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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都无法接受,谁都会想逃避,谁都没有勇气去面对来势汹汹的病情。
“后来呢?”叶浔问。
“后来,架不住小江和你妈轮番的劝说嘛。”
在做手术前,叶温茂就已经知道转院是江序舟擅自做主,并且承包了所有的医疗费用。
那时候,江序舟可谓是天天来医院报道,甚至花重金请来国外的医生一起诊断,同时查找了一堆资料,用来向他保证病情能够稳定,会有解决方案。
叶温茂坚定不移的观念开始动摇,聂夏兰再打几副感情牌,观念彻底崩塌,同意了转院,同意了检查。
“……江序舟。”叶浔低下头,盯着鞋尖,扯了扯嘴角,“还干过这件事呢。”
他当时光顾着恨江序舟了,完全想不到这人竟然能把一天时间掰成这么多去用,去花在别人身上。
以至于忘记了自己,劳累的身体。
到头来连一声感谢都没得到。
“那他有没有说过自己不想做手术的事?”叶浔说,“他不做手术,还顺带骗了我。”
一提到这个,叶浔的心连带着胃一起隐隐作痛,窒息感袭来。
“提过,不过可能不是根本原因。”叶温茂把气球绑好,放在枕边。
代表希望的气球是不能泄气的。
“小江说,长期生病是很磨人的,但是有人陪伴的话,会算是一段不错的时光。”
至少,你能知道这世界上会有人爱你,不为钱权名利。
只为了你是你,而爱你。
叶温茂忘不掉那双乌黑的瞳孔里闪烁着的羡慕的光,光里有自己和自己的爱人。
江序舟看了好久好久,垂下头,嘴角扬起很小的幅度,久久说不出话。
有人能够陪自己一起白头偕老,陪自己一起捱过病痛,何尝不是一种幸福。
“叔叔,肯定会好的。”他清清嗓子,起身谢过聂夏兰递来的苹果,“小浔和阿姨都会等你。”
多一份希望,多一份等待,病人战胜病魔的勇气就会多一点,对这个世界的留恋也会多一点。
“他……真的是这样说的?”叶浔睫毛颤了颤,痛苦地闭上眼睛。
在没有人陪伴的时光里,病痛不仅仅磨走江序舟的健康,还磨断他对这个世界的联系与情感。
生前无牵挂,走后一身轻。
叶浔扯了一下口罩,嗓子嘶哑:“爸……我现在才发现……我对不起他。”
他明白早上的紧张来自于哪里了。
大概是来自于自己有太多太多对不起江序舟的地方。
他如果知道江序舟是这样认为的话,他就不会总推开那人,也就不至于将那人推至万劫不复的深渊。
不对,不是万劫不复。
江序舟肯定能回来的,老天不可能收他,叶浔立刻否认这个念头。
“和我说不管用呀。”叶温茂看向面前的玻璃,“有些话你要自己亲口去说的。”
叶浔跟着看过去,那里依旧拉着帘子,见不了心心念念的人。
他走过去,没受伤的手轻轻搭在玻璃上。
他应该有很多话对江序舟说的。
隔了四年,该有很多话需要说的。
可惜,做不到。
叶浔无力地蜷缩起手指,想找护士拉开帘子。
他想看一眼江序舟。
然而,未能如愿。
他额头贴到玻璃良久,直到玻璃沾染上体温,才依依不舍地坐回父亲旁边。
叶浔的一举一动,叶温茂尽数收于眼中。
“我帮你打听过了,那个病房不给家属进去,但是录音笔可以。”他对自家儿子眨了眨眼,一副“你懂的吧”的意思,“说去吧,想到什么就说什么,只要让他知道有人在等他就行。”
“谢谢爸。”叶浔将手里的气球放在床头柜,立刻起身欲走。
“哎!气球是送给你妈妈的!”叶温茂拉住他说,“顺便和她说,我明天就能转出普通病房了。”
“你自己给她。”叶浔拿了一个绿色的气球,“我就拿走这个。”
说完,他就一溜烟跑了。
*
录音笔不好买,普通款式叶浔还看不上,所以他决定自己做一个。
做一个更加有诚意。
一瞬间,他充满干劲,等到邬翊一回来换班,他就跑回云核,找出程昭林的小宝藏盒,连同电脑一起抱着跑回医院。
“……你这是搬家呢?”邬翊放下平板,看着叶浔盘腿坐在地上,打开盒子,露出一堆看不懂的零件。
“和你说不清楚。”叶浔头也不抬地继续组装,编辑。
邬翊收回目光,偷偷//拍了张照发给程昭林,同样头也不抬地说:“我还不感兴趣呢。”
确实,他忙得够呛。
网络上关于江序舟的车祸以及他本人的身体情况有各种猜测,甚至有人已经怀疑是江序舟举报的赵明荣,当天蔺怀及时启动了公关应急方案,控制了舆论。
然而,除此之外,这两天中仍挤压了许多事情等着邬翊去处理,例如柏文集团将在项目中投入数字化。
“技术部门的人呢?”邬翊对着电脑低声喊道,“这项技术研发这么久,还没有出结果吗?”
