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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懂事。”哪儿需要三个,一个就行了,我曾亲耳听见他这么对老陈说。
“懂事?”穆医生轻轻地摇了摇头,“能告诉我,你都是怎么‘懂事’的吗?”
“太多了……”“懂事”这词儿总令我心如刀割,天晓得,我也想有恃无恐地撒野。
“比如?”
“比如对同一个新闻犯了失察之错,被要求做出澄清节目的却是我,又比如同一个金话筒提名……”停顿一下,我尽量以笑容掩饰心中苦涩,“我外祖父还受邀参加了那台晚会,他总是勒令我们这些小辈攫夺所有的荣誉、褒奖与注视,可惜在他的注视中上台领奖的却不是我,我都不敢想象他该有多失望……”
“你恨他吗?”
我没自己说得那么大方,一听这话就浑身颤抖。沉默良久,我才告负一般垂下眼睛:“就算‘偏我来时不逢春’,也没有人会去怨恨春天吧。”
“都到这儿来了还不恨?”他的眼里闪过一丝讶异,又一口气问了我两个貌似毫不相干的问题,“那么,你还爱他吗?那么,你还会爱上别人吗?”
“这跟你有关系吗?”那是一道往心脏深处坼裂的伤口,我想它永远不可能自愈了。我突然厌恶这种“不揭开伤口就无法治愈”的“话疗”方式,当即换上一副冷淡的语气道,“我再说一遍,我到这儿来没打算跟你交朋友,要评估就快点开始。”
“好吧好吧,我们开始。”这位年轻的穆医生妥协似的举了举双手,旋即终于拿起桌前那沓关于我的评估文件,念出早已准备在A4纸上的评估问题,“是否不配合治疗护理、是否童年曾遭受父母虐待、既往肇事肇祸史、既往自杀自伤史……”忽然,他歪嘴笑着说了声“boring”,然后就将这纸张揉成了纸团,一个很帅的投掷动作,精准地弃置于数米开外的垃圾桶内。
他再次深深望着我的眼睛,对我说,现在,把衣服脱了。
我不懂这话是什么意思。
“把衣服脱了,让我看看你的伤。”他给出一个冠冕堂皇的、不容我拒绝质疑的理由,“既然是自伤自杀评估,当然要看看你身上的旧伤痕了。”
虽然我在这家精神病院里没少接受这种带有侮辱性质的检查,但我起身退开两步,依然犹豫。
“一个叫庄如海的护工举报说你经常自残,还说应当把你捆起来,但他一人之言不足信,我还是得先评估一下,哪些伤是你自残造成的,哪些伤是因为受到了不公正的虐待。”见我一直杵着不动,穆医生把玩着手里又一支黑色的烟,置于鼻端轻轻嗅了一下,“你没在大学的澡堂里洗过澡吗?到处都是赤条条来去的大男人,那时候你也会这么不好意思?”
也是,既是同性,何必扭捏【请至作者微博[金十四钗]阅读正版】。
身上这件条纹病号服丑的要命,我早看它不顺眼了,为了防止病人自缢,裤子不含皮筋或绳带,只有一片松垮垮的魔术贴。扣子同样单薄得可怜(大概也是怕病人误服吞咽卡住气管),反正我轻轻一扯就再无束缚,背身对着他,我脱掉了外衣与外裤,停了停,听见身后那个声音又对我说:“内裤也脱了。”
踌躇不过几秒钟,我便听从了他的要求。很快,我就像个新生儿一样身无寸缕,只有腕上还有一枚储物柜的号码牌,一根红色的皮筋系着一个同色的塑料的柜号牌,牌子上印着数字“104”。
“转过来。”
我再次听话地转了过去。原本站在墙隅的阴影里,这下就迎向大喇喇的阳光,跟原本在身后的男人四目相对了。
可能我的背面还勉强入得了眼,正面就糟得有点彻底。穆医生犹在玩弄那支尚未点燃的烟,本还兴趣盎然地打量着我,可当我真正赤身裸体地面对他时,他居然一下就红了眼睛,甚至颤抖着再夹不住手中的烟了。
我循着他那半震惊半心疼的目光低头看了看自己,也没多大的事儿,就是瘦嶙嶙的一副骨架上糊了一层惨白泛青的皮肤,全是捆绑与殴打的痕迹。
他站起来,迎面向我走近。很快,我们就近得超出了人与人正常的社交距离。穆医生比我高出六七公分,因为身板远远比我强壮,人到眼前的压迫感十分强烈。
交睫之距,他低头端详我,我也仰脸注视他。我把身体端出一个笔直骄傲的样子,尽量保持平静,而他虽没什么表情,眼神却透露出完全与年龄不符的老成来,一种雄狮对猎物的褫夺,一种慈母对幼儿的怜恤。
对,怜恤,我又想到了这个词儿。很陌生的词儿。
接着他便将我拥入怀中,将脸埋入我的颈间。那修长的手指轻轻抚上我嶙峋的身体,他以一种虔诚的承诺似的口吻对我说,以后不会了。
“这是……粉丝给了偶像一个拥抱?”
