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床上的人头偏过来,略带疑惑地喊:“小浔?”
“嗯,我在。”叶浔应道。
江序舟心安定下来,不再作声。
叶浔感觉自己还是不太能接受江序舟看不见这件事。
他拿出手机,一个劲搜索头部受伤失明的原因、失明什么时候能恢复、失明能不能恢复。
“小浔?”江序舟又叫了一声,手指歪了歪,敲到护栏。
“我在。”叶浔头也不抬地应道。
“嗯。”
两人又回复了平静。
过了片刻,又一次重复。
这次,江序舟多问了一句。
“你今晚在这?”
“不会,我要去我爸那边。”叶浔说,“邬翊吃完饭过来陪你。”
“你明早来吗?”
“看情况。”
江序舟点了点头,睫毛垂了下来。
叶浔看了眼时间,差不多到病房关门的时间点了,他起身去屋外找邬翊。
“你要走了吗?”江序舟向他的方向偏过头。
“不走,我去找邬翊,等他回来再走。”
“那你还会回来?”
“有可能。”
他见江序舟不再说话,走出屋外看了看。
邬翊和程昭林原本站着的地方空空如也。
两人又不知道跑哪里去了。
他拿起手机,发现程昭林刚好给自己发了微信——
“哥,我们在叔叔这边,阿姨回去了,你好好照顾江总。”
同时,附带一张三人合照。
叶浔嘴角一抽。
一时间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遗憾。
他回到屋内,沉默地打开陪护床。
江序舟有点拿不准了。
空气里依旧是熟悉的木质香,就是不知道是带着这个香味的人在,还是他留在空气里的味道。
也许,是思念的味道。
“邬翊?”他试探地叫道。
“不是邬翊,是我。”叶浔气喘吁吁地坐在陪护床上,又想到江序舟现在看不见,这么说他可能听不懂,于是自报家门道,“叶浔。”
“小浔,”江序舟嘴角扬起一小段弧度,“你一个人?”
“嗯。”
叶浔一想到跑走的两人,就牙痒痒。
然而,如果真让他去照顾叶温茂的话,他同样放心不下来江序舟。
人果然是个纠结的生物,照顾着这个伤号,又想着另一个病号。
“你有什么需要的可以和我说。”他躺在陪护床上,想了想再次起身把病床一边的护栏拉起来,将陪护床拉近病床一点,这样江序舟下床他就能知道。
江序舟听见动静,失笑道:“我又不是小孩子。”
“但是你是伤号。”叶浔把江序舟的床摇平,想起这人喜欢垫两个枕头的习惯,索性出门多要了个枕头。
“其实,你当时没必要护着我的。”他坐在陪护床上乍然开口。
江序舟没反应过来。
当时的举动完全是下意识的,他没有考虑太多的后果,脑袋里就一个想法——
叶浔不能受伤。
叶浔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江序舟头顶的纱布:“邬翊说你缝了六针,疼吗?”
江序舟安抚地笑了笑,手抬了抬,看上去应该是想伸手触碰面前的人,在意思到自己看不见后,放下了手:“不疼,我有铁头功。”
“铁头功没有麻药好使吧。”叶浔也笑了笑,抓住江序舟的手,“好了,睡吧。”
“我在。”他捏了捏病号的手指。
江序舟意识却一点点紧绷。
他原本想拉住叶浔,一直留在身边,直到一切尘埃落定,再放他走的。
那时候,他病入膏肓,叶浔也会对他恨之入骨。
叶浔不会过度悲伤,他也走得安心。
但是,这场意外打破了计划。
其实他知道,现在的叶浔对自己是愧疚的,是关心的,是心疼的。
而这些都是因为自己抑制不住感情,忍不住去接近他所换来的。
他也知道,之前的误会会一直如同双刃剑卡在他们之中。
谁向对方靠近,谁都会被扎一下。
当前的江序舟是幸福的,是放松的,是疲倦的。他能像一只蜗牛缓慢伸出触角去享受这一方温柔。
那对于叶浔呢?
江序舟问自己,自己离开以后,叶浔会怎么样?
