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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你又有什么关系?”
叶浔语气冰冷。
在叶温茂转院这件事情上,他需要的是安慰和支持,而不是指责。
更不是在眼下这个场合去讨论。
他走向餐桌,江序舟没有再站到他的身旁。
在程兴生的印象里,叶浔和江序舟依然停留在恋爱过日子的阶段,便自作主张地安排他们两个坐在同一边。
叶浔面上仍挂着笑容,但是江序舟却瞧见那双浅色的瞳孔中的不耐烦。
他默默移开了椅子,保持一定的社交距离。
这顿饭,不难看出是专门为他准备的。
江序舟也在程母和程兴生的反复招呼下,勉强多吃了几口。
原本不痛的胃,就因为多吃的这几口饭而抽痛起来,可他又不好拂程家人的面子,只能慢慢往嘴里塞着菜。
“小舟,你看你瘦的,多吃点呀。”程母又夹了块鱼肉放到江序舟的碗里。
叶浔偏头瞧了江序舟一眼,悄然伸出碗,挡在那人碗前,阻止程母下一轮攻击,乖巧笑道:“师母,我也要。”
江序舟点头致谢。
程兴生坐在江序舟对面,瞧见他额头上的冷汗,关心地问道:“是不是有点辣?还是太热了?”
他想要去拿空调遥控器开空调,江序舟扯出笑容,起身时努力撑了一下桌子,拦住了他:“不辣也不热,老师您吃饭吧。就是,我想借用下卫生间,谢谢。”
程兴生给江序舟指了卫生间的路,不放心的多问了几句,均被江序舟用“没什么事”回了回去。
江序舟强撑着走进洗手间,门一关上,他就疲惫地靠到墙上。
他无比庆幸自己在来的路上,提前吃了胃药和心脏病的药,也在口袋里塞了止疼药,不至于让自己变得太狼狈。
膝盖隐隐作痛,支撑不了太久,他顺着墙面滑落在地,一只手死死抵住胃,另一手掰开一粒止疼药塞进嘴里,积攒些唾液,咽了下去。
药效起得很慢,他揉着胃,宽敞的卫生间里,能清晰听见他一深一浅的呼吸。
不知过了多久,胃部的疼痛感渐渐消失,他偏头咳嗽几声,张开手掌,依旧是熟悉的鲜红。
他攒足力气起身,按下马桶的冲水键,又用凉水洗了手,才走出卫生间。
不知道叶浔或者程昭林,是不是和程家人解释了自己的病情,还是刚才的脸色太过吓人,等江序舟回到餐桌时,饭碗里的菜少了很多,碗前放了一杯温水。
他简单喝了几口水,又陪程兴生聊了一会儿天,便告了别。
叶浔随后也离开了程家,却没成想,在公共停车场遇见了蹲在墙角的江序舟。
“江总,这里的风景好吗?”叶浔关上车门,溜达到江序舟的身边,“肩上的伤口怎么样了?”
“没什么事。”
两人一站一蹲,面前的马路有汽车飞驰而过,扬起的尘埃飘进江序舟的肺里,引起一阵咳嗽。
叶浔听出他在尽力压制,没再多问。
反正,问了江序舟也有一//大堆借口和理由。
以及那句翻来倒去的“没什么事。”
叶浔站了一会儿,没有说话,也没等到江序舟开口,索性准备转身离开。
突然,江序舟的手机铃声响了起来。
叶浔垂眼扫了一下,只见江序舟掏出手机,看见上面的来电显示后,熟练地挂断,塞回口袋。
哦,原来是怕自己看见什么不该看见的东西,叶浔想。
他并没有打算多留,果断转身离开。
走前告诉江序舟,不劳他多费心,程兴生帮叶温茂要到了床位,过两天就可以入院检查。
江序舟仿佛是个木头人,蹲在那里对叶浔的话没有什么反应。
不对,比起木头人,他更像一个已经腐烂的树根,不仔细看根本无法发现他早已遍体鳞伤。
当然,叶浔自然没有俯身查看他的脸色。
两人就这样在程家小区的公共停车场告了别。
第38章
晚上十一点,邬翊在程家小区门口找到了江序舟。
与其说是找到,不如说是捡到。
江序舟缩在墙角,呼吸困难,嘴唇青紫,膝盖关节疼得他起不来身,更加别提开车了。
邬翊扶他坐到车上,借着车内的阅读灯,看见他嘴角干涸的血迹。
“你吐血了?”他问。
江序舟无力地靠在椅背上,脑袋小幅度地摇了摇,头实在是太晕太疼,他不敢使劲。
“咳了一点而已。”他说话宛如叹息,若不是邬翊凑得近,指定听不清。
“而已?”邬翊语气加重,音量却不敢提高,“江序舟,你真的不把自己的命当命吗?”
