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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浔点了点头。
他终于想起来自己算家属。
在江序舟做法洛四联症手术时候,他们就去签订了意定协议。
叶浔算是江序舟的家属,是真正意义上的合法家属。
他拿起笔,笔尖轻颤,几乎落不到纸面,好几次深呼吸才歪歪扭扭写下自己的名字。
“叶”字的最后一竖,划破纸张,戳穿心脏。
护士接过通知书,匆匆离开。
叶浔回到聂夏兰面前,这次,他没有坐下。
“……妈。”
两滴眼泪滚落。
聂夏兰心里了然:“是小江吗?”
眼泪代替了回答。
“你去他门口坐吧,你爸这边有我。”聂夏兰叹口气,“做手术总要有人守着的。”
没有希望,没有等待的人犹如天边一朵悠悠荡荡的云,转眼便会消失的无影无踪。
再也不会回来。
叶浔一直坐在六号手术室门口,唯一一次离开是送叶温茂进ICU。
此后,再也没有离开。
等待的人转换了身份。
在签第三次病危通知书时,邬翊和程昭林一起来了。
叶浔受不住,去了趟卫生间。
他站在镜子前,静静看着自己的样子。
眼睛红得像一只兔子,鼻尖也泛红,嘴唇干裂渗出丝丝血。
他现在喝不下水,吃不下饭,胃一抽一抽地疼,强烈的呕吐感反复翻涌。
太难受了。
太疼了。
江序舟,我好难受。
他学江序舟的样子,手顶着胃,干呕几下。
什么都吐不出来。
最后洗了把脸。
走回手术室的路上有一段落地窗,站近点能看见漫天繁星。
淡淡的星光似碎银,随意撒在墨色的天空。
叶浔双手合十。
那时候,他幼稚地开玩笑说,江序舟是星星之神偏爱的人。
现在,他希望星星之神真的能偏爱这个人,至少平安开心地过完这一生吧。
“……叶浔。”邬翊站在他身后,嗓子同样哑得不成样子,“医生刚才下了第四次病危通知书。”
“他说,序舟……”他深吸口气,半仰起头,迟迟说不出来后面半句话。
他们三人中,只有叶浔能签病危通知书,在此之前,每一次手术都是江序舟自己签的。
叶浔不愿意听后面半句。
他想逃避,他想离开。
那未说完的半句话太好猜了:两分钟前,他再次差点就永远失去江序舟了。
终于,七个小时后,星星带走黑夜,天边浮现出一抹亮光,手术室的大门打开。
第61章
叶浔起身时左脚绊了右脚一下,靠程昭林扶了一把,才堪堪稳住脚步。
医生摘下口罩,签完字,意味深长地看了三人一眼,简单交代道:“病人之前的身体情况,你们也清楚,送来的时候伤着内脏,目前手术后情况暂时稳定。”
“不过,他的求生欲//望很弱。”
“而且随时都会有生命危险,家属做好心理准备吧……”
后面的话化成蜂鸣声,叶浔听不清,只能徒劳地看着医生的嘴一/张/一/合。
求生欲//望弱……
什么意思?
是江序舟这次做好了必死的准备,还是……
他本来就不想活了。
怎么会……
叶浔晃晃脑袋,盯着医生的背影越走越远,他想追上去,可是迈不动步伐。
“邬翊,医生什么意思?”他转过头问道。
邬翊也听不太清,一句句话进入大脑,再一句句话流出。
只有程昭林算是比较清醒,简单翻译下医生的意思,回答了叶浔:“哥,江总原本身体就不好,再加上这次创伤……”
他顿了顿,看眼面前恍惚的两人,叹口气说:“医生让我们找点他喜欢的东西,拉住他。”
拉住江序舟,让他愿意留下来。
叶浔大脑慢了半拍,缓缓想起来。
江序舟最牵挂最喜欢的东西……
不就是自己吗?