“这也是……评估的一部分。”他的声音含混,两臂却拥我更紧。
我自己也不得不承认,这是一个俘获我的良机。我久未受人善待,身和心都旱得要命,一点点善意的触碰都似一场喜雨。所以我丝毫没感受到对方举动里的亵渎、轻慢或者侮辱,只略略挣扎一下就彻底放弃,随他继续拥抱与抚摸。
先是后背被他的手指咬了一下,一种极其微眇的麻感与痛感,一直沿着我凹凹凸凸的脊椎往下游走。他的指尖简直长了舌和牙,不是摸,是舔,是咬,我若这样被他摸完一遍,全身就再没一块好地儿了。我的手尴尬得无处可放,单薄的身体随他的动作一下下颤抖,忽然就回忆起了高烧那一晚。
这下我确定了,那晚果然不是庄如海。
在触到最后一小截尾椎骨时,那不安分的指尖终于泊住了——再往下就不妥帖了。如一只受惊奓毛的猫,我不自禁地弓了背,两片瘦薄的肩胛高高耸起,又被他立刻用温热的掌心覆在其下。
“你想要什么?”以这个亲昵又怪异的姿态相拥良久,他突然问。
“什么‘要什么’?”
“我在这儿有一点特权,”他说,“你可以索要任何你想要的东西,我是说‘任何’。”
“任何”二字上他加了强调的重音,我本想要自由,但转念一想,又觉得太过奢侈,于是退而求次,说,我想要一只喜鹊。
“喜鹊?”他松开我,见我肯定地点头,也点头道,“好,一只喜鹊。”
我捡起宽大的条纹病号服,又在这个男人的注视下一件件地重新穿上。我大方地问他是不是已经完成了评估,是不是我现在就可以走了?
“你明天还想见到我吗?”他不答反问,性感的唇角笑意扩散,有点强势,有点无赖。
我说你这样有点让我害怕了,真的很像那种脑残的私生饭。
他却既不承认,也不否认。又大笑出一口爽朗的白牙,说,那就明天见。
待我要出门的时候,他突然又唤住我:“等一等。”
安顺精研所的病人们只允许穿拖鞋,而我的拖鞋早已磨损得破旧不堪。这人竟取出了一双新鞋,单膝跪在我的面前,很郑重地抬起我的脚,很郑重地为我穿上了。
他仰脸看我的时候,恰有午后的阳光隔着百叶窗投射在他的半边脸上,明明暗暗,朦朦胧胧,使他原本就恣肆的眼神更擅作主张,说不上来,就像他已久在河边等我,非要把我一块儿渡到彼岸去。
似曾相识的错觉再次袭来,我们对视许久,【请至作者微博[金十四钗]阅读正版】都不说话。
终于有人发现了这间办公室的监控录像出了问题,不放心地赶来察看。穆医生挥手将人打发走,决定亲自送我回那间封闭式的囚室。一路上我们有一搭没一搭地瞎聊,共有的粤语背景让我们很容易就找到了彼此都感兴趣的话题。
“你这年纪也看过《纵横四海》么,很老的片子了。”他指的是那句“摘不摘花”的台词。
“你这什么语气?你这年纪不也看过么?”我有点想笑,这人明明比我还小两岁,却总在我面前摆出一副比我年长的态度。我说按道理,你这会儿就该改口叫我一声“骆哥”了。
“咱俩明明一个年纪。”他始终不肯承认比我年轻,“再说,无论老少,没有一个香港人不喜欢张国荣吧。”
我们聊电视产业衰微新兴媒体崛起,聊曾经风靡全国的香港文化已不受当代青年青睐……聊得深入浅出大感意气相投,好像方才的一切都未发生一样。我们经过不少医护或病人,一医一患如此和谐相处,每个人都朝我们投来了不解的目光,但没人知道,这身病号服下的身体刚刚经历了一场朝圣般的触摸。
抵达我那间病房门口,他站定,转身目视我说:“明天老时间见。”
那彬彬的姿态,宛如一场约会的结束。
我马上在心里否定了这个荒唐的想法,一言不答地推房门进入。待确定门外的穆医生已经走了,我才从铁门上那道窄窗望出去——医院走廊上高悬着一个黑底红字的电子钟,恰巧对着我的病房。
我记下了上头的时间,然后从这一刻开始,就翘盼起明天的到来。???
第十一章 冰激凌车与面包店
这一晚,我破天荒地睡得很好,一宿无梦。可第二天我一睁眼就懊悔了,我一梦十八年,早已入骨入髓,而没有梦的深眠跟死亡又有什么分别?