答案必然是,叶浔会痛苦,会痛不欲生。
人死如灯灭。死掉的人会放下了人世间的负担、烦恼、痛苦,而他们放下的则会加倍压//在自己亲人、爱人、朋友身上。
他们会背着这些行囊,在时间长河中反复打开,闭合,直到自己也顺着河水冲到想见的人身旁,再将行囊传给下一个人。
江序舟不想这样。
无论是叶浔,程昭林,邬翊,亦或是谈惠。
他非常混//蛋地想将死亡这件事划归为属于自己的事情,不想让自己亲近的人为自己流泪,痛苦。
他也不需要仍何的怀念和铭记,需要的只是死去后的轻松。
以及他从未体验过的健康。
江序舟听见床边传来叶浔悠长的呼吸声,不由得沉思——
自己该怎么做,才能让叶浔少一分痛苦。
第53章
这一晚,叶浔调整了很久的呼吸,都无法入睡。
他的脑子仿佛变成一台可以释放味道的放映机,不断重复这江序舟保护他的那一刻,放大里面的每一句话,每一种气味,每一个举动,却又在江序舟搂住他的瞬间,将一切都放慢下来,声音调至最大,甚至能听见花盆碎裂,每一片瓷片落地的声音。
江序舟的手很冰很凉,叶浔双手隆起,哈了口气,搓了搓。
可惜,这一口气宛如热水倒进冰天雪地之中,瞬间化成水蒸气。
起不了半点作用。
叶浔没有放弃,一直重复。
他的动作轻柔,轻柔地像江序舟同他说过的每一句。
陪护床比病床矮了一截,他瞧不见床上的人是不是已经睡着了,只能凭感觉去判断。
判断着判断着,困意袭来,他最后一次朝那只带了点温度的手哈了口气,搓了搓,准备将他塞回那人的被子时,那只手动了动,抓住他的手腕。
说是抓住,其实也不完全是,它比抓住更加温柔,更加克制,五指虚搭着,没有使半点劲,只需要叶浔一转手腕便能逃脱。
然而,他并没有这样做,反而再次握住那只手。
床上的人喃喃了一句。
叶浔没有听清:“……你说什么?”
江序舟没有回答他。
叶浔噔地一下跳起来。
窗外惨白的月光照在江序舟脸上,白的吓人,额头布满冷汗,黑色的眉毛拧在一起。
叶浔的心跳得飞快,不知道是吓到了,还是前面起身的动作太大。
“江序舟?”他碰了一下那人的额头。
烫得吓人。
他放好江序舟的手,准备出去叫护士。
“……小浔。”
这次,叶浔听见了。
“我在,你现在什么感觉?”他停下脚步,俯下//身问道。
江序舟不答话,依然在低声反复叫他,手指一直不断摩//擦白色的床单,仿佛在隐忍着什么。
疼痛又或是别的什么。
叶浔低头扫了一眼,心里了然。
他知道江序舟现在很不安,很害怕。
因为网上说,乍然失去视觉的人,会极度缺乏安全感。
这就仿佛长期习惯的东西丢失,不安和害怕会如影随形,直到遗忘或者找到,才能有所缓解。
但是,叶浔和江序舟都不知道,这一次他们是遗忘还是找到。
一切的审判都在明天的检查。
“江序舟,你能听见我说话吗?”叶浔又问了一次。
江序舟好似陷入梦魇之中,每过一会儿就会叫一下叶浔,确认那人在不在。
叶浔按下呼叫铃,又搬来椅子坐在病床边,紧紧握住江序舟的手。
他叫一声,他就应一声。
护士来了,打上退烧针。
烧短时间内退不下来,护士建议可以用湿毛巾帮患者擦拭下四肢,这样能舒服些。
叶浔答应了。
可是目前的问题不是他去不去打湿毛巾,而是——
江序舟不放手。
那骨节分明的手指微微勾住叶浔的手指。
显然是不让走。
叶浔环顾四周,发现自己刚才脱下来的运动外套,低声安抚几句江序舟,短暂地松开手。
他快速将自己的衣服塞进帽檐,再小心翼翼将拉链部分整理好,包在里面,轻轻放在江序舟脑袋旁边。
江序舟渐渐安静下来。
熟悉的木质香变得浓烈,填满每一寸呼吸,就仿佛香味的主人躺在他旁边。
恐惧不安的情绪慢慢抚平,安全感填满跳动的心脏。
叶浔松了口气,起身打湿毛巾,擦拭江序舟的四肢和头顶的冷汗,末了不忘伸手帮他调整鼻吸。
洗干净毛巾,拧干水,将毛巾对折叠好搭在伤号头上。
做完这一切,叶浔终于坐了下来,他感觉面前的一切变得都不再吓人。
月光化成薄纱轻轻笼罩江序舟,他的眉毛一寸寸松懈下来。
安静柔和。
“你说,你不绑架我,能遭这罪吗?”他单手撑在床沿,盯着那人说,“我们都分手了,各自安好不行吗?”
