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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么孤独(近代现代)——薇诺拉/金陵十四钗/金十四钗

时间:2025-09-22 20:13:09  作者:薇诺拉/金陵十四钗/金十四钗
  她一定对我有什么图谋。我阴暗地想。
  经历了庄如海这一遭,我已经谁也不敢再相信了。
  关于104床是前Z【请到作者微博@ 金十四钗 支持正版】L外孙的调侃还在继续。
  每当我出现,总有病人冲我嬉皮笑脸地嚷:“104床,能不能让你外公给我封个官儿当当?不要多大,市长就行。”
  “我比他要求低,我县长就行。”
  “我村长就行……”
  接着就有人流里流气地对我唱:初相见眉目如画, 撩人心怀似娇娘。不曾想除掉伪装,天赐我,花美郎……①
  越唱越猥琐了,我霍然而起,转身就走。
  马上就有个男护士紧张起来,冲我喊:“104床,你上哪儿?”
  “撒尿,要跟着来吗?”我吸取教训,尽量把话往粗俗里讲。那男护士看我片刻,嫌弃地扭过头,挥一挥手。
  跟所有厕所一样,洗手池的上方通常有面镜子。我本想像狗血电视剧常演的那样挥拳打碎这面镜子,然后用玻璃碎片划破手腕,好脱离这不见尽头的苦海——可长期的欺凌和折磨早已让我力气尽失,任我反复捶击,镜子始终纹丝不破。我无奈地摇头、苦笑,难怪没人跟着我,他们一定早知道,以我现在的状态连自杀都做不到。
  罢了,死不了就不死了吧。
  我困极,倦极,稍稍一抬眼皮,冷不防跟一个鸡胸驼背、惨白阴鸷的年轻人四目相视,被狠狠吓了一激灵。我差点没认出他来。如果你们曾在东亚台或明珠台那些大大小小的晚会上见过他“灿若玫瑰”的样子,一准儿也认不出来。
  一定是镜子太脏。我努力凑近它,用条纹病号服那脱了线的袖口使劲儿擦拭上头一块斑白的污迹,擦了半天才发现,原来不是浮灰,就是我的头发已经白了。
  我今年二十八岁,不比十八岁莽撞青涩,不比三十八岁市侩油滑,这本该是一个男人最好的年纪,可我却只能在精神病院里徒生白发。
  试图把自己收拾出一个能看的样子,我再次照了照镜子,忽然又觉得镜中人十分可怜。他只是一个渴望被所爱之人注目的年轻人,如今却被得不到的爱摧残成这样。
  他罪有应得。
  他罪不至此。
  【作者有话】
  ①摘自互联网歌曲,但不知是谁写的歌词。
 
 
第八章 救命恩人
  我已心如死灰,了无生趣,唯一还活着的念想就是我妈,我们相依相伴多年,谁少了谁都不可能习惯。可有时我也不明白,都一年过去了,她怎么就真信了我在国外读书,怎么就没想过来找我呢。
  为了我妈,我也得尽量表现得驯服和乖顺,做到打不还手骂不还口,做到逆来顺受笑脸相迎,好伺机飞越疯人院。
  没想到机会就这么来了。
  残保法规定,每年5月的第三个星期日为全国助残日,而精神残疾也是残疾么。为了迎接5月19日这全国第29个助残日,安顺精研所与残联一起筹办了一场医患联欢迎春晚会,旨在呼吁全社会关爱与包容精神障碍患者云云。口号喊得何其响亮,但这是领导们一拍脑门冒出来的主意,筹备得十分仓促,从策划到落地只给不到一个月的时间,即便已经外聘了专业的公关公司,还是一群难登大雅的草台班子。
