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苦不堪言。
出院以后的一个多月,每个夜晚他仿佛还能听见仪器和抢救的声音。
本就不好的睡眠日益递减,甚至后面的一段时间内,他只能靠安眠药度日。
江序舟真的再也不想躺进一次手术室,再也不想住一回重症监护室。
非常不想,宁愿死,他都不愿意。
江序舟听着耳边的声音越来越小,吐//出来的字黏糊成一团。
那人应该是困了。
的确,叶浔实在是撑不住了。
眼前的黑色字体逐渐缩小,变成一个又一个的小墨球,它们手牵着手融为一体,画报旁边的小狐狸也跳了出来,兴高采烈地舞动身体,红色的毛发随风飘扬,闪闪发光。
他凑近几步,想看得再细致些。
然而,那些漂亮的毛发颜色却愈发鲜艳,鲜艳过了头。
他后退几步,发现毛发已然变成一//大摊血,墨球融为一双乌黑的眼睛。
叶浔慌忙后退,摔坐在地,惊慌失措地发现面前那里是什么好看的小狐狸,而是江序舟。
正在吐血的江序舟。
血从他口中源源不断地流出来,起初那人是站立着的,逐渐体力不支撑住墙壁,最后摔倒在地,身体一抽一抽的。
满地都是血,血聚集成汪洋大海,淹没进那双浅色的眼睛。
留下一片死一般的寂静。
叶浔倏然惊醒,双手猛得撑起身子,后脑勺敲在墙壁上发出一声闷响,耳边是自己暴烈跳动的心跳。
他捂住胸口,转头看向病床。
那人正在安眠。
他深呼吸几次,锤了锤胸口。
还好。
还好这是一场噩梦。
梦和现实都是相反的。
梦里是这样,那现实里的江序舟一定会健健康康,长命百岁。
反复将这话念了差不多十几遍,他的呼吸和心跳才平复下来些许。
叶浔起了床,将病床另一边的护栏拉起来,顺手帮江序舟带好歪掉的鼻吸。
他真的非常怕这个人半夜逞强爬起来。
做完这一切,心跳和呼吸彻底平复,他爬回陪护床,在靠近病床的地方睡下。
江序舟身上常带的水生香味早都被消毒水味覆盖,唯独能给叶浔带来点安慰的便是消毒水中的暖意,以及清浅的呼吸声。
叶浔闭上眼睛,强忍住心中想将手搭在江序舟心脏上的冲动。
他真的非常想感受那心跳。
可是,他又不忍心打扰江序舟的睡眠。
那人睡眠质量本来就不好,被吵醒后更加难以入眠,还是算了吧。
叶浔晃晃头,努力说服自己。
不知道是说服起了效果,还是味道和声音太过催眠,他渐渐陷入睡梦之中。
再次醒来,是在后半夜。
身侧传来压抑的呼吸声以及床单摩//擦的声音。
叶浔皱眉反应了几秒,在确认不是做梦以后,立刻翻身而起,迅速推测道:“江序舟,你是不是胃疼?”
江序舟疼得早已没有力气说话,攒起来的劲儿全使到抵在胃的手上,冷汗一阵阵冒出,他连咬住下//唇的力气都快没有了。
“你怎么不叫我。”叶浔瞧见他这副样子,慌乱片刻,手忙脚乱地去按铃,去掰开江序舟的手。
江序舟极小幅度的摇了摇头。
应该是疼得厉害,叶浔一下没掰开他的手:“听话,江序舟,你不能这样压你的胃。”
“会出事的!”
叶浔边暗暗使劲,边轻声安慰。
“听话,别按,一会儿等护士来了,打止疼药。”
“打完就好了,就不疼了。”
江序舟疼得耳朵脑袋一起发懵,迟迟没反应过来。
叶浔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终于拉开他的手,摸上冰冷发硬的胃。
那个让江序舟痛苦的罪魁祸首。
他用掌根轻轻一碰,面前的人就痛苦的闷哼一声,在发现自己出声后,江序舟立马紧紧咬住下//唇,抑制住声音。
“我给你暖暖。”叶浔柔声道,“暖暖就不疼了,好不好?”
江序舟实在是听不清叶浔在说什么,眼睛也看不清,只能感受到手腕处有滚烫的热量传来。
护士来的时候,叶浔仿佛看见了救星,打上止痛剂以后,他好似看见了希望的曙光。
止痛剂见效速度不算快,但是对于这种疼得厉害的病来说,微小的缓解都等同于如释重负。
江序舟不再抵抗,叶浔也有了帮他揉一揉的权力。
“还疼吗?”
