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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挪到急诊门口,端坐在石墩上,拧开矿泉水盖,受伤的手抓着矿泉水瓶,缓慢倒出一点水,冲掉另一只手心里干涸的血,接着拧好盖子,单手艰难地操控起手机,矿泉水瓶放在脚边。
凌晨的风吹动他的发梢,还将叶浔吹到了他旁边。
听见脚步声站定之后,江序舟没有抬头,声音虚虚往上飘:“你住哪里?我给你叫辆车送你回去。”
自从他和叶浔分开后,周围的共同朋友仿佛被威胁过一样,对叶浔的具体住址只字不提。
叶浔垂眸,先看见的是地上的矿泉水瓶。
他俯身拿起瓶子,拧了一下盖子。
是松的。
应该是江序舟自己拧开了。
叶浔想,说明江序舟状态还不错。
他起身扫一眼那人沾了几滴水滴的手机屏幕,轻声拒绝:“不用了。”
“我和你一起回去。”
医生方才刚叮嘱完今天晚上要注意伤号的状态,结果他转头就和江序舟各回各家。
多少有点缺德。
更何况,不管是出于朋友还是前任,或者是陌生人的关系,他都不会放一个伤号单独开车回家,再单独过一//夜。
江序舟表情僵硬了一秒,渐渐惊讶和惊喜交织漫延至那双黑色的眼睛,再由眼睛传递给嘴角,温热的笑意浮现。
他不再逞强,掏出车钥匙递给叶浔。
叶浔熟练地解锁了车,扶着江序舟坐好,又默默给他系好安全带。
“回哪里儿?”他问。
如此简单的问题,江序舟却想了很久。
他和叶浔分开后,大部分时间都留在办公室,谈惠在的时候,偶尔会去山河府,但很少过夜。
“临海府吧。”他在叶浔发动汽车后一分钟,才给出答案。
叶浔点了点头。
这是他今天从江序舟嘴里第二次听见这个名字。
他搞不懂江序舟为什么突然就对临海府如此执念,就像他搞不懂这人为什么突然变得如此黏自己一样。
在开会议这段时间里,他目光所及之处必有一个瘦高的身影。
事出反常必有因,可是目前他找不到这个因。
但他怀疑这个因就是江序舟想要和他复合。
然而,复合就是真正的原因吗?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他更加不会去临海府。
叶浔缓缓踩下刹车。
黑色的越野车停在红绿灯前,红色的倒计时一秒一秒跳动。
他余光瞥见靠在玻璃上眼睛紧闭的江序舟。
路灯投下的昏黄光影,柔和了他锋利的面部线条,照的他脸色惨白,嘴唇毫无血色。
恍惚间,叶浔感觉江序舟快要和灯光融为一体。
缥缈如云烟。
倒计时结束,灯光刹那变黄,跳动三秒后,转为绿灯。
叶浔收回即将碰到那人的手,松开刹车,驶向山河府。
*
越野车压过减速带,车身轻微晃动,副驾上的人睁开眼睛。
“到了?”江序舟头还是有些晕。
有可能是失血太多没缓过劲,也可能是发烧了。
他没有太在意。
可是,心脏处再次传来的心悸,以及喉咙间翻涌而上的血气,异常的让他感到不安。
这次也是自己的心脏吗?
江序舟偏头浅浅咳嗽几声,喉结滚动,努力压住那股血腥味。
越野车停稳,叶浔解开安全带,率先下了车。
江序舟欲紧随其后,却没想到手关节突然一疼,仿佛有人用锤子猛砸下来,他手一软,重新摔回座位。
他眉头紧锁,头歪了歪砸到玻璃上,疼得他闷哼一声。
汽车的隔音效果太好,这些声音都没让刚下车的人听见。
叶浔站在车尾箱等了很久,都没等到江序舟下车,他疑惑地走到副驾驶门旁,屈指隔着玻璃,在那人脑袋靠着的地方轻敲了几下。
里面的人没有动。
叶浔又敲了几下,里面的人依旧一动不动。
他骂了句脏话,刹那间无数种可能性接连出现,他几乎用了八成的力拉开车门。
支撑江序舟的力瞬间消失,副驾驶上的人本来就难受,反应力也随之降了一个等级,压根来不及做出动作,便直挺挺地掉了下去。
叶浔立刻抬臂,拦住车门,用身体挡住江序舟,蓦然被吓出一身冷汗。
今天刚受的伤,要是再摔在地上,那不得四分五裂,喜提住院一条龙?
“江序舟?”他低头看向同样一身冷汗的人,“你怎么了?”