“那……我现在能见他吗?”叶浔问。
“没有脱离生命危险,现在不让探望。”
“哥,你要不然休息一会儿吧。”程昭林担忧道,“你脸色看起来很差。”
确切说,不是很差,而是根本无法看。
叶浔两个命中重要的人一起进了ICU,全都在生死线徘徊。
他现在就是一个丢了魂的傀儡,摇摇晃晃,心无定所。
最后,邬翊劝他先去陪聂夏兰,自己和程昭林守江序舟,到点再相互换班。
死亡的两座大山死死压//在三人头上,压得他们喘不上气。
*
叶浔在ICU门口见到聂夏兰,抱着她哭了很久很久。
他不知道该怎么去描述内心的惶恐,也形容不出来等待时候的痛苦。
太难受了,难受得他想吐,想逃避。
聂夏兰心疼地拍了拍自家儿子的后背,等他哭够之后,两人去吃了早餐。
其实,这只不过是走个过场,两人都不吃下多少东西。
内心的悲痛过重,吃饭睡觉变成了一件麻烦事,但是,家属需要做这件麻烦事,因为他们不能倒下,亦或者是他们需要别的什么东西,去压下心头的恐惧和焦急。
聂夏兰和叶浔坐在热气腾腾的早餐店,简单吃了碗粥,分了一笼蒸饺。
叶浔想起来上一次来早餐店是和江序舟一起的。
回忆总会优化场景,放大人物的表情与动作。
他记得江序舟的眉眼弯弯,也记得那人看见鸡蛋时紧皱的眉头。
如此鲜活的人,怎么会变成病危通知书上简简单单的黑色印刷体?
他同样想到小时候叶温茂带自己来早餐店给聂夏兰带早饭。
以前他总觉得,这两人的背影是如此的高大,可以背负起所有责任,可以解决一切问题。
有他们在,就没有什么可以害怕的。
然而,怎么现在却一起倒下了?
他揉了揉鼻梁,深吸口气:“妈,可以进去看爸吗?”
“可以。”聂夏兰说。
叶温茂的情况比江序舟轻,而且情况比较稳定,家属可以在规定时间内进去看望。
叶浔换好防护服,带好口罩,进了ICU。
“爸,我来看你了。”他站在病床边,声音透过口罩,压制部分哽咽,“我和妈都在外面等你,你快点好起来,转入普通病房。”
“我们都在等你。”
叶温茂处于昏迷状态,回应他的只有仪器声,以及制氧机嗡嗡声。
也好,比江序舟好,至少能看见,能触碰,能有醒来的希望。
心里多少都有个底。
他拉过凳子,坐了下来,手轻轻握住父亲冰冷的手掌。
太冰了。
叶浔闭了闭眼睛,阻挡住再次要流出来的眼泪,睁开时又假意扫了ICU一圈。
陡然,他的目光长久停留在前方,浅色的瞳孔猛然放大。
极危重病人的病房就在他的面前,只有一块玻璃之隔,里面设备齐全,二十四小时有专人负责。
叶浔看见江序舟了。
隔着玻璃看见淹没进仪器中的江序舟。
他走上前,没受伤的手轻轻搭在玻璃上。
一位家属探望的时间只有十分钟,他不知道现在过去多久,还有多少时间能够看望两人。
他目不转睛地盯着,想多看他们几眼。
多一眼就多一份安心。
江序舟的胸口起伏缓慢,洁白的被子下是数不清的管子,红色的血液流进旁边的仪器,又流回那具瘦弱的身体。
叶浔轻轻唤了江序舟一声,脚定在原地,移不动半步。
蓦然,尖锐刺耳的报警声响起,他被吓了一跳,随即迅速环顾四周。
不是叶温茂的仪器,也不是周围陌生人的仪器,而是在他面前的,隔着玻璃的仪器。
医护人员快速涌入,护士一把拽过玻璃前的帘子,有秩序地进行抢救。
叶浔看不见,可是他却依旧站在那里,忐忑不安地听着里面传出来的动静。
他知道自己站在这里没有用。他不是医护人员,也不是老天,江序舟的命更不是他说了算的。
然而,他仍然固执地选择站在这里。
站在这里,隔着厚重的玻璃和蓝色的帘子看江序舟。
如果世界上真的有灵魂的话,江序舟一定能看见自己。
看见自己在等他,看见自己在牵挂他。
他也许会愿意重新回到这副躯体之中,存着活下去的希望。
可惜,他最先等来的不是抢救成功,而是护士告诉他,探望时间结束。
“里面这位也是我的家人。”
这是四年后,叶浔第一次亲口说出这个词。
但是,江序舟听不见,也不会知道。
护士不再说话,只是极具人文关怀地将时间宽容到抢救结束。
十分钟后,仪器刺耳的报警声停止,重新恢复正常。
叶浔松了口气,看着面前的帘子重新被拉开,露出熟悉牵挂的人,又依依不舍地多看了几眼,才坐回叶温茂身边,说了几句话,离开了ICU。
*
ICU外,邬翊和程昭林陪着聂夏兰聊天。
三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谈了叶温茂的病情,谈了江序舟的情况,最后兜兜转转聊到了叶浔。
叶浔的状态没有比那两位病人好到哪里去,更何况他自己本身也是个伤号。
高强度的心理压力,以及精神身体的损伤都好似一座沉重的大山,不断压弯他的腰背。
他们都看出来叶浔在强撑。
也知道他不敢倒下,他怕自己倒下了,就没有人做决定和签字。
然而,但凡是肉//体凡胎都需要休息,不休息只会消耗尽生命力,最后倒下。
例如,江序舟。
三人沉默片刻,目光齐刷刷地转向ICU大门。
叶浔正快步从ICU出来,精神状态居然比进去前好了不少,他走到邬翊面前,言语激动:“我看见江序舟了。”
语调微扬,眼角留有湿润。
“嗯?”邬翊一愣,“他还好吗?”