我起身去卫生间洗漱,冰凉的清水拍上脸颊时,忽然听见一阵聒噪的鸟叫声。我循着叫声又走出来,竟看见窗前洒着一片阳光,一只非常精致的鸟笼就摆放其中。像是有年头有身份的老北京古品,铜胎掐丝珐琅,景泰蓝的底部踏板,镶金的缠枝莲纹,里头的鸟食罐也是同种质地与纹样,鸟笼旁还贴心地备有一罐鸟粮。
我感到欣喜又荒诞,这人竟趁我熟睡的时候,真把一只鸟儿送了进来。不过待走近仔细一看,才发现这笼中鸟不是喜鹊,而是八哥。
最常见的那种黑八哥,体长二十余厘米,通体乌黑,唯眼周密密缀着一圈白毛,使其眼神凶悍如翻白眼,一点儿也不可爱。
我突然就生了气。
为求而不得的喜鹊、为昨天毫不设防的自己、更为那些意味不明的拥抱和触摸。
我兀自盯着笼中的八哥发愣,而这只鸟儿也不客气,在四柱脚边跃来蹦去,时不时去鸟食罐里啄一点蛋黄小米,再继续扯着嗓子叫唤。
不知多久,病房的铁门忽然自外部打开了,我慌张地以身体挡住鸟笼,像个饲养了宠物又怕被宿管查寝的大学生。没想到,进门来的却是一张陌生又年轻的女性面孔。女孩自我介绍叫“唐晓棠”,说我可以叫她“晓棠”,还说她昨天刚来上班,今天就被分配来照顾我。
“穆医生今天还要继续为你评估。”唐晓棠代替昨天那俩男医护领我出门,她似乎不觉得我危险,一路都挺快乐地手舞足蹈,嘁嘁喳喳。
精防所里武疯子太多,安全起见,医护基本是男人,但男人大多粗暴、肮脏又油腻。我几乎第一眼就喜欢上了这个唐晓棠,人如其名,她有一张糖果般可人的巴掌脸,笑起来眉眼弯弯,梨涡里全是蜜。她说她本是派遣护士,今年吊车尾考上了事业编,得知被分配进精神病院的时候还有点害怕,没想到第一天就幸运地遇上了我。
“我也是疯子。没准儿还是最疯的那一个。”
“你不是,你只是伤了心。”唐晓棠显然把事情想简单了,不无天真地望着我说,“伤了的心只要经人治愈,你就能出去啦。”
女孩始终走在我的身边,随她轻盈雀步,发梢便扬起一股淡淡的幽香。我细辨了辨,不是花香也不是果香。
来到穆医生的办公室,晓棠停留在门口,探进一颗扎着马尾的脑袋,朝里头坐着的那位年轻医生露出一脸惊艳之色,约莫三四分钟,才恍然梦醒般,转身去做她应做的事。
她看我也看,她怔我也怔,好看的皮囊百看不厌,古今无不同。
待女孩儿离开,我才又坐在了这个男人的面前,穆医生从埋头书写的状态中抬起脸,看我一眼,开口第一句便问:“喜欢么?”
“喜、喜欢什么?”我被拿赃般磕巴一下,以为被他发现了我打从进门就一直一动不动地盯着他。
“喜欢鸟啊,”换上一副恣肆的坐姿,他挑眉,偏坏不好地笑,“难不成喜欢我么?”
我开始厌烦这人的轻佻,赶紧向他重申:“我不喜欢八哥,我只喜欢喜鹊。”
他像把玩一支烟那样把玩手中的钢笔,一副无所谓的态度:“都是鸟儿啊,有什么不一样?”
“不一样,哪儿哪儿都不一样。”当然不一样。喜鹊是公认的“吉祥鸟”,可这八哥,好像还到了换毛期,又秃又丑乌漆墨黑,叫起来更是号丧一样。
“只是你俩还没处出感情,你喂养它一阵子,不就一样了?”这人简直强词夺理,“再说,它还能学人说话呢。”
“回病房我就掐死它。”
“你执念太深了!”我把话说得这样难听,穆医生却闻之大笑,笑了一会儿,他说,“小时候我的执念也很深,我就特别想吃街头冰激凌车里的那种冰激凌甜筒。但我家严禁街头小摊的食物,无论我怎么央求每天接送我上下学的保姆和司机,始终不得如愿。偏偏这冰激凌车就停在我的校门外,我见一次想一次,见十次就想疯了,终于有一次,我的保姆兰姨拗不过我的苦苦央求,偷偷给我买了一个。可我一口还没尝呢,就被另一个匆匆跑过的男孩撞了一下,蛋筒还在手里,可上头那个冰淇淋球却掉在了地上,我痛不欲生,任兰姨说再买多少个给我都不管用,哭喊着‘就要这一个,就要这一个’——二十年后的我如果能穿越时空,一定会对那个当街嚎啕的小男孩说,那不过就是个香草口味的冰激凌。”
我冷笑着说:“你少来,这不就是‘治疗性自我表露’么?再辅以一个漫长的时间概念,让创伤者觉得眼下的痛苦不过是人类的普遍经验?我不需要你治疗,更不要你拯救。”
“现在就跟你聊这些进展是快了点,我们还没有足够的时间稳固信任关系,可我毕竟只有一个月。”穆医生不介意我的顶撞,垂眸拉开了抽屉,这次他从中递来的不是烟,而是一本书。他说除了侍弄那只鸟儿,我闲来还可以看看书,可我只瞥了一眼封皮,就说不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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