“你……”
江序舟迟钝地眨了眨眼睛,偏头咳嗽几声,手撑起身子,离开叶浔的怀抱:“没事。”
他扶住车门下车,强忍住不断翻涌而上的血气:“你先去按电梯,我拿点东西。”
叶浔看着江序舟站稳,不太放心地转身离开。
*
直到他的影子消失在电梯间,江序舟才侧身走进另一边的电梯间,咳得惊天动地,他取出纸巾捂住嘴,待到咳嗽停下来,才打开纸巾——
洁白的纸巾里,一片鲜红。
他又咳血了。
这下彻底说明是心脏出的问题。
江序舟垂下眸子,平静地接受这个现实,他将纸巾对折几下,丢进电梯门口的垃圾桶里,装作无事人般走回自己家楼下。
“东西呢?”叶浔问。
“可能邬翊放公司了。”江序舟撒谎功夫手到擒来,脸不红心不跳。
叶浔也没多问,电梯门开后,径直走进房子里。
熟练得仿佛是回自己家一般。
屋内还保留着谈惠在家时候的样子,饭桌上蒙着一层薄灰,电视机盖着花绿的盖头,风透过半开的窗户,吹动晾衣架上的衣服。
叶浔站在门口沉默一会儿,俯身换好鞋。
江序舟紧随其后,解释道:“这几天公司有点忙,没空回来。”
“嗯。”叶浔不信,却也不想和江序舟过多纠结。
他倒进沙发,精心做好的发型被冷汗打湿两遍,乱糟糟地顶在头顶,睫毛投下一小片阴影,嘴巴微张,喘着气。
他现在很困,一晚上没有睡觉,心情又犹如坐过山车般起起落落,疲倦的潮水快要淹没意识。
很快,他就放弃抵抗,任凭困意席卷而来。
江序舟走进卫生间洗了手,又单手抱来薄毯给沙发上那人盖好,顺势坐到地板上。
他们之间的距离很久没有这么近过了。
他的目光一寸寸下滑,一点点把叶浔的样子刻进脑海里。
这三天累坏了吧,江序舟边描绘面前人的模样边想。
他轻轻碰了碰叶浔的胡茬,后者迷糊地伸手挠了挠他刚刚碰到的地方,夹住被子翻身,背对江序舟。
窗帘随风飞起,清晨的阳光撒进屋内,楼下的路边传来早餐铺的叫卖声,车辆行驶而过,人们匆忙赶路。
世界正在醒过来。
江序舟的世界却睡下了。
他拉好窗帘,杜绝一丝阳光。
山河府这一方小屋,此刻间成为江序舟的温柔乡。
他简单擦拭掉身上残留的血迹,吃了药,洗漱完,回了房间抱出自己的被子,在沙发另一头睡下。
他睡眠质量很差,在非睡眠时间更加不可能睡着。
不过,现在不同于以往。
江序舟听着叶浔绵长的呼吸声,神经松了下来,数着呼吸,缓缓陷入睡眠。
这是这段时间来,他睡得最好的一觉。
*
叶浔醒来是在傍晚六点。
客厅一片漆黑,隐约有光从厨房透出来——
有人在做饭。
他掀开身上的被子,走到厨房门口。
厨房门是玻璃的,他可以看见里面有一个站得笔直的背影在忙碌。
锅里的水沸腾,他抓了一把挂面放进去,用筷子随意地滑了几下,细长的手指抓起旁边的鸡蛋,单手打入,又倒入切好的西红柿块。
水蒸气模糊了玻璃,香味扑进叶浔的鼻腔。
丝丝缕缕的暖意从心底冒出,越冒越多,越冒越快。
这应该是幸福吧。
尽管叶浔不太接受这个解释,但是这种感觉确实不错。
所谓幸福的空气在他的肺里环绕一圈又一圈,最后随着他的叹息吐了出来。
“醒了?”江序舟单手端出一//大碗西红柿鸡蛋面,五指因为热气而泛红,他脸色也变得红润。
看上去状态还不错,伤口应该没有感染,叶浔推测道。
“吃面吧,这里没什么东西,凑合吃两口添添肚子。”
江序舟放好面碗,再次走进厨房端出另一碗面。
两个白色的陶瓷碗摆在深色的餐桌上,光柔和地打在碗里金黄的鸡蛋和红色的西红柿块。
蒸汽在这一时刻变得缓慢,整个画面如同慢动作,时间清晰可见。
叶浔站在没有拉开的椅子后面,安静地盯着这两碗面。
江序舟洗完手从厨房出来,站定在他对面:“一天没吃饭了,饿久容易得胃病,吃完再回去吧。”
叶浔还是没有动。
“不想吃吗?要不我点个外卖。”江序舟说。
“不用麻烦,我先回去了。”
第36章
叶浔走后,江序舟的胃口也跟着离开。
他看着蒸汽慢慢消散在光芒之中,融入空气,碗里的面条吸满汤汁,膨胀断裂地堆起来,鸡蛋和西红柿的光泽黯淡。
