他自称叫哈孜阿里,土生土长的本地人,客套地让我直接管他叫阿里。
阿里说前几天确实来了一个人,跟我描述的差不多,二十来岁的样子,长头发,高鼻大眼的特洋气特英俊,听口音,好像是港台那边的。那人虽最后没雇专业向导,但出手很阔气,只买车不租车,一辆已经开了五年的改装牧马人,他直接按原价买走了。
“那人只是买车,没说别的吗?”这“钱多腰杆硬”的行为倒像是那位穆小少爷的作风,但我仍想验证一下眼前这个阿里说的是不是实话。
“他向我打听玫瑰山月牙泉在哪里?我告诉他我生于此长于此,对这么个地方却没见过也没见过,八成根本不存在,可他偏说他要开着车自己去找。”
一声“玫瑰山月牙泉”立马令我打消全部猜疑,那人的的确确就是穆朗青。因为这本就是我胡诌的地方,在这个几乎被现代文明遗忘的角落,除我与穆朗青外,不会还有第三个人知道。于是,我赶紧又问阿里:“他大概什么时候进的阿尔那布泊?”
“整整三天前,我记得很清楚,当时他就开着那辆牧马人进沙漠了。”阿里很笃定。
三天前?我的心一下凉了大半截儿。
这位贾站长似也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还装模作样地骂对方:“你让他一个人进去不是找死吗?!你怎么就不拦着了呢?”
“良言难劝该死的鬼啊,跟我有什么关系?再说他不想雇人,我也不能上赶着白干呐!”阿里挺委屈,声声狡辩,“我都跟他反复说了,什么鬼‘玫瑰山月牙泉’,没这玩意儿啊!我说那个跟你说阿尔那布泊有玫瑰山的人,就是个没安好心的死骗子——”
我两颊一烫,轻轻咳嗽一声,打断这人:“阿里,我雇你当我的向导,我要马上出发。”黄金救援时间是72小时,我一刻也等不了了。
“马上出发?有大风必有沙尘暴,这俩预警一般都是组团来的,怎么也得过了今晚再说吧。”
阿里那双锃亮的黑眼珠滴溜溜地转,贾站长也适时帮腔:“这时间是挺尴尬的。别说马上就要来的强风沙暴了,穿越阿尔那布泊,最适宜的时间是5月或者9月前后,夏冬两季则要危险得多,夏天地表高温可达70℃,车上那些电子元器件的焊点都能给你烤化了,而冬天夜晚的温度会低至-20℃,汽油都有可能给你全冻住……人类那点自以为是的现代科技,在大自然面前那是真真的渺若尘埃……”
我看见他俩说话间,自以为没人发现地互相眨了一下眼睛,这眼神交流的就三个字——得加钱。
“走不走,一句话。”这俩明显想讹我,但我救人心切,已经顾不得这么多了。为方便行事,我是带着现金来的,便直接取下了肩上的背包,从中掏出几沓用报纸包裹、垒得跟砖头似的人民币,一起递给了眼前这位贾站长。
贾站长接过一看,顿时眉花眼笑,阿里也抻着脖子凑过去看了一眼,同样兴奋得眼射精光。但很快,他又摇头晃脑地改口道:“你这钱吧,只够租一辆车,但想要穿越阿尔那布泊还把失踪人口找到,至少得租三辆,一辆向导车,一辆收尾车,一辆后勤车……”
“就这么多了。”我当然还有钱,但不能纵容他们得寸进尺,于是我作势要把这些“钱砖头”收回去,淡淡道,“三辆车,不走我找别人了。”
贾站长许是怕大生意溜走,抢在阿里之前点了点头,但他还是告诉我说,“阿尔那布泊的冬天昼短夜长,五点半左右天就黑了,而天一黑估摸着沙尘暴就要来了。”
阿里也表现得有丝丝犹豫,这回看表情不像是装的。他说阿尔那布泊那么大,你要一头扎进去瞎找,那无异于大海捞针。现在已经快一点了,这四五个小时,肯定是不够你找人的。
“我知道他是从哪里进去的。”我笃信自己的判断,说,“我们还是沿国道出发,在新疆第二兵团2号加油站前200米处进去,一路西行,一定能在天黑前找到他。”
两人一辆车,阿里叫上了另外三个本地向导,而我则坐贾站长的副驾驶。两辆最抗风的坦克300,一辆也经过加固的牧马人,一小队人马就这么向着大沙漠进发了。
一望无际的雅丹地貌很快出现在了我的眼前,风穿过层层岩壁孔窍,时而嗸嗸哀鸣,时而阵阵嘶吼,在所经之处都留下岁月斧凿的痕迹。天色更暗了些,我们驱车数十分钟,才驶过一片连绵不绝的断壁残垣似的长丘,只见极致的荒凉,只觉极致的孤独,如同奔赴世界的尽头。
我当然不是来看风景的。坐在车上仍不安心,我掏出手机,一路上都锲而不舍地用新号码给穆朗青打电话。贾站长笑了,说到了这里就不用给你朋友打电话了,没用的。这儿是有基站,但覆盖范围极其有限,接通的概率怕不是万分之一。
是啊,万分之一的概率,可茫茫人海中他却打给了我,这不是命中注定是什么。
我问贾站长借了卫星电话。一面继续拨打穆朗青的号码,一面有一搭没一搭地跟他闲聊。我说你不好好干你的科长,怎么想到要搞这么个副业?