“或者我们各退一步,当朋友行不行?”
朋友,一个可进可退的身份,一个可以心安理得照顾这人的借口。
如果作为朋友的话,叶浔不用承担巨大的精神压力,背负以爱为名的责任,更不会为爱而痛苦。
“所以,江序舟,你到底在想什么?”他叹了口气,“总不能真的想以死谢罪吧。”
他将手伸//进被子里,惩罚似地捏了捏江序舟的手。
冰块在春风的吹拂下,化成一滩有暖意的水。
“呸呸呸。”他看着江序舟睡着的面容,小幅度摇了摇头,“我不要,我只要你活着。”
“我从来没想过你死。”叶浔感觉自己这句话有点可笑,有点像罪人在为自己辩解。
可是,这就是实话。
江序舟也知道。
毕竟,生死之事,岂是旁人三两句话能决定的。
他不怪叶浔,怪的是他的身体,怪的是他自己。
而他只是累了,想要早点结束这一切。
叶浔再次打湿毛巾,重复前面的动作。
窗外夜色朦胧,尖锐的情感磨去锋利,留下难得一见的真心。
一个多小时后,那人的体温降了下来,叶浔放好毛巾,趴在床边,迷迷糊糊见听见有人叫了声:“……小浔?”
江序舟醒了。
但是叶浔困了,他以为江序舟依然陷入梦魇之中,索性伸出手,隔着被子仿佛哄小孩似地拍了拍江序舟的后背,含糊不清道:“嗯……我在,不怕。”
江序舟判断出叶浔的位置不是陪护床那边,疑惑道:“你怎么在这里?”
“……嗯。”叶浔迷糊的大脑卡顿一下,没分析出这句话的意思。
过了一会儿,才恍然反应过来——江序舟醒了。
他立刻清醒过来,睁开眼睛:“你现在感觉怎么样?还难不难受?需要上厕所吗?”
“不难受,不需要。”江序舟回答。
叶浔不相信:“实话?”
他现在作为江序舟的眼睛,不敢顺便掉以轻心。
“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他说,“别逞强。”
“实话。”江序舟答完,感受到额头上有什么东西,抬手去抓,指尖刚碰到,手就被人一把薅下来。
“你发烧了,这是毛巾,敷着降温。”叶浔扫了一眼江序舟的手,沉默两秒钟,“你手上打了针,别乱动。”
随后,他默默按了呼叫铃,让护士过来换针。
江序舟猜到了大概,可能是自己不小心动了输液的手,导致针头歪了。
他张了张嘴,想道歉,却被叶浔看透了。
“是我的问题,我没有注意,忘记及时提醒你了。”叶浔碰了碰他输液的那只手,“现在是这只手,别乱动了。”
“不然等下又挨一针。”
苍白的微微肿起的手背下埋着青紫色的血管,刚拔去针头的地方有些渗血,叶浔用棉签用力压住。
江序舟点了点头:“你睡吧,我没事。”
叶浔没有睡,他抬头看着输液瓶里冰凉的液体一滴滴掉落,又顺着透明的管子进入这具身体。
他决定等住院部的门开了,出去买一包暖宝宝。
最后一滴药滴落,叶浔再次用力帮江序舟按了按棉签,确保没有出血后,那颗紧张了半宿的心才来得及缓缓放下,就连声音也带上一丝倦意。
“你还难受吗?”
江序舟摇了摇头。
“想不想上厕所?或者喝水?”
江序舟摇了摇头。
“那我眯一会儿,你有事叫我。”
江序舟点了点头。
“一定记得叫我。”叶浔拉起病床的护栏,躺在陪护床上,半威胁半开玩笑,“不叫我你就要憋着,或者渴着。”
不过,叶浔也知道,江序舟很有可能宁愿自己憋着或者渴着,也不会愿意叫他起来,麻烦他。
43/94 首页 上一页 41 42 43 44 45 46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