“对不起。”
两人同时发声,又同时陷入安静。
江序舟先做出反应,他摇了摇头,再一次用气音道歉。
“不疼就好。”
“没什么好道歉的。”
叶浔没有接受他的道歉。
这属实没有什么接受的必要,胃疼不是江序舟想疼就能疼的,而且他这一次没有装病,是真的疼。
“这次,我可以给你揉一下了吧?”
话虽然是这么问的,但是叶浔却没有等江序舟的回答。
他自作主张地伸出手,掌根轻轻使劲揉着江序舟的胃。
揉了许久,感觉胃不再像发病时那般僵硬以后,他拉开抽屉,拆了一片暖宝宝,等发热后隔着衣服贴在胃的位置。
接着,他又拆了一片对折放进江序舟留有留置针的手中。
江序舟握住暖宝宝的时候,冰凉柔软的指腹刮过叶浔的手指,乌黑的眼睛不解地看着他。
叶浔反手握了握:“暖手,手太凉了。”
接着,他坐下来,握住另一只没有拿暖宝宝的手,神情认真:“江序舟,我再给你一次机会解释,你要吗?”
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也是跨越了四年后两人第一次共同面对这个问题。
江序舟眼神躲闪,不再直视叶浔。
那双浅色的眼睛仿佛有什么魔力,仅一眼就能将他拉回四年前的雨夜。
他一时间竟然不知道从何处开口,怎么去讲那件已经过去许久的事情。
如果叶浔不开口问,江序舟或许这辈子都不会再去提起这件事情,他甚至打算把这事带进坟墓里,腐烂进泥土。
爱可以包容误会和争执,却容纳不下沉默。
沉默只会让两人渐行渐远。
叶浔给足江序舟思考的时间。
反正,夜还很漫长,他可以慢慢等。
他坐得离江序舟更近了点,一只手伸//进被子里,搭在那人的心脏处。
胸口比手掌温暖,也更加真实。
真实地让叶浔确认,面前这人是活着的。
是活着的江序舟。
“江序舟,我们不能再有误会了。”他说,“我们真的需要好好谈一谈。”
叶浔想起来今天在医院大厅碰见邬翊,他说:“你和江序舟真的需要平心静气坐下来聊聊。”
“无论未来你们是作为陌生人,或者是朋友,再或者是情侣。你们都需要解除当年的误会。”
“有些事情不要失去才学会珍惜。”
叶浔觉得邬翊说得对。
自己和江序舟中间隔着那场误会,而误会隔着两人说不清的感情。
总该放下过多的情绪,总该解释清楚误会。
“我想听你解释。”他搭在胸口的手动了动,“我不想不清不楚地过一辈子。”
他声音软下来几分。
这是江序舟听不得的语气。
“你不能给我留下一个未解的难题。”
江序舟的眼睛果然动了动,却没有直视叶浔,而是松开手里的暖宝宝,移到胸口,握住那只手。
滚烫的温度一点点传递至另一只手,最后传进两个人的心脏。
江序舟放弃了。
随着叶浔对自己的感情逐渐脱离掌握,很多事情摊开了说会更让人能够接受,自己离开时,叶浔的情绪也能纯粹些。
纯粹到只有悲伤,而没有愧疚。
他清了清嗓子:“当年那件事,对不起。”
“这段话我欠了你四年。”
江序舟顿了顿,又说道:“当年柏文集团刚起步,我和赵明荣同时发现一块土地,但是我先拿了下来。那时候他立刻来找我谈,愿意花高于我当时拍卖下来的两倍买这块地。我没同意。”
赵明荣是一个什么都能做出来的人,他在私下经常会利用一些违法手段去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
江序舟不敢赌,他怕失去叶浔和奶奶——他生命里最重要的两个人。
那时候,叶浔刚走出校门三年左右,性格里带着少年天不怕地不怕的果敢和冲劲。不过这些如果放在事业,是很不错的,可惜他在感情上也这样。
所以,江序舟不敢说,他怕奶奶担心,同时也怕叶浔控制不住情绪,只能一个人隐瞒下来。
他把奶奶接到自己家里,又强忍着不舍和叶浔提出分手。
而且还要跟全部人说出,我和叶浔已经分手了。
每说一句就等于把自己再凌迟一遍,江序舟就这样在四年里将自己反复凌迟,伤疤好了又划开。
解释完,江序舟阖上眼睛,睫毛止不住的抖。
埋藏在内心深处四年的误会刹那间脱口,紧绷的神经也一寸寸松懈。