秒针走了一圈又一圈,他迟迟没有动。
浑身乏力,额头滚烫,眼睛酸胀,鼻子呼吸不上来,四肢都依然冰冷,控制不住地打着寒战。
发烧加重了。
其实,今天下午起来的时候,他就意识到了。
只不过,这个屋里没有退烧药也没有退热贴。
他用凉水洗了把脸,胡乱地吃完该吃的药,晕晕乎乎走进主卧里关上门,气还没喘匀,带灰的空气吸进肺里,又引起一阵咳嗽,他松开手,掌心里是星星点点的泡沫。
血暂时止住了。
江序舟抽出床头柜上的纸巾,随意擦了擦手,丢进垃圾桶。
他平静地接受着不断冒出的一个个症状,平静地接受自己追不回叶浔的事实,也平静地接受自己快要死了。
死亡这个词,从小到大始终徘徊在他身边。
小时候的他,很怕很怕死亡,每次喘不上气的时候,都会往谈惠和江中怀里缩,缩成小小一团哭,可他越这样哭就越喘不上气,江中和谈惠就会搂住他,一下一下地抚摸后背,帮他顺气。
后来,遇到叶浔,那人也学着谈惠和江中的样子,陪在他身边,还会去网络上了解心脏病的知识,买一堆和心脏病有关的书,表情严肃得像审视一堆错误百出的代码,甚至笔记都写满了一整本。
江序舟打趣他:“是不是要从计算机转成学医呀?”
“从叶工变成叶大夫。”
苦学医疗知识的人不恼也不说话,头低着,下巴顶在胸脯,迟迟没有反应。
江序舟绕到叶浔身后,手搭在他的肩上,捏了捏。
啪嗒——
啪嗒——
两声轻响敲在江序舟心头,他垂眸瞧见两滴水滴落在摊开的书页上。
水滴一点点润湿纸张,模糊字迹。
江序舟心头一颤,蹲下来,抬眸很认真地看着叶浔的眼睛。
叶浔不动,短短的刘海垂下来,在额头投下一小片阴影,浅色的瞳孔里蓄了水,他的鼻翼动了动,嘴角向下,喉结滚动。
他努力咽下哽咽。
江序舟抬手搂住叶浔,像江中给自己顺气那样,一下一下地摸着爱人的后背。
叶浔的眼睛抵在江序舟的肩膀上,后者怕他被骨头硌疼,想抽出靠枕垫一下,但是叶浔不动,江序舟也没有动。
液体打湿衣服,两人保持这个姿势许久。
久到叶浔感觉眼睛疼,久到江序舟感觉腿酸,久到衣服都快被暖气吹干。
叶浔才抬起头,眼里蒙着一层薄薄的水雾,看得江序舟心头一软。
他嗓子沙哑,明明水杯就在桌面,抬手就能拿到,可他却不愿意伸手拿,就这样哑着声音问:“你难受不难受?”
江序舟摇摇头。
“我的意思是,这么多年你难受不难受?”叶浔再问。
江序舟又一次摇摇头。
“……骗子。”叶浔声音抖了抖,“书里写了,你小时候会缺氧,会晕厥,会抽搐……”
“江序舟,我心疼你。”眼泪不受控地夺眶而出,叶浔依旧说道,“你不准离开我,你要陪我一辈子。”
江序舟心疼得厉害,再次抱住自己的爱人,语气里却满是遗憾:“我不能保证,小浔。”
“你能,你必须能。”叶浔像一个耍无赖的小孩,“你能熬过10岁,那你一定能熬过30岁、40岁、50岁……”
“再熬就熬成老妖精了。”
“那就熬成老妖精。”叶浔说,“我也变成老妖精。”
说完,两人忍不住都笑了。
记忆总是闪着光,便会显得现实尤为惨淡。
江序舟环顾屋子,孤灯一盏,冰凉彻骨。
他睡不着,只能偏头望向落地窗外。
窗外有光,有欢笑声,有夏天凉快的风。
可是,光透不进来,声音飘不进来,风也吹不进来。
江序舟靠坐在地上,背靠床铺,乌黑的瞳孔里是不同于外面的黑。
他不知道叶浔为什么会突然拒绝自己,也不知道叶浔为什么会离开。
或许,自己曾经的爱人,潜意识里依旧抗拒和自己接触吧。
黑暗的房间化身成一个庞大的漩涡,不断吞噬着江序舟的力气,不断消耗他的精气神,空留下一片混沌。
江序舟的眼睛垂了下来,睫毛颤了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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