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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终,这些都如同石沉大海,丝毫减轻不了病痛,甚至都阻拦不住病情的发展。
死亡,日复一日地伴随着他们。
邬翊第一次设身处地的从这个角度去思考江序舟的问题。
很快,他就发现自己被压得喘不上气,恍然间,仿佛能瞧见老人心疼又难过地摇摇头,继续打开那盏昏黄的台灯,研究药方。
而且老人的身体状况愈发下降,江序舟随时都可能失去这份珍贵炽热的爱。
再加上病情逐日加重,上了手术台都未必能够下来,厌烦情绪同样随之增加,抗拒心理加剧。
除去这份爱,江序舟还有其他长久独属于自己的爱吗?
答案是没有的。
朋友之间的爱会消失,会分散。
爱人之间的爱……江序舟没有。
兜兜转转一圈,邬翊发现江序舟空有一副破旧身躯能永远陪伴。
只身一人来到这个世界,再只身一人离开。
邬翊见过江序舟吃的那一//大把药,花花绿绿地铺满手掌心,也帮他开过药,药单长长一条都可以用来跳绳,他曾无数次想问这位朋友,吃这么多药真的不会吃饱吗?
可是,药物并不能阻拦病情恶化,就像心脏手术不能保证永远不会生类似的病一样。
随着后面病情加重,用药会越来越多,各种仪器苦苦支撑,方才抢救,江序舟的肋骨断了一根,两根骨裂。
医生告诉邬翊,如果情况依旧这样下去,后面有创抢救会越来越多,需要家属做好心理准备。
邬翊要支撑不住了,他深深吸口气,久久吐不出来。
这样一身伤病地活着,真的太痛苦了。
他不忍心看见好友如此痛苦,况且,他真听进去江序舟的那一句“放弃吧。”
“……如果之后还有这样的情况发生,我们……就放弃吧。”
“江序舟……他真的太疼了……”
第63章
“邬翊,你知道你自己在说什么吗?”叶浔抓紧邬翊的衣领,强迫他看向自己,“你作为他的朋友,怎么能说出这种话!”
“你自己觉得合适吗?”叶浔问。
“叶浔,正因为我作为江序舟的朋友,所以我才会说出这样的话。”邬翊丝毫不躲避叶浔快要吃人的眼睛。
那双江序舟最喜欢的浅色眼睛,此时真的非常像一块琥珀,江序舟也成为困在里面的昆虫。
“你知道他为什么会生病吗?”邬翊语气极重,几乎是一字一顿地说,“你知道为什么云核能如此一帆风顺吗?你真的以为那些资金是你自己得到的吗?真的是你的老师给你的吗?”
“叶浔,收起你的脾气。”他一口气说完剩下的话,“但凡你当初多对江序舟好一点,当年多相信他一点,或许就不会有现在这档子事了。”
他用力推开叶浔紧握的手,抚平衣领,后退两步,拉开距离:“我至今都觉得你当年不应该,真的不应该这么做,有什么话是不能摊开说的。”
叶浔拧紧眉头,垂在身旁的手紧紧握拳,心脏却是一抽一抽的。
“你不了解当年的事情,凭什么在这里做决定。”
“更何况,我才是江序舟的家人,放不放弃是我做的决定。”
“你算什么东西。”
他厉声质问完,转身就要走进ICU。
他此时此刻就要看见江序舟,就要看见那单薄的胸膛轻微起伏,就要看见监视仪器上的数据跳动。
“叶浔,你到底还要折磨他多久?”邬翊问,“治疗和手术都太痛苦了。”
“江序舟不想承受的话,你就放过他吧。”
“放各自一条生路……不好吗?”
“反正……你也不爱他了……何必呢?”
他的声音夹杂着止不住的颤//抖,睫毛迟迟不敢落下,生怕眼泪会不受控地滚落而下。
叶浔头都没回。
“就算他不想承受了,我也要他亲口和我说。”
“与你无关。”
邬翊还想多说两句时,一只温热的手堵住他的嘴,身后的人呼吸急促,喷//出来的呼吸都冒着热气。
“哥,你快进去看江总吧。”程昭林气都来不及喘匀,连忙解释道,“邬翊哥也是为江总着想。”
“立场不同,立场不同罢了。”他边摆摆手,示意叶浔快走,边手上用点劲,不然邬翊就快要拽掉他的手了。
“用别人的命着想。”叶浔回头瞟了一眼两人,又将目光停留在邬翊身上,“也就他能想的出来。”
“你!”邬翊好不容易挣开束缚,开口刚想骂,又再一次被堵住。
他甩开那只罪恶的手,不服气地回头瞪住身后的人:“你捂住我嘴干什么?”