  这个时候便显出了我的重要性。身为明珠台的前台柱子,我此前经历过大大小小无数场晚会,哪一回不是时间紧任务重,哪一回又没有紧扣时间节点,圆满完成任务?从脚本修改到美术设计,从政治审查到统筹安排,有时我几个点子几句话,就解决了医院上下挠破脑袋都解决不了的难题。
  我成了这场晚会能否成功的“定海神针”,自然也因此有了特殊待遇,精防所的医护们不再防我如同防贼,也不再给我注射那些会使人神志不清、昏昏欲睡的精神药物。第一次彩排过后,几个经我点拨、完善的节目更是令领导们观之信心大增,当即广发英雄帖,邀请了一众媒体在晚会当天到场拍摄。
  说是“医患联欢”,自然医与患得携手参与,说是“迎春晚会”,自然还得有主持人。于是,我再次当仁不让了。在5月19日当天,我终于褪下了那身难看的条纹病号服,又换上了熟悉的白西装。因为《明珠连线》的节目大屏背景以蓝色为主,我便有数不尽的白色西装与之相配。这件白西装虽不及我的那些高定质感高级,但一经穿上,还是大有隔世之感。
  甚至院方还送了我两只硅胶指套,用以掩饰我那丑陋的残肢。他们说这玩意儿是时下新款,几可乱真,但实际戴上十分可笑,既粗陋,又僵硬,还不怎么舒服。
  安顺精防所内,一间空置的前后各有一扇门的大办公室变成了临时的舞台化妆间,公关公司那边特意安排了化妆师为我上妆。对方客气地夸赞我比电视上更消瘦好看,而我则一边装模作样地与之寒暄,一边趁其不备,悄悄将一支削尖的眉笔藏进了西服口袋。
  这场晚会前期宣传到位,节目体量也大,果然招来了不该来的人。
  时隔大半年,我终于又见到了骆家人,尽管还是那个跟我不对付的骆子诚。
  一见来人,化妆师与其他演职人员立即识趣地退了出去,把空荡荡的化妆间让给我们兄弟二人。
  “要不你再改个名字吧,别叫骆优了,就叫骆八指儿!”骆子诚一进门就这么嚷,想来我在这里的一举一动,他都清清楚楚。
  “挺好,挺形象的。”逃跑的机会千载难逢,我不想在这个时候激怒他。
  骆子诚随手翻动起化妆师留在桌上的化妆包,挑挑拣拣,乒乒乓乓,终于挑出一盒特别艳丽的玫瑰色儿的腮红,回头对我说:“你气色看着还是不太好,我给你抹点吧。”见我谨慎地离他八丈远,又威慑地一眯眼睛:“叫你过来啊。”
  我只能坐在了他的身前,任他并着两根手指,将腮红摁压在我的脸上,没轻没重。
  “啧啧啧,你皮肤真嫩,真白……豆腐跟你比都糙了点……”他一边胡乱捯饬我的脸,一边眼也不抬地说,“我来是想告诉你一个消息,我在洸州拿了一块地,城中村改造出让的住宅用地。你很快就会在电视上看到消息了,就是你跟你妈住过的那个元湴村……”
  我瞬间全身僵硬。
  可以说,骆家的发达与“城中村”这种极具岭南文化特色的高密度建筑群落密不可分,想当初老爷子斗赢政敌周嵩平,就与一个叫“长留街”的城中村旧改项目有关。这些年洸州加速城市扩张,大片征地,老爷子常年在粤地当官,即便如今人已卸任,也仍有余荫荫庇子孙。但凡与旧改拆迁相关的项目,必有巨额利润可图,这才是真正的肥水不流外人田。然而,元湴村于我意义非凡,我跟我妈曾在那里相依为命,度过了这辈子最快乐的一段时光。在那之前,我年纪尚幼,懵懂于“家”的意义;在那之后,我们母子分离,我也再没感受过“家”的温暖。那些曲曲折折的街巷,那些密密麻麻的棚屋,与我的母亲一起陪我度过了多少个只有彼此的黎明与黄昏,毫不夸张地讲,它们又共同娩了我一回。
  “大哥,”这下我真正怕起来。赶紧示弱地管骆子诚叫“大哥”,硬撑出一个讨好的笑脸,我问他,“能不能少拆一栋楼,至少把我跟我妈那间老房子保留下来?”
