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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没有人提醒,他可以一整天滴水不进,并且很神奇的不会感觉到饥饿或者口渴,东圣府的事务很繁忙,每天需要批示转送的公文是一项很耗费精力体力的工作,可他既不会感觉累,也不会感觉饿,变成了一个像机器人一样的工作狂魔。
有一次,君临境突然发现江寄雪已经两天没有饮食进水,且只睡了不足三个时辰时,他还在精神奕奕地批改公文……
君临境熟练地丢掉那堆积如山的奏折文书,强制进水进食,用被子把人一卷,按在床上,“现在,立刻,闭上眼睛睡觉。”
然后江寄雪一睡就是两天一夜不醒,跟死了一样。
“……”
两天后,君临境不得不手动叫醒他。
这次醒来之后,在君临境苦口婆心地劝导下,江寄雪终于可以主动每天进食一次了,只是无论吃什么东西,都是一副味同嚼蜡的样子,半个月已经瘦了一大半。
然而这些都不是最严重的,最严重的,是君临境发现江寄雪开始酗酒。
江寄雪原本并不是个喜酒的人,除了一些必要的应酬场合,他平时很少饮酒。
被君临境发现并阻止之后,他开始偷偷的喝,君临境好几次撞到他一身浓烈的酒气烂醉在地板上。
有一天夜里,君临境得知江寄雪带了酒回绿野阁,刚从月洞窗翻进屋内,果然就看到江寄雪正坐在床边的地板上,身旁放着两坛刚刚开封的酒。
而江寄雪两颊微微浮着红晕,目光懒散,明显已经喝得半醉。
君临境大步走上前,夺过江寄雪正在喝的那壶酒,无奈地怒视着他。
江寄雪无视君临境,伸手拿过身旁的另一壶,还没喝到,就被君临境一掌拍飞,他皱起眉想要站起身,却被君临境一把推回去跌坐在床边。
“别喝了,你打算喝死自己吗?你这样整天醉生梦死的能有什么用?你不想活了吗?你……能不能为我考虑考虑”
江寄雪被他劈头盖脸一顿教训,只仰着脸怔怔地看着君临境,眼睛里慢慢蓄满泪水,又顺着两颊淌下,淌到下巴。
原本还在盛怒的君临境一看他这样,瞬间不知所措起来,他坐在江寄雪身旁抱着他道,“对不起师尊,我不该对你这么说话。”
江寄雪却又把手伸向君临境手里的酒壶。
君临境,“……”
君临境紧紧抓着酒壶不松手,却听歪在他颈窝的江寄雪开口道,“殿下,你知道这酒叫什么名字吗?”
君临境借着姣好的月色,看了看玉白色的酒壶。
江寄雪道,“叫无忧。”
“他们说喝了就能百事无忧。”
君临境把手里的酒壶抛到一边,替江寄雪擦掉颊边的泪水,“酗酒伤身,你旧伤未愈,怎么能喝这么多酒呢?”
江寄雪抽泣着道,“可是,我好害怕……”
君临境下意识地抱紧他,江寄雪已经瘦得形销骨立,全身都因为痛苦的哭泣微微颤抖,他紧紧抱住君临境,把整张脸都埋在君临境的颈窝,“我没办法,不知道怎么办才好,我什么都做不到,为什么,所有人都要离开我……为什么命运总是这样对我!”
君临境抱着江寄雪因为饮酒而微微发烫的身体,慢慢收紧手臂,把江寄雪紧紧抱在自己宽大的怀中,亲着他的额头,“别怕,师尊,我会一直陪着你。”
江寄雪紧紧贴在君临境的颈间,从小声的抽泣,慢慢变成放声大哭,哭得撕心裂肺,好像要把藏在心里的恐惧和痛苦,都通过这失控的哭声释放出来。
“君临境,我只有你了,别离开我,别留我一个人……”
他似乎真的在恐惧着什么,不是那种对无形痛苦的恐惧,仿佛有看不见的野兽在一点点撕扯他的身体,吞噬他的内脏,原本就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身体抖得厉害。
直到此时,君临境才明白,江寄雪并没有真正接受江墨行的离开,他害怕清醒着,害怕清醒时面对这个没有江墨行的世界,这是他在这个世界上的最后一个亲人。
月过中天,月光透过窗户静静洒落到地板上,窗外寒风呼啸,师徒二人坐在床边紧紧相拥在一起,他们已经成为彼此最后的依靠。
也许是因为醉酒,或者积压的痛苦再也收拢不住,江寄雪这次对君临境完全敞开心扉,所有的情绪毫无保留地倾泄而出。
君临境抱着江寄雪,任由他在自己怀中哭到声嘶力竭,最后沉沉睡去。
第92章
江墨行死后,江寄雪一直把江墨行的死因归结于自己,当初君临城暗中寻求杀死君临州的方法,他便借袁枚之手,把魇息菇交给了君临城,当时正好春猎将至,是个绝佳的好机会,他想,君临城一定会趁春猎的时候下手,用魇息菇是最干脆利落的办法,即使有人怀疑,也抓不到任何把柄。
