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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突然格外思念刚才发烧时候听话的江序舟。
至少有什么需要都会开口。
毕竟需要自己,也是一种需求。
叶浔定好一个小时后的闹钟,躺平,望着天花板发呆。
余光中瞧见一只手举起来,过了一会儿放下,过了一会儿又举起来。
他偏过头,看向床上那人。
江序舟举起手,发现看不见自己手后,放下,揉了揉眼睛,又举起来,依然看不见。
他的手刹那间如同失去力气,砸向床铺,不轻不重地吐了口气。
光是听这个声音,叶浔都觉得疼,他撑起身体看了一眼江序舟,轻轻开口安慰道:“没事的。”
“会好的。”
如此笼统的答案,就连叶浔自己都极其难信服。
可是,江序舟居然应了一声,还浅浅笑了一下。
叶浔想,江序舟应该是睡不着吧。
睡不着的时候,应该会更加害怕和孤独,也更加容易胡思乱想。
这是叶浔的感受,他强行觉得江序舟也会这样想。
所以,他叫道:“江序舟。”
江序舟怔了一下:“怎么了?”
叶浔想不出来有什么话说,只是觉得该告诉这个病号,自己还在身边,别想太多。
他目光漫无目的地在室内荡悠一圈,最后飘到窗外。
“你当时应该推开我,而不是搂住我的。”这几天里,江序舟受伤的画面时不时就浮现在叶浔脑海里,他一帧一帧分析,总觉得如果江序舟推开他的话,两人就都不会受伤。
至少,江序舟不会失明,也不会挨这六针。
“……嗯。”江序舟含糊不清地应了一句。
“为什么呢?”叶浔问出疑问后,便后悔了。
因为就算追问下去,江序舟也未必会回答这个问题。
唯一能解释的原因无非就是下意识的举动,以及——
说不口的爱。
两人同时沉默一会儿。
“外面有星星。”叶浔再次瞎扯了个话题,“是那种很亮很亮的星星。”
“……嗯?”江序舟嘴角扬起些许幅度,“比乡下的星星还亮吗?”
“嗯。”
叶浔突然想起来,在乡下的时候,江序舟和自己说,他小时候晚上睡不着的时候会跑出去,躺在草垛上看星星,会和星星许愿。
他问道:“你要许愿吗?”
“许愿?”江序舟笑了一下,轻轻摇了摇头,“算了吧。”
他早都不相信这种了。
但是,话音刚落,他又改了口:“算了,许一个吧。”
叶浔见他朝向窗外,双手合十,许久后才松开。
他学着这个样子,也许了愿。
“你许了什么愿望?”叶浔问。
江序舟神情不改:“瞎许的。”
叶浔不相信。
他知道,江序舟肯定许的是,小浔健健康康,平平安安。
所以,他许的是,江序舟健健康康,平平安安,以及明天检查顺利,快点康复。
叶浔抬起头,望向满天繁星。
无论哪一颗可以听见,只要有一颗能够实现就好。
只要,他们都健健康康,平平安安就好。
第54章
也许,真的有一颗星星听见了叶浔的愿望,实现了他的心愿——
江序舟的检查全部合格。
医生给出的结论是,视觉传导通路的暂时性功能障碍,也就是说,江序舟的失明可能数天后恢复。
办公室内的三人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
程昭林拍了拍叶浔的肩膀:“哥,这几天你就放心将叔叔交给我们吧,我们保证照顾好他。”
说完,他便快速躲到邬翊身后。
叶浔扬起的手落不到兔崽子身上,只能强忍着放下。
“邬翊,你去和江序舟说。”他瞪了一眼程昭林,对他的保护伞说。
邬翊摇摇头:“有话自己说,我不记得了。”
“不是我们一起听见的吗?”
程昭林碰了碰邬翊的脑袋,自己也甩了甩头:“我俩刚才什么都没听见,全都忘记了。”
“……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叶浔啪地一声拿起桌子上的报告,走进病房。
江序舟坐在床头,“看”向窗外,听见动静时候,偏了偏头。
他感觉是叶浔。
而且这人的心情不好。
江序舟大胆猜测,大概……因为自己的检查结果不好?