“咱们站虽是机关单位,可你看那条件就知道了,待遇实在太一般了,我也就利用手头这点小权力,帮这些黑向导们拉拉生意,闲的时候也会像今天这样自己带队。”
我说你一个人干两份工不累么,干嘛不干脆把站长给辞了,安心挣你向导的钱?
“哎呀,我也就赚点零花钱,这活儿毕竟是灰色地带,万一哪天就被国家给明令禁止纳入刑法了呢,哪有公务员旱涝保收啊!”贾站长倒没有抽烟的坏习惯,开车累了就嚼口香糖,他边嚼边说,“这两年有钱人来这儿瞎折腾的可太多了,老实说我也不明白,这阿尔那布泊的名气没有可可西里、羌塘那么大,但危险系数一点不比那些无人区小,就这黄沙戈壁,雅丹地貌,要什么没什么,到底有什么好看的?要我看还是罚得不够狠,八千块钱哪够啊,抓起来就枪毙,就没人来看这些破石头了!”
这位贾站长吃着饭还想砸掉锅,我都被他逗笑了。
就在我俩轻松闲聊之际,我手里的卫星电话竟突然接通了。
“你是……哪位?”
是他的声音,是穆朗青的声音。只是那股惯有的令人着迷的傲气不在了,他的声音听来沙哑疲倦,既糙且燥,好像喉咙里正燃着一团火。
“穆朗青,你在哪里?”听见他声音的瞬间,我几乎喜极而泣,“你……你在阿尔那布泊吗?”
“我在。”
他只回了两个字,电话那头就传来了一阵非常尖锐的噪音,接下来他的声音就一点儿也听不清了。
“我爱你。”只剩我一个人,傻傻攥着手里的卫星电话,在这大风大沙的世界尽头对他大喊,“穆朗青,你听得见吗?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
我早就不管不顾了,只想千千万万遍地告诉他,他是我的命中注定,他是我的此生唯一,然而,电话断了。
也不知是信号不佳,还是他压根不想再理我,再打过去,已经彻底接不通了。
【作者有话】
阿尔那布泊纯属虚构,勿代入现实中的无人区,本文目前所在的时间线是2019年,而可可西里、阿尔金山被明令禁入也就是2017年的事情,所以文中的阿尔那布泊完全可以在这个时间线上未被禁入。
第三十二章 玫瑰山月牙泉(下)
“人还活着就好……这两年人们物质条件好了,反倒开始向往青藏高原、沙漠腹地这类的边陲之地,出问题的也不少,你朋友遇见你,算是幸运的……”贾站长仍顾自说着安慰我的话,但面部表情相当叵测,看看他无名指上的婚戒,显然是一个老直男被我那一连串向同性吐露的“我爱你”膈应坏了。
确认再打不通穆朗青的电话后,我忧心更甚,一面催促着贾站长加快速度继续前行,一面把大半截身体探出车窗外,用高倍高清的军用望远镜瞭望寻找。
牧马人颠簸着翻越过一个沙丘,也差点把我颠飞出窗外,我好容易把稳了车窗,忽然看见,极远处一片垄状的土丘中,竟有一只支起来的蓝色帐篷。在这类只有岩土与黄沙的极端环境中,这种专业防风帐篷通常都是明蓝色,更易被救援者识别。
太远了,军用望远镜也瞧不真切,我惊喜地招呼贾站长停车,将手中的望远镜递给他,请他替我确认。
“好像是帐篷。”张望两眼后,贾站长很快就放下了望远镜,表现得却远不如我兴奋,“这望远镜能看清十公里外的人脸,实际上这帐篷还在很远的地方呢。”
身后跟着的两辆车也停了下来,就在我俩探讨之际,对讲机里传来了阿里的喊声:“不好了,沙暴提前来了!咱们不能再往里头开了,必须马上掉头回去!”
经阿里提醒,我赶紧再度抄起望远镜,转头瞭望前方。果然,镜头里的地平线正飞速地消失,黄沙漫天翻滚,很快便形成了一堵擎天撼地的沙墙,以摧枯拉朽之势向我们逼近。
“这沙尘暴多久会过去?”我问贾站长。
“不好说,数小时或者数天都有可能。”
“能绕过去吗?”