  “你妈都没意见,你哪儿来这么多废话?你知道这地我拿得多不容易吗?我可是硬生生从蒋瑞臣还有穆庆森这两张老虎嘴里才夺下了这块肉!”
  蒋瑞臣和穆庆森,一个是港商代表,一个是澳商典范,前者是大名鼎鼎的爱国商人,每回进京必受接见;后者也是老百姓津津乐道的“赌王”,商场与情场的经历同样精彩纷呈。这么一个人人垂涎的香饽饽,留你一间房不拆,不理智也不现实。于是我退而求次,索性直接跪在了骆子诚的面前,央求道:“大哥,那能不能等等我,我有一件很重要的东西落在那里了……等我先把它拿回来……”
  “我倒是想等你,可你出得去吗?”骆子诚的小眼睛滴溜溜地乱转,用那猥琐的目光在我脸上描来摸去,忽然他说他想点个节目,就诗朗诵吧,骆宾王的《咏鹅》。
  这个时候旧事重提,自然既是激将,也是侮辱。可面对这样的骆子诚,我只犹豫了不过几秒钟,就选择向他臣服了。
  “鹅鹅鹅,曲项向天歌——”
  “等等等,你以前不是这么背的啊?”骆子诚模仿着我当年结巴的样子,“曲曲曲……你是这么背的啊。”
  我深吸一口气,勉力按捺下当场与他搏命的冲动,旋又仰起脸,把这首三岁小儿亦能朗朗的古诗再磕磕巴巴地、故作丑态地背上一遍。
  骆子诚听罢哈哈大笑。然后他就说,他考虑好了,他不会放我出去,改明儿他就派人对元湴村进行爆破拆除,把那儿炸成一片废墟,鸡犬不留。
  “我听人说今天你们这儿还有贵客要来,可一群神经病的演出有什么好看的?爱看神经病,那人肯定也是个神经病。”任何“贵客”在骆家大少爷的眼里都贱得很,说罢,他便心满意足地扬长而去。
  镜子里是一张被抹成了猴屁股的脸,我无言地取了纸巾擦拭,一张脸木木然,脑海里却尽是我妈那充满柔情与惊喜的声音:“呀,我量量看,我的嘉言又长高了呀!”
  这最后一丝儿念想都快没有了,生亦何欢,死亦何苦。
  “比起这种‘一起包饺子’似的阖家欢晚会,我倒认为医院方面可以做得更实际些。精神康复者出院后依然很容易遭到就业歧视,你们医院有没有想过联合企业建立更有针对性的‘支持性就业计划’呢?”
  耳边冷不防擦过一个年轻男性的声音。
  我先惊讶,再惊喜。这清朗又清晰的吐字、这一针见血到有些刻薄的风格、这自信满满又略略带着不耐烦的腔调我都再熟悉不过,不正是那个“冷如冰雪”的刑鸣吗?
  刑鸣正在院长的陪同下参观这家精神病院。我一早就听说今天会有电视台来拍摄,但我以为这个级别的晚会,撑死了也就是BTV下的科教或纪实频道,没想到来者竟是明珠台。
  旁人即使知道我被困在这里,也未必敢插手搭救。但以我对刑鸣的了解,以他那过了火的正义感,一定会不计前嫌地救我出去。
  面朝刑鸣那白皙冷峻的侧影,我欣喜欲狂,立马就想喊他,可张口的瞬间又犹豫起来。
  以前我们并称“明珠双子星”,如今他还是老样子,俊美,挺拔,较之从前更添了几分夺人又从容的气度,而我呢?我侧目看了看镜子里那张猴屁股似的脸,又低头看了看左手上那两只可笑的硅胶指套。我早就不人不鬼了。
  “当然,我们媒体做得也不够。我在想是不是可以做一期节目,打破过去一些猎奇式报道带来的污名化标签,向公众展现精神障碍患者真实的生存状态?”