魇息菇传播很快,但想要消灭也很简单,只需要用火烧就可以迅速切断阴胎蔓延,君临城的目标是君临州,君临州这么重要的身份,只要事发,立刻就会被发现,所以他完全没有考虑到阴胎失控的情况。
直到一件事的发生,让他意识到,江墨行的死,也许并不是一场意外。
江墨行死后,东圣府在兖州和豫州两镇的军营需要重新选出一个人来掌管,对于江寄雪和君临境来说,这个人必须是一个值得信任和托付的自己人,因为这两镇兵力将近九万,又距离京城很近,是他们手里非常重要的筹码。
江寄雪刚刚接任东圣府,手里能用的亲信本就不多,他决定让原转牒司掌事周述去接任两镇总指挥,可就在周述准备上任之前,君临城却给他送来了另一个人选。
此人是北庭府镇武司一个副使。
直到这个时候,江寄雪才明白,他太小看君临城了,他以为君临城忽略君临境,是因为根本没把君临境放在眼里,结果君临城釜底抽薪,算计的是他们的立足之本。
再次见面,君临城已经没有了第一次见面时的谦逊姿态,直接以悼念江墨行的名义上门,给了江寄雪两个选择,“第一,让我的人接手兖州军营,我不会赶尽杀绝,你和君临境依旧可以生活在京城,我保你们荣华富贵一生,第二,你也可以选择不交出兖州两镇,但我很好奇,你执意要握有两镇兵权的目的是什么?”
江寄雪问,“所以这就是原因吗?”
君临城不解地问,“什么原因?”
江寄雪冷漠看着君临城,突然笑道,“我们东圣府的内务,就不劳大殿下费心了。”
君临城瞬间换了副脸色,阴沉地问,“这就是你的选择?”
江寄雪语调平静地道,“我和临境殿下,都不想仰人鼻息地活着。”
君临城气得两目圆睁,鼻翼翕动两下,“你这是自寻死路。”
事情到了这一步,已经完全没有再和他周旋下去的必要,江寄雪端茶送客,“话别说太早,临城殿下,究竟是谁自寻死路还不一定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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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述接任了兖州军营,转牒司的事务一时忙得乱七八糟,江寄雪实在找不出一个可以替代周述的人,君临境只好暂时承担起了转牒司掌事的工作。
绿野阁书房内。
君临境正屏气凝神,站在书案前练字。
这些天江寄雪批阅转谍司积压的奏折,君临境就从旁帮忙,把从各地传上来的奏折写好条陈,分类放好,以便江寄雪批阅起来更轻松一些。
这些事他已经做得得心应手,除了那笔半道出家的毛笔字实在让人看不上眼。
于是在处理完积压的政务后,江寄雪决定要改一改君临境的这手字,找来了几张名家字帖让他临摹,“每天一个时辰,你这笔字练不好,以后批折子都没人看得懂。”
君临境也很刻苦好学,早也练,晚也练,终于把一手毛笔字练到了乾隆水平,横平竖直非常工整,就跟打印出来的一样,他自己看起来觉得非常满意。
毕竟从小接受应试教育,字写得工整清晰最重要,什么神韵啊,笔法啊,美感啊什么的对他来说实在没什么必要,就在君临境神完气足地临完一张名贴后,江寄雪瞧了眼他那自鸣得意的样子,又走到书案边,低头看了眼书案上的字,欲言……又止。
君临境见江寄雪盯着他的字不说话,主动问道,“师尊,你觉得我这篇写的怎么样?比之前的好多了吧?”
江寄雪看着这篇书法界之灾,怎么也想不明白,君临境这横平竖直,板板正正永远也改不掉的风格到底是从何而来?但看在徒弟这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的勤奋份上,也不忍心打击他,犹豫片刻后,只好夸赞道,“这是金栗笺?纸还是很不错的。”
君临境,“……”
难道值得夸赞的只有纸吗?
看着君临境有些受挫的表情,又看了看这实在夸不出口的字,江寄雪只好硬着头皮道,“工整是工整,但还是要有些笔锋,好让臣下看到你的字后,保有一些敬重之心。”
君临境丢开笔坐在椅子上,张开手臂,示意江寄雪坐在他腿上。
江寄雪坐下来,君临境抱着江寄雪道,“可我还不一定能当上皇帝呢。”
江寄雪轻柔地摸着他的头发,“放心吧,一定会是你。”
君临境问,“为什么?”