是不是可能以后都看不见了。
江序舟压下心头的疑惑,浅笑着开口安慰道:“没关系的。”
“……没有。”叶浔话音里仍带有刚才的情绪,他咳了几声,调整语气,缓和地说,“医生说……”
他想不起来那一//大串诊断结果和专有名词,只能概括:“没什么事情,医生说,过几天就能看见了。”
“好。”江序舟表现比他们三个都要平静,仿佛看不见的不是他,而是刚才坐在办公室的那三位。
邬翊和程昭林倒也没真的丧尽良心地将江序舟全天丢给叶浔照顾。
其实,最主要的原因是——两人刚才没跑成,此时正如同两个石雕,一声不吭地坐在江序舟床边。
叶浔扫一眼程昭林,不语。
“哥……你回去吧,我们照顾江总。”程昭林弱弱道。
邬翊对着江序舟一脸爱莫能助的表情,顺势将早餐放在病床床尾,塞了个刚剥好皮的鸡蛋进他手里:“吃吧,这下只能我给什么,你就吃什么了。”
“江序舟看不见你的表情,邬翊。”叶浔手伸向昨天叠好的衣服,想了想又缩回来。
给江序舟留着吧。
就当是小孩子的安抚物。
邬翊无视了叶浔的话,继续剥鸡蛋。
叶浔已经习以为常,自己伸手从袋子里拿了最后一个鸡蛋,自然而然地敲开剥好,塞进自己嘴里。
“哥……那是我的。”程昭林幽幽开口。
叶浔边吃边应道:“嗯,我知道。”
他转向江序舟,递过去杯水说:“我回我爸那边看一眼。”
“也许晚点过来,也许就暂时不过来。”
“我尽量。”
江序舟点点头,抿了口手里的水。
他已经坦然接受并且逐渐适应现在的情况了,不太需要别人照顾,或者说谁照顾都行。
最好是叶浔。
“那我先走了。”叶浔说,“邬翊和昭林在,有事就叫他们。”
“……嗯。”江序舟朝声音的方向转了转脑袋,推测叶浔应该到了门口,接着他又听见那人不放心地说了声“我走了”。
随后才是关门声。
江序舟保持姿势没有动,许久后感觉手里又被塞了什么。
“人走了,吃饭吧。”邬翊默默把手里剥好的鸡蛋放进程昭林手中,顺手又塞了一个包子进病号手中,“白菜香菇馅的。”
“你最近胃怎么样?”他问,“还疼吗?”
“不怎么疼了。”江序舟说,“邬翊,这两天帮我看一下手机有什么信息,以及谁给我打了电话。”
他算了算日子,最近段时间郑君洁应该要联系自己了。
“以及……”
江序舟顿了一下,邬翊了然,拍了拍程昭林:“你哥不是嘱咐你买东西嘛,去吧。”
邬翊见程昭林走出屋外,合上门说:“屋里就我俩。”
“帮我买台手机。”
邬翊不解:“你手机坏了?还是突然想换手机了。”
“都不是,上次意外把叶浔的手机摔坏了,赔礼道歉。”
江序舟头偏向窗户的方向。
其实,今天早上起来的时候,他就发现自己的眼睛能感受到一点光。
他仿佛个贪//婪的孩子,固执地望向有光的地方,享受着久违的光明。
邬翊应了一声,顺手递了张纸巾给他:“今晚应该是叶浔给你守夜,有什么话你们就好好说开,别一拖再拖。”
江序舟皱了皱眉。
“别再玩什么强制爱了,你这身体也不适合,欲擒故纵也不准。”邬翊直起身子,捶了捶自己的老腰,跟个老妈子似继续交代道,“放弃这类想法吧。”
江序舟眼前出现个动来动去的黑色身影:“什么强制爱,什么欲擒故纵?”