江序舟确实没有把自己的命当命,他总觉得人的生命是一堆干柴,无论燃得快慢,总归是要化成灰烬和烟雾的。
只是快慢的问题。
而他现在燃烧得快了些罢了。
他听着邬翊边开车边絮絮叨叨,意识一点点恍惚,乌黑的眼睛开始涣散,路灯渐渐扩大,笼罩他。
等再次醒来,是在医院。
邬翊正站在他旁边调节滴液速度,垂眼瞧见他醒后,松了口气。
“认识你真的算我倒霉。”邬翊拉过身后的椅子,坐下感叹道。
阳光透过布满灰尘的玻璃,斑驳地撒在洁白的被子。
“我……又胃出血了?”江序舟刚醒来声音有点哑。
邬翊摇了摇头说:“医生说,你就是纯累的,老实交代吧,几天没睡好觉了?”
“一直都挺好的。”
邬翊可不相信江序舟的话,他抓了抓自己鸟窝般的头发。
昨天晚上,他亲眼看见江序舟呼吸瞬间急促,只听见进气声,而没有呼气声,他匆忙爬起来,却见到江序舟已经熟练地端坐在床头。
呼吸渐渐平息后,江序舟又熟练地躺下。
这一套动作不知道在多少个深夜做过,才能达到如此熟练的地步。
“呼吸困难,反复发烧都是什么时候开始的?”邬翊将昨晚医生问自己的问题抛给床上的病人。
“不记得了。”江序舟说。
他没有骗人,他是真的不记得了。
心脏病的病症大多相同,无非就是呼吸困难,反复发烧等等,这些都是伴随他从小到大的症状,该习惯的都习惯了,不该习惯的也被迫习惯了。
邬翊没有开口,江序舟将目光投到玻璃窗上,脑海里过了一遍昨天U盘里的内容。
里面的内容很多,他还没有完全看完,具体的需要分类整理,最后请律师来商讨处理。
“江序舟,你执着的原因是什么?”邬翊乍然开口。
江序舟愣了一下:“什么什么原因?”
“你不做手术的原因,是因为叶浔,还是因为你奶奶?”邬翊问道,“医生和我说了,他很早就劝你做手术,早做一天能多存活一天,你为什么不做?”
刹那间,江序舟想起来,遗产公证以及公司事务还有一部分没处理完,他再一次盘算起来。
还有,叶浔……
自己需不需要给他留下什么东西,例如信或者……别的什么东西。
就当是一种感情寄托?
可是,人要往前走的话,就不应该被旧物拖住脚步。
江序舟希望叶浔向前走,走的越远越好。
所以,他快速否认了这不切实际的想法——要留还是留些有用的。
邬翊没等到江序舟的回答,等到的是护士进来换药。
他起身走出屋外,打了个电话,再走回来时,和江序舟交代一声,离开了医院。
往后的三天,江序舟居然真的老老实实待在医院,哪里都没去,哪里都没跑。
唯一的要求,是把笔记本电脑带进病房。
结果,这个要求也被邬翊拒绝了,给出的理由是柏文集团少三天董事长不会不转。
江序舟罕见的没有过多争执,平静接受了这段没有工作的日子。
他沐浴阳光之下,左手手背扎着蓝色的留置针,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见。
他右手举起手机,静静看着上面的照片,大拇指碰了碰,不小心退出图片,他再次点开。
阳光很暖,晒得舒服。
要是那个人在自己身边就更好了。
*
与此同时,同样在医院的叶浔十分烦躁。
他叉腰站在叶温茂病床后面,胸口剧烈起伏,怒气直冲脑袋,撞得额角突突跳。
聂夏兰被气出病房,站在走廊抹着眼泪。
叶浔从来没想过自己的父亲会如此抗拒检查和住院。
他拎起床头柜上的矿泉水,猛喝几口润润嗓子,手机在口袋里震动几下,他取出来看了一眼,又丢在床头柜上。
前几天刚遭遇重创的手机,不堪重负地响了一声。
这条信息无疑是火上浇油,叶浔现在更加烦躁了。
发信息的人大概不了解他的心情,还一个劲儿在发,手机一个劲儿在震动。
叶温茂试图缓和关系:“小浔,你手机响了。”
“嗯。”叶浔摁灭手机并不打算去看,扭头出门安慰聂夏兰。
聂夏兰深呼吸几次,平复心情,手紧紧抓住儿子的衣袖,祈求似看着他:“你爸这情况,该怎么办啊?”