江寄雪道,“因为只要君临州一死,剩下的诸皇子中,你是最合适的人选。”
君临境看着江寄雪,江寄雪解释道,“君圣禧绝不会选君临城作为继承人,因为君临城的背后是穆家和整个世家的利益,君圣禧这些年一直在提拔自己的亲信,用来对抗世家的力量,又怎么会在临死之前,把江山基业交给君临城呢?一旦君临城即位,就代表君圣禧大半生的努力都付诸东流,所以,他会选一个最有力量和君临城抗衡的人。”
君临境可以说是君圣禧最不受宠的儿子,自从来到这个世界,君临境和君圣禧见面的机会屈指可数,大多数都是在一些宴会上,父子之间根本没单独谈过话。
身份低下又早亡的母亲,让君圣禧天然地忽略了这个儿子的存在。
但如今的君圣禧,已经别无选择。
和君临城相比,君临境母族背景薄弱的劣势,反而成为优势,正如汉武帝立子杀母诛钩弋夫人,和明神宗传位宫女所生的朱常洛逻辑相似,为了维持权力的平衡,主动选择母族弱势的继承人以防外戚专权,通过选择弱势继承人确保皇权主导地位,传位给君临境不是他本心,却是他当下两权相害取其轻的最优解。
果然,西山围猎出事后,没过多久,君临境就收到了进宫面圣的诏旨。
紫宸殿内,君临境被内监引着来到那张明黄色床帐前,和江寄雪一样,在十步外的地毯处停下。
大殿里静悄悄的,所有人都谨慎地僵立着,只有金鼎里飘出的烟雾是流动的。
君临境和那个引他进殿的小内监干巴巴对视了两眼,才在小内监疯狂使眼色的暗示下,意识到自己该给眼前的皇帝下跪行礼。
一面在心里大骂政治压迫肢体规训人权剥削,一面直挺挺地跪下去。
眼前明黄色的床幔朝两边掀开,露出床上一脸病容的男人。
君圣禧病得更加严重,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嘴唇没有一丝血色,两眼却亮得吓人,他被旁边的内监扶着半坐起来,靠在那个明黄色大迎枕上,猛咳了一阵。
“咳咳……过……过来……到我面前来……”
君临境径直站起身,大步朝龙帐走去,来到床边,站在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君圣禧。
君圣禧看着眼前这个并不熟悉,但在血缘上的确流淌着他血脉的儿子,从那张意气风发,又极为俊美的脸,似乎想起了一个更为遥远的,几乎被岁月掩盖的另一张熟悉的脸。
君圣禧朝君临境伸出手,“临境……”
君临境低头看了一眼君圣禧的手,后知后觉地跪在床边,顺从地握住君圣禧那只虚弱无力的手,面上也硬生生挤出一丝忧虑的颜色,“父皇。”
君圣禧枯瘦苍白的手紧紧抓住君临境,“我……咳咳……对你有愧,这么多年,我们父子像是君臣,我并没有像对你的哥哥们一样爱护你,别怪我。”
君临境恳切地道,“雷霆雨露皆是君恩,臣为人子,岂敢因此对父皇心怀怨怼?”
君圣禧闻言脸上浮现一丝满意的神色,他又道,“临境……你知道,朕今夜传你入宫,是为了什么?”
这个时候就不能继续装傻了,君临境也握紧君圣禧的手,摆出一副严肃的神情,漆黑如点漆一般的双眸暗暗涌动着野心,郑重地点了点头。
“明白。”
君圣禧见他这么上道儿,也不再绕弯子,面色也变得严肃起来,“你明白就好,你终究是我的儿子,我们君氏的皇位,绝不能落入他人之手,你若继位,要记得我的话,用江寄雪去对付穆家,但绝不能任由江寄雪壮大,要及时扶植自己的势力,江寄雪是你师尊,这么多年教养,即使表面对你臣服,心里必然会生轻慢之心,以为你是可欺之主,要警惕他干涉朝政,独揽大权……”
君临境言辞恳恳,“明白。”
至此为止,君圣禧对君临境的表现都很满意,虽然他没有对君临境怎么上心过,但如今看来,这个儿子本身是有野心的,可他还是不能完全放心,他还要考察君临境能否胜任国君的其他特点。
君圣禧道,“有些事必须要明白,治国不能只听臣子那些仁义道德的话,为君要有为君之道,你知道当皇帝最重要的是什么吗?”
这是要考察他的帝王术了,作为一个课余爱好广泛的历史爱好者,君临境直接把五千年文化的最糟粕的精华部分拿了出来,“法自君出,君为臣纲,要予之在君,夺之在君,贫之在君,富之在君,使民之戴上如日月,亲君若父母。”
君圣禧听完君临境的话,又看看自己儿子这道貌岸然的样子,突然有一种有心栽花花不开,无心插柳柳成荫的惊喜。
没想到啊没想到,我们君氏竟然能有像你小子这样比我还不当人的家伙!完全掌握了用仁义道德要求他人,用严刑峻法维护皇权的精髓所在,太好了!你这么不当人!肯定很适合当皇帝!这简直就是最理想的继承人!皇位传给你准没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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