邬翊扫了他一眼,回忆起上次自己失口造成的结果后,果断拒绝给他解释,而是岔开话题:“接下来的时间,你就老实待医院里康复,顺便把心脏手术做了。”
“不做。”
“理由。”邬翊说,“凡事都得有个理由吧。”
“你的命不单单只是你的命。”他拉过一旁的椅子坐下,大有一副跟面前这个病号促膝长谈的架势,“是你奶奶的,是我的,是叶浔的。”
每个人的命都不是由个人组成,而是由身边的人不断往里填充,赋予不同的身份、价值、意义组成。
准确来说,它应该属于千千万万个他。
乌黑的瞳孔偏向邬翊,迟迟没有作声。
邬翊不明白他听进去了多少,也可能压根一句话都没听进去。
“江序舟,你能明白我的意思吗?”他晃了晃手,想起这人现在看不见,默然放下手。
其实,江序舟明白邬翊的意思,但是不愿意答应。
就偏偏是因为自己属于这么多个人,所以他不敢死。
这次,他想自私一点。
“邬翊,我累了,我现在想休息。”
“江序舟!”邬翊压住声音喊了一句。
江序舟语调平缓,没有一丝起伏:“走吧。”
平缓的像远处的地平线。
邬翊劝不动江序舟,只好坐在旁边,背靠在椅背上,面色阴沉注视着他头顶的纱布。
他有时候真的搞不明白,为什么一件那么简单的事情,会让江序舟和叶浔变得如此复杂。
或许,里面确实是存在误会,又或许,里面有开不了口的隐情,可是这都过去四年了,该放下的该拿起来的,都应该水落石出。
“江序舟,”他问,“把自己搞的这么狼狈,消耗生命去拖住一个已经不爱你的人,有什么意义?”
“叶浔现在的重心完全不可能放在你身上。”他继续说,“他要照顾叔叔阿姨。”
“而且上次的事情是你做的不对,不怨叶浔怪你,你找个机会认真跟人家道歉。”
“一个误会加一个误会叠在一起,是换不回来关系的。如果你还想和人家做朋友,就一个个解开这些误会。不要再拖下去了。”
邬翊还想说点什么,江序舟伸手打住了。
“邬翊,给我点时间,我也有需要做的事情。”
江序舟缓了口气,说道:“你说的话我都明白,然而这些都只能建立在我完成事情之后,做完这件事以后,干什么做什么都听你的。”
邬翊张了张嘴,所有大道理都堵在嘴前,最后说出口的变成了:“除了之前说的,还有什么需要我帮忙做的?”
江序舟暂时想不出来什么,摇了摇头。
“那我回公司了,让程昭林留在这里,你有事情就叫他,我先走了。”
邬翊见伤号点了点头,走出屋外招呼门口的程昭林进来,自己走了出去。
程昭林乖乖坐在椅子上,叫了声“江总”之后就不再吭声。
江序舟应了一声。
空气瞬间进入尴尬。
他思考片刻后:“你觉得你哥是个什么样的人?”
“邬翊哥吗?”
“不是,叶浔。”
江序舟摸索着摆好枕头,手碰到旁边叶浔留下来的衣服抱枕,抓了抓一把抱进怀里,拉起被子盖住,后背靠到墙壁,调整好姿势。
若隐若现的木质香地飘浮在江序舟的鼻尖。
很安心,也很舒服。
柔软的衣服抱枕,随着他的呼吸一起一伏,肚子连同心脏都暖暖的。
他想起很久很久以前,他和叶浔的每一次拥抱。
由于江序舟这副残缺身体的原因,他和叶浔的拥抱都不是激烈的,热情的。久别重逢时他们不会兴奋地扑向对方,开心时也不会用力勒紧对方,许许多多时候他们第一考虑的都不如何表达热烈的感情,而是怎么样温柔克制地去表达爱意。
他们的拥抱永远是缓慢且温暖的。
在这方面,叶浔更加小心翼翼。
江序舟每次见到他的样子都会难受——
一个朝气蓬勃的男孩,他不应该小心地去表达自己的爱意,他应该像每一个正年轻的男孩女孩们一样,勇敢扑进爱人的怀抱,被爱人稳稳接住,同时高声呼喊着爱情万岁,无所畏惧地表达内心汹涌的爱意。
而不是这样。
叶浔仿佛有读心术,他看出江序舟的想法,懒洋洋地从背后抱住他,侧脸贴住他。
年轻人炽热的心跳与生病缓慢的心跳同频共振。
刚洗完澡后的蒸汽混着语气,扑在江序舟的脖侧,水滴从漆黑的发尾滴落在浅色的睡裤上,留下一个个深色的小圆点。
“江序舟,谁规定表达爱意的方式一定是热烈的?”叶浔用下巴用力压了压江序舟的肩窝,“爱人的方式有成千上万种,你不能以偏概全,顺带否认我的方式,要学会尊重人与人之间的不同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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