叶浔垂眸不语。
对于当前来说,算好的。至少亲眼见到江序舟回来了,愿意留下来。
其实,他更加明白不是江序舟想要留下来,而是各种抢救手段,药物坚持以及他们这些守在外面的人,不放他走。
是他们用自私建成围墙,画地为牢困住了他,强行延长痛苦。
他也明白,这样拖不久,如果江序舟执意要走,那谁都留不住。
可是只要有一丝希望,叶浔不想放手,像江序舟之前一样,不放手。
邬翊见面前的人神情有些恍惚,自然将那话当成叶浔的幻觉,果断判断出他需要去休息。
“算了,你回去休息一下吧。”邬翊拍拍他的肩膀,看了眼他打着石膏的手臂,良久后说,“别让江序舟担心了。”
前面的话叶浔全都自动省略,只听见最后一句。
他嘴角一抽,扯出个非常难看的笑容:“他……担心我的话,会回来继续管着我吗?”
如果江序舟回来,叶浔愿意把自己关进临海府一辈子,关在这人的身边。
只要江序舟愿意……
邬翊回答不上来这个问题,站在旁边的程昭林同样回答不上来。
他们都能看出来叶浔的精神状态越来越糟糕。
浅色的眼睛里有某种东西正岌岌可危。
聂夏兰站的远,没有听清这一番话,她叫了一声:“小浔。”
叶浔抬眼注视过去。
“回家休息吧。”
“可是……”
“留一个人在就行了……”聂夏兰眼睛很肿,流不尽的泪水顺着脸颊滑下,她几次失声,说不完剩下的话。
她明白儿子牵挂爱人和父亲,她同样明白江序舟和叶温茂最放不下心的是叶浔。
她也放不下心。
叶浔于她而言,是家里的顶梁柱,亦是心里紧绷着的弦。
“……妈妈不能再承受家里另一个人出事了。”她嗓音颤//抖,带点命令的口吻,“回家……休息。”
叶浔身形晃了晃,程昭林忙扶住他:“哥,咱们去车上睡一觉吧?”
“不光江总,叔叔需要你,阿姨也需要。”
“你得先照顾好自己。”
邬翊递了包纸巾给聂夏兰,接过程昭林的话:“我和阿姨在这,你们先去休息,晚点再来换班。”
这次,叶浔不再有拒绝的理由。
*
医院外,阳光明媚,微风不燥。
是一个适合郊游的好天气。
叶浔是跟着救护车来的,他的汽车被程昭林从交警部门的停车场开回来,停在医院的地下车库里。
程昭林将座位放倒,连接成一张床。
叶浔靠在半开的车门旁,浑浑噩噩地看着程昭林布置,又任凭他拉着自己的躺下。
“哥,闭眼睛。”程昭林伸手拍拍叶浔的肩膀,然而没拍两下就被后者绕开了。
“你……自己睡自己的。”
叶浔语气僵硬。
他不是不让程昭林碰自己,而是这个动作,实在是太让他想起江序舟了。
那个总是喜欢把自己当成小孩哄的人;那个视自己的命高于一切的人。
那个……爱自己胜过生命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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