“影响我发挥!”
“哥……”程昭林颇为无奈,“别告诉我,你没看出来江总是为我哥活着的啊。”
“而且,我哥对江总本就处于旧情复燃的阶段。”
“给他们两个人多一点时间,说不定后面就能和好呢。”
邬翊看见面前熟悉的人,声音彻底沙哑,几次开口都失了声,最后堪堪说出一句:“可是,序舟病情不一定能等到那天,他太疼了……”
“相信爱能发生奇迹吧。”程昭林打断他的话,极其难得地吐//出一句有道理的话。
邬翊不再多说,拾起那张没有签字的病危通知书,放进口袋,跟着程昭林走出医院。
*
ICU内。
叶温茂已经醒了,聂夏兰正坐在病床旁,紧紧抓住爱人的手,眼泪止不住地往外流,嘴里说着“遭罪了,太遭罪了。”
叶温茂的眼角同样湿润。
叶浔换好防护服,走了过来,站在母亲身边,看了叶温茂良久,迟迟说不出话。
他该道歉的,因为父亲做手术的时候,他未曾待在身旁。
“爸,对不起。”他轻声说道。
“臭小子。”叶温茂笑道,“有你妈等我就足够了。”
叶浔无声地偏过头。
玻璃里面拉着蓝色的帘子,他只能凭想象去猜测后面那人的情况。
“去看看吧。”聂夏兰单手推了一下儿子,“去玻璃那里看看。”
“离得近一些。”
物理的距离靠近点,心脏的距离也能靠近点。
叶浔踉跄一步,走到玻璃前。
护士了然,给江序舟换完药,拉开了帘子。
病床床头抬高,江序舟的被子滑落至胸膛以下,露出来的大部分地方被胸带固定,旁边贴着电极片,连接着旁边的仪器。
倏然,叶浔的视线一片模糊,没受伤的手搭在玻璃上,正对着心电监护仪的位置。
仿佛在感受江序舟的心跳。
“江序舟,我想起来了。”
叶浔最近总想起来一些久远的回忆。
眼泪浸//湿睫毛。
“遇水行舟的下一句是不进则退。”
第一滴泪从左眼滑落。
“你往后退,好不好?”
“退回我怀里,别往前走了。”
第二滴眼泪从右眼滑落。
“前面路太黑了,停下来吧。”
“停下来,别再走了。”
“……别走了,求你……再走就要找不到我了……”
他痛苦地闭上眼睛,嘴角抽//动,喉结滚动,半天说不出下一句话。
好疼。
骨折的手臂,破碎的心脏都好疼。
他缓慢滑落,蹲下//身。
“江序舟,我好疼,你不是说过不会再让我疼了吗?”
“可是我现在,真的好疼。”
“……骗子。”
巨大的悲痛笼罩着叶浔,他感觉自己和病床上那人渐行渐远,他们之间的关系逐渐被抽离。
叶浔,这不就是你曾经想要的吗?
怎么现在快要实现了,反而感到后悔和悲痛了呢?
接连不断的仪器声包裹着压抑的抽泣,聂夏兰几次想上前安慰儿子,都被叶温茂拦下。
两人静静看着叶浔哭的像个孩子。
眼泪,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可偏偏它又是最有用的宣泄方式。
止不住的泪,似无声的挽留,也似坚持下去的勇气。
不知道过了多久,叶浔终于扶着玻璃站起身,深蓝色的口罩贴在冰冷的玻璃。
这次对准的位置——
是江序舟的脸。
那张熟悉又英俊的脸。
口罩动了动。
“江序舟,我等你。”
“等你回来。”
不知道是那一句话触动了江序舟紧绷的弦,亦或许是他听见担心的人叫了疼。
叶浔清晰地看见心电监护仪上的数据明显起伏了一下,他瞪大眼睛,盯住那人的脸。
此刻,他恨不得变成千里眼,实在不行变成望远镜或者放大镜都可以,只要能看见江序舟有轻微的动作就行。
可惜并没有。
因为这只是个正常现象。
他垂下眼眸,片刻后又抬起,依依不舍地多看了那人两眼,转身回到父母身边。
长期未休息的精神岌岌可危,迟钝的大脑居然萌生出一个不正常的想法——
如果江序舟放弃生命,那他也不活了。
这个想法吓了叶浔一跳,他慌乱地甩了甩头,逃避开父母关心的目光。
他觉得自己真的应该去休息了。
聂夏兰欲言又止。
叶温茂招呼叶浔坐得离自己近些:“儿子,爸爸没有喜欢过男人,但是我想性别与性别之间的爱情应该大差不差,真心实意对一个人好,这就是爱。”
“我不知道你们当初发生了什么,又各自受了什么委屈,可我觉得小江是个好孩子,不会是那种背叛爱情的人,他满心满眼都是你。”
“爸爸妈妈觉得一个人只要不犯什么原则性的错误,并且他还一直爱你的话,这人可能就是适合与你共度余生的人。”
“而且,我们也看出来,你并没有完全放下对他的感情,那何必困住自己又困住他呢?”