叶浔揽住母亲,叹口气:“再劝劝,总能劝动的。”
实际上,他不知道该怎么劝,又要从什么方面劝,说得口水都干,也抹不去叶温茂的执念。
“我去找医生谈一下。”叶浔说,“您回去再陪一会儿爸,再说说看。”
“好好好,至少在医院他不能抽烟了。”聂夏兰自我安慰。
叶浔起身回病房拿了手机,正巧程昭林打来电话。
“哥,你在忙吗?”程昭林试探性询问道。
叶浔没听出他的语气:“嗯,有什么事吗?我下午回去。”
云核智能科技有限公司目前正在筹备规划建设AI监管系统,通过无人机巡查,实时监管混凝土浇筑温度、湿度等参数,并且支持同步上传至区块域存证平台,进一步扩大业务。
因此,程昭林打来电话,他下意识以为是项目出了问题。
“没没没,目前没啥事。”程昭林慌张道,“我就是问问。”
叶浔不相信他打来电话只是问一问:“有事直说。”
“叔……叔,还好吧?病房号是多少?我下午去拜访一下。”
“不用费心了。”叶浔停在医生办公室门口,透过门缝瞧见医生正在和别的病人家属沟通,没有选择进去,而是站在门口。
“有话就直说,别拐弯抹角的。”他警告道。
程昭林哼唧半天也没憋出来话来,叶浔实在等不及,抬手就想摁下挂断键。
“哎!哥,你有空回一下微信呗。”
叶浔眉头紧锁,点开微信,方才给他发信息的人并不是程昭林。
“到底什么事?”叶浔不耐烦地问道,“你要给我发什么?”
“不是我……”程昭林声音逐渐变小,最后小到像蚊子叫,“是江总。”
原来是江序舟。
叶浔了然,也不知道他是怎么打通程昭林这条关系线。
明明昨天他俩都没有过多交流。
叶浔发现,自己越来越看不懂江序舟了。
看不懂这个既熟悉又陌生的人。
他见办公室里的家属起身准备离开,果断和程昭林说了一声,挂了电话。
并没有回江序舟的信息。
这几天来,江序舟仿佛占有欲大爆发,每天每个小时都在给他发信息,发什么都有。
刚开始,叶浔只是单纯忘记回,再到后面叶温茂住院,他跑上跑下办理手续,联系医生,手机无时无刻不再震动,他开始烦躁,将因为叶温茂而生的气转移到手机对面的男人身上。
他不由得疑惑,柏文集团是要倒闭了吗?他们的董事长为什么那么闲?还是江序舟实在是没事干?
可是,叶浔忘记了。
当初在孤儿院的那个晚上,是他答应每天给江序舟发信息,是他答应每天要确认江序舟安全。
而他,全都忙忘了。
年迈的医生推了推滑掉的眼镜,给叶温茂开了一堆检查单,又劝叶浔不要太担心。
叶浔不光担心病情,还要思考怎么劝说叶温茂去检查,安慰聂夏兰不要动气。
简直是……身心疲惫。
他在医院盯着叶温茂做完检查,又联系好护工,再半哄半劝地送聂夏兰回家,才抽空去了一趟公司,审批完“AI监管系统”项目的项目书和项目部开了会议。
回到家已经是半夜十二点。
他低着头点开江序舟的聊天页面,从早上七点的消息一直看到刚刚十一点发的消息。
聊天页面全是白色。
江序舟发的很杂,最多的还是那句“对不起。”
太多的“对不起”显得尤不真诚,如同一种说不出的敷衍。
叶浔皱了皱眉,待到电梯叮的一声响后,走了出来。
电梯间灯陡然亮起。
他抬头看了一眼,有些疑惑。
这小区里住的大多数都退休的老人,子女多半不在家,物业也早早撂摊子跑路,所以这灯坏了差不多一个月了,迟迟没有人修。
今天居然亮了。
他耸耸肩,大概是那位老人的子女回来,顺手修好的吧。
叶浔没有江序舟那么有钱,买不起大平层,亦买不起独栋别墅。
但是,眼前这个一梯四户的老破小同样不错。
他继续想道,至少不会有人和他说,这是我买的房子,不会有人把他赶出房门。
他可以在这里做任何事情,不需要考虑另一个人的感受。
叶浔想开了,现在的他不想要江序舟的道歉,也不想要江序舟的解释,只想要他离开自己的视线,在自己不知道的地方好好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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