“怎么可能?这沙墙目测得有百米之高,贸然闯进去多半就出不来了!”贾站长举目远眺之后肯定了阿里的说法,他说按他的经验,这袭来的强风也有大概率要升级,因此再留在这里非常危险,马上撤离才是明智之举。
“这是一条人命,你好歹也是公职人员,就这么不管了?”我试着打消贾站长撤离的念头,规劝未果,又换了副口吻乞求道,“我加钱,我加钱还不行吗?那顶帐篷就在不远处了,怎么也得先去确认一下他在不在那——”
“这钱我不要了!”阿里也下了他的坦克,几步来到我的跟前,以吼声打断我,“再往里开,就是有命挣没命花了!”
钱都不能使这群嗜财鬼继续推磨,可见的确万分凶险,眼见贾站长就这么打算上车了,我突然拿出卫星电话,对他喊道:
“贾站长,你不陪我找人,我只好自己想办法了!偏巧我跟你们县长郑斯江有点交情,他是不是年纪轻轻空降来的?是不是不住XW大院住玉燧小楼?是不是上个月还跟你们管理局的张局长一同到你们站来视察过工作?我已经编辑好了我们这一路的情况,这就用这卫星电话给他发过去……”这些关乎郑斯江的个人信息绝非一个外来的游客可知,我来之前就打听清楚了,但交情却谈不上。我冲贾站长扬了扬手机,继续扬声要挟他道,“我这一键按下去,普通老百姓是顶格罚款八千,你一个端着铁饭碗的公务员,兼职经商知法犯法,你说该怎么罚?”
贾站长不肯轻易就范,还想扑过来抢我手中的卫星电话,可他动作再快,也快不过我摁下一个发送键,仅被我一个吓唬的眼神就止住了动作。
“不能按,你不能按!你这一按,别说我这铁饭碗没了,我搞不好要坐牢的!”风声越来越急,风沙越来越大,我俩说话都得扯开嗓门,嘶声力竭。贾站长明显不想再挣这刀头舔血的钱,开始跟我哭天抹泪地讨饶,“我家里还上有老下有小的,不能死在这儿啊……”
“我不为难你。把阿里那辆坦克,还有车上的汽油、物资都留给我,你们就可以走了。”要求换车是考虑到坦克的抗风性能更好,我将我腕上的手表摘了,朝着他抛过去,“车就算我买的,这块表够你们回去再添十辆了。”
贾站长收起了我的表,一头乱发风中飞舞,脸上已没有了方才对峙的紧张与难堪,但还是劝了我两句:“不是会开车就能穿越这片黄沙戈壁的,你得了解这儿的地形,具备基本的野外生存技能,万一大风继续升级,就算是坦克也扛不住的……”
“我知道,”这番道理我又岂会不知,我摇摇头,说,“可我的爱人可能就在那里,我怎么能在这么危险的时候弃他不顾呢。”
“好吧,”许是见我铁了心劝不动,贾站长终于认输似的叹了口气,又再次好心地提醒我说,“一旦沙暴来了,你别贸然闯进去,就找那种岗状的岩丘作掩体,把你的车横停在掩体后面,可以最大程度地避险。如果能找到你……你朋友,你俩千万别开车乱跑,就在原地等待救援,车里有足够支撑几天的饮用水和干粮,还有医用氧气瓶,待风沙一停,一定会有人来救你们的……”
贾站长最后留下一声“祝你俩好运”,就钻进了牧马人。两辆车一前一后,逃似的离开了这片黑暗将临的不毛之地。
我则坐上了阿里的那辆坦克300,手打方向盘,对抗着愈来愈狂的风,继续向着那顶蓝色帐篷前行。大约又行驶了20多分钟才到它的跟前。这帐篷虽讨巧地设置在了一座土丘后面,但仍在风中狂抖不止,摇摇欲坠。
能见度已经非常低了,我跳下车,边侧身躲避扑面而来的黄沙,边抓扶着岩壁,降低重心小心前行。不及来到帐篷的入口处,我便大喊起穆朗青的名字:“穆朗——”
刚一张嘴就吞进了一口的沙,喉咙瞬间就跟被砂纸打磨一般,又燥又疼。
“穆朗青——”
再喊一声,四角的营钉忽地被狂风齐齐拔起,整个帐篷就在我眼前飞了出去,像一枚断了线的风筝,瞬间消失在漫天风沙中。
帐篷里空无一人,可能只是上一个擅自穿越者留下来的。
我既失望又庆幸,不及细想,马上又打起精神,继续开车向西边进发。然而没开出几米远,漫说人影,连天地都看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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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循着贾站长的吩咐,想在被这堵百米高的沙墙彻底拍碎前,找到一处岩石筑成的掩体。然而,能见度已近归零,越野车没驶出多远,就在昏天暗地中不慎冲进了一片地势较低的软沙区,轮胎深陷其中,瞬间就进退不得了。我试着轻踩油门倒车自救,结果仍然越陷越深。车上备着脱困板和绞盘,但此时弃车绝不明智,我只能暂避于车内,果断闭紧车窗,静待这场沙暴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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