叶温茂粗糙的手抹过叶浔湿润的睫毛:“你们一起抗过了流言蜚语,扛过质疑,还有什么不能扛过的呢?”
“回家休息好,平复好心态,多来陪陪小江,陪他多说说话,多看看他,让他知道你在。”
“到最后,无论结局如何,都别给自己留下太多的遗憾。”
聂夏兰附和地点点头,用棉签帮叶温茂湿润嘴唇:“爸爸妈妈从始至终都希望你能找一个真正爱你的,对你好的,足以交付终身的人。”
“但是,也不希望你辜负别人的好意。”她望向玻璃,里面再次被拉上帘子,“小江真的是一个很好的人。”
如果心里迟迟放不下的话,那就继续在一起吧。
叶浔点了点头,想再说些什么时,护士告诉他们,探望时间已经接近尾声。
聂夏兰和叶浔只好与叶温茂告别。
离开前,叶浔又看了眼玻璃后的深色帘子,嘴唇碰了碰——
他在和江序舟说,回见。
明天他们还会再见面的。
末了,他和母亲脱去防护服,走出ICU。
叶浔的口罩被泪水打湿,防护服下的短袖被冷汗打湿,整个人好似从水里打捞上来的流浪汉。
聂夏兰上下打量他,从鸟窝样的头发,滑至挂有两个黑眼圈的眼睛,再到挂在胸口前打着石膏的左臂,最后停顿在身上混杂血迹尘埃的浅色短袖,轻声问道:“没休息吧?”
“睡不着。”叶浔如实回答。
“那就回家去洗个澡,换身衣服吧。”聂夏兰说,“别让小江醒来,第一眼就瞧见你这副狼狈的样子。”
叶浔觉得母亲说的有道理。
江序舟醒来见到自己这个样子,一定会心疼的,如果有精力说话,他肯定会像聂夏兰和邬翊那样劝自己回去休息。
自己确实应该收收脾气,对江序舟好一点。
他身体上的病痛都已经足够折磨人了,心里又毫无支撑。
这样的情况,换成谁能有活下去的勇气呢?
活下去是接着找罪受吗?
两个疑问推开混乱,陡然出现,叶浔恍然发现,浇灭江序舟活下去希望的人是他。
可是,给江序舟希望的人也只能是他。
叶浔呼吸节奏乱了,心跳如擂,疯狂撞击耳膜。
他和母亲说了一声,匆忙离开。
目前,他想不出任何补救方法,脑子里只有一个想法——
赶紧回家调整状态,不要让江序舟一醒来就担心。
叶浔边下楼梯,边打电话给程昭林。
毕竟,以自己现在这个状态,最好还是先不要碰汽车吧。
电话铃声响了很久,那边才接通。
“哥?”程昭林那边有树叶摩//擦的沙沙声,伴随着晚风吹过的声音,“叔叔和江总怎么样?”
“我在住院楼楼下的小花园,你来一下呗。”
叶浔应了一声。
他下了电梯,走出住院楼,猛然抬头望向最顶层。
那里应该是办公室,或者是会议室。
白色的灯开着。
亮如白昼。
叶浔突然想起来,江序舟是不喜欢如此亮的光的,他总喜欢留盏孤灯,暖黄//色的光弱化锋利的面部线条,架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遮住浓密的睫毛,一举一动都会被投射在不远处的墙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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