  “欢迎,欢迎。”院长微微躬身,这么附和。
  他在哪儿都是绝对的主角,好像总被舞台上的追光灯笼着跑似的。
  带着满心的艳羡与酸楚,我一直在暗处注视着刑鸣,直到他都快走了,才最终决定拉下脸来求救。
  “刑——”还没有发出呼救声,一只粗粝的男性的大手就捂住了我的嘴。
  我不知道身后是谁,也不知道这人什么时候绕到了我的身后,许是从另一扇门进来的。但我方才的迟疑给了他伏击我的机会,他及时将我摁倒在地,毫不客气地朝我挥拳。
  两只兽一般的影子在墙上纠缠、撕咬,一场关乎生死与自由的搏斗就在人们看不见的地方发生了。
  这人也是平日里没少虐待我的医生,比我矮些,但孔武有力。我碍着这一年烙下的满身伤残病痛,很快就落了下风,被他跨坐在了身下,不及出声呼救,又被他紧紧扼住了咽喉。
  濒死的晕眩中,我摸到了口袋里那支尖头眉笔,然后凭借一股不知何来的力气奋力振臂,一下就扎进了对方的脖子里。
  一股温热腥气的液体飙在我的脸上,眼前人一脸震愕地倒了下去。两只硅胶手指早已在打斗中掉落,而我不顾满脸血污与狼狈,起身冲出化妆间,嘶声大喊:“刑鸣,救救我,刑鸣!”
  可刑鸣已经下楼了。他这人永远步态开阔,匆匆往来,全世界的时间都不够他一个人赶的。
  我判断出自己铁定追不上他了,只能跑到所在楼层的廊道上,面朝玻璃窗,等待他的出现。他要离开精防所就得经过这楼底的一片开阔地,我只需在这里冲他大喊大叫或者砸响玻璃窗,就一定能惊起他的注意。
  果然,刑鸣很快就出现了。
  就当我要再次呼救的时候,忽然一阵阔别已久的喜鹊的欢叫声在我耳畔响起。紧跟这欢叫声的,还有一声轮胎摩擦地面的响动,我看见了一辆熟悉的黑色宾利。
  车门打开,是虞仲夜。
  我几乎瞬间就动弹不得了,全身最后一丝力气只能用于把那只残缺的左手藏到身后——这只残手一点儿也不好看,在我的虞老师面前,我总是想尽量好看些的。
  精防所底楼的院子中,春天已经摧枯拉朽了,一些酷似月季的花朵正随春风簌簌而动,那张我朝思暮想的脸就映现在花影之中。与十来年前我们初见那天相比,虞仲夜的脸庞经过岁月琢磨,当然有了些许变化,老是真的老了,但更好看了。
  在高处,我就这么不远不近地望着他,任风一下吹糊了我的眼睛。
  可惜一如既往,他的眼里只有刑鸣,他从头到尾都没朝我投来关注的目光。
  虞仲夜问:“不留下看晚会么?”
  “不看了,还回台里赶节目呢。”刑鸣有点嗔怪地说,“我就跑个新闻,你下了飞机应该早点回家,干嘛大老远的跑来接我?”
  “顺路过来。”
  “我怎么记得,机场跟这儿南墙北角,也不顺路啊?”好像非得逼出对方一句真心话似的,刑鸣笑得很坏。我都没想到明珠台赫赫有名的“冰王子”竟能笑得这么俏皮,这么坏。
  “好了,想你。”虞仲夜也笑。他的手滑向刑鸣的后颈轻轻摸了他一把,而刑鸣微微一歪脑袋,欲拒还迎的样子,更坏了。
  他人的爱情电影,于我却是彻头彻尾的惊悚片。
  背着一只残手,我在咫尺相距的自由前骤然禁声,不自禁地学着刑鸣的样子微微歪脸,结果除了滑落两腮混合血污的眼泪,什么也没得到。我眼睁睁地看着他们亲密,又眼睁睁地看着他们离去,紧接着,我就被一群匆匆而来的白大褂脸朝下地摁倒在地,失去了这个来之不易的求救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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