叶浔点了点头,正如他所料,这一切的始作俑者是赵明荣。
他一方面为了自己推断正确而感到开心,另一方面也为江序舟这么多年的隐瞒而感到难过。
“江序舟,你有没有想过,那时候的我也算是个成年人了。”
“不至于不知轻重。”
他捏了捏怀里江序舟的手,坦白道:“其实,这么多年我气的早就不是你赶我走这件事,而是你不愿意和我沟通交流。”
叶浔当然知道,一个刚成立公司的穷小子在一块宝贵的土地和家人之间的选择是多么困难。这块土地是公司的基石,是几个员工工资的来源,而家人是情感的支撑。
他也了解江序舟重感情,宁愿苦了自己也不愿意伤害家人。
他更加明白,江序舟希望他越来越好,却不希望他受到伤害。
如果他们认真聊过,如果江序舟不那么偏执,如果叶浔不那么冲动,那么就不会有这场误会,江序舟不会受如此多痛苦,叶浔也不会受如此多委屈。
当然,也不会有现在的云核智能科技有限公司。
“对不起。”江序舟说。
他说不出什么漂亮话,推不开责任,更何况做错事的人本就是他,没什么要推开的责任。
这次,叶浔一样没有接受这句道歉。
屋内拉了窗帘,外面的光透不进来,唯独床头灯投下一小片暗黄//色的光,模糊了五官,弱化了锋利。
叶浔见江序舟缓慢地眨了下眼睛,抬手关掉了唯一的光源。
黑暗中,两人看不见彼此,却也能从呼吸声中感受到对方的存在。
“没什么好道歉的,我们都有过错。”叶浔的声音里带着深深的疲惫,和一//夜未眠的沙哑沉闷,他叹了口气问道,“那你现在有什么打算?”
第57章
江序舟知道,叶浔说的打算指的是后面自己要怎么面对赵明荣,以及自己的处理方法。
赵明荣在上一次见面时候,试探得过于明显。
江序舟看一眼叶浔,发现叶浔也在看他,心下了然。
赵明荣这个老狐狸。
一日不除,后患无穷。
“其实,从赵明荣主动来找我合作时,我就猜到是他搞的鬼。”叶浔说,“所以,我一直让昭林盯住他,却没想到……”
他原本想借机抓住点赵明荣的小手段,将他送进牢里蹲几天,或者给制造点麻烦,却没想到……
理想很美满,现实很骨感。
他没抓住人家,反而被人家发现了自己。
江序舟笑了笑,眼里充满着对孩子瞎胡闹的宠溺,嗓音中带点玩笑意味:“偷鸡不成蚀把米。”
恍惚间,叶浔陡然感觉自己又回到了江序舟撑起的保护伞下,仿佛有这个人在,一切事情都能摆平,一切问题都能轻松解决。
“其实,江池苑的项目……”他解释道。
江序舟打断了他:“我知道不是你。”
在拿到证据确定举报人是赵明荣后,江序舟松了口气,所有的一切都说的通了。
他一直如此坚信,叶浔绝对不会这么做的。
“你目前有什么打算?”江序舟挑了挑眉问道。
以他的了解,叶浔绝对不会坐以待毙,就是不知道这人现在还会采取什么措施。
叶浔想了想。
云核智能科技有限公司最近正在准备ERP系统,但是由于资金问题,规模较小。
不过,只加入一个赵明荣完全是绰绰有余。
他如实回答,犹豫两秒后,补充道:“我打算加入一个检测洗钱的模块。”
江序舟的眉头皱了起来:“目前进展怎么样?什么时候合作?”
他的声音不同于以往的柔和,变得格外严肃,好似此时他不是躺在病床上的病人江序舟,而是坐在办公桌前的江总。
叶浔也跟着眉毛微蹙:“怎么了?”
“具体进展得问昭林,最近我没去公司,等开始投入以后,我再去赵氏集团谈合作。”
“没怎么。”江序舟恢复语气,如同方才询问的人不是他,“就问一下。”
“你有事情瞒着我。”
这是个陈述句。
叶浔单手将江序舟的手放回被子之下,轻轻抽走搭在那人心脏上的手。
“江序舟,我是个成年人,具有解决问题的能力。”叶浔拉起病床的围栏,双手交叠,下巴置于之上。
他看不清江序舟的表情,只能凭记忆推测这人或许正在沉思。
“而且,赵明荣针对的是我,你何必来插一脚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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