技术部部长立马出现在镜头中。
邬翊按住太阳穴,听他叽里呱啦解释一堆废话,强忍住想让他立刻滚蛋的想法:“再给你一个月,最后没有结果就给我滚蛋。”
与此同时,叶浔打完最后一串代码,按下按键,放在嘴边,轻声说:“你好,江序舟。”
他测试了一下,听见这块小小的芯片几乎还原出他的声音后笑了笑。
邬翊挂断会议视频,用平板签批完几个文件,悄悄偏过头瞧着叶浔的动作。
“别看了。”叶浔透过屏幕注意到影子的变化,“想要就让程昭林给你做。这个他也会。”
“不要。”邬翊欲盖弥彰地看一眼微信,发现程昭林没有回复,心里有一瞬间的失落,他撇了撇嘴继续投入工作。
叶浔挑了挑眉,探究到一丝不对劲的味道。
他没有点破,只是加快了手上的动作,终于在夜幕降临之时,做好了录音模块。
入夜的重症监护室门口,一片寂静,偶尔能听见楼梯里传来压抑沉闷的抽泣和安慰声,其中还夹杂着祷告。
太过于压抑了。
叶浔不希望这样的声音进入江序舟的耳朵,所以他下了楼,躲在楼下的小花园里,按下了录音键。
“嗯……”
他没有构思好自己想要说什么,几秒后,他松了手,想了想。
风偶然吹过,时不时会有鸟叫声。
都是生机。
他深深呼吸一口,花香带着不远处夜宵摊的香味,盖过医院常有的消毒水味,轻轻开了口:“江序舟,对不起。”
“我不恨你了,我想你。”
“等你好了,我们就在一起吧。”
“不对,是等你醒了。”叶浔笑着纠正刚才的话,“也不对,我们这应该叫做复合。”
这三句话撞开了叶浔藏在心底的话匣子,刹那间他脑子里涌入了特别多想要说的话。
他抬头望向面前空无一人的地面,月色朦胧,仿佛江序舟正站在那里笑着看着他,等着他说话。
叶浔腿使了力,想要站起来走过去,却陡然发现那只是幻觉。
但是,问题不大。
他把希望寄托于录音。
他晃晃脑袋,带着笑意的声音混杂晚风,似溪水般流入录音。
“奶奶今天给我打电话问你为什么不接电话,我帮你隐瞒过去了,和你用的是同一个借口哦。”
“爸爸今天在练习吹气球,我帮你要了一个绿色的,到时候挂床头。”他顿了顿,“算了,要挂还是挂我给你吹的吧。”
晚风吹过他翘起来的发梢,弄得他有点痒,夜宵摊的香味越来越浓,隐约能听见摊前有人说话。
叶浔手一直没有松开,停顿半晌后说道:“江序舟,你快点回到我身边。”
回到这喧闹的人世间。
第67章
叶浔絮絮叨叨了好久,从两人相遇,再到分开的四年。
直到脑子里实在是想不出什么话时,才堪堪停住。
思念一股脑地输出,末了只余下一丝苦涩。
他用手遮住眼睛,深深吐//出口气。
待到外面天光大亮,店铺都开门,叶浔才动了动身。
他走进一家买玩//偶的店铺,买了个大小适中的狮子挂件,将录音模块埋了进去,测试一下发现可以正常使用后,将它交给了护士。
透过玻璃,他看见那个小狮子正耀武扬威地站在江序舟脑袋旁,颇有要将病魔打败的架势。
叶浔的口罩贴了贴玻璃,冰凉的触感透过口罩,一点一点攀上嘴唇。
他想起来江序舟的嘴唇也是同样的触感,只不过那是一片柔软。
软得似天边轻柔的云。
“选挺好。”叶温茂笑着说。
他一会儿就可以转回普通病房,现在心情十分不错。
叶浔回过身,帮着护士将叶温茂抬到推床上,对着江序舟比了个“过会儿见”的嘴型,离开了ICU。
当天下午,叶浔就迎来了第一条好消息。
也许是那天的绿色气球带来的希望,又也许是老天听见了他的哀求,将他的爱人还了回来。
然而,叶浔更愿意相信是江序舟听见了他的话。
老医生看着检查单说:“当前来看,病人脑损伤较轻,也许1到3周内可能出现意识恢复。”
希望的曙光向叶浔照射而来。
他再次询问:“真的吗?”
“嗯。”老医生说道,“但是脱离危险期最快也要2到4周。”
“如果后期抗感染情况良好,心功能有所恢复的话,可以考虑做瓣膜修复手术。目前总体来看,脾栓塞属于轻度,不需要进行手术,可以选择保守治疗。”
“总而言之,算是比较幸运的吧。”
至此,叶浔仿佛找到了精神支柱般,每天有空就在收集各种可以讲给江序舟的事情:今天天气怎么样,遇到什么人,朋友家人们发生了什么……
就算什么一天中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他也会躲在角落里,翻出之前买的《幼儿画报》念童话故事。
读完一本再买一本。
临海府书房里那面全是理论书的书架里,突兀地塞了一格儿童读物。
一个录音模块录不完叶浔想要说的话,于是他在非探望时间里,又做了一个塞进老虎的玩//偶里,轮流交换着让给护士带进去,放在江序舟耳边。
能听见,就有希望。
邬翊和聂夏兰对于叶浔这样的行为早已见怪不怪,反而程昭林有些纳闷。
终于,在某天下午他接叶浔回家的路上,问出了自己的疑惑。
程昭林偏头看向坐在副驾上,仍然握着录音键说个不停的叶浔,纳闷道:“哥,以前怎么没见你有那么多话啊?”
“……今天下雨了,有点冷,不过我穿了你的外套。”叶浔对着半开的窗户说完最后一句话,松下按键,头仰着,感受雨丝滴落在脸上,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程昭林也不恼,边打下转向灯边自我总结:“为爱转性。”
叶浔转过头:“……认真开车。”
忽然,他想起那天晚上嗅到的不对劲气味,身子略微往驾驶位侧了侧:“所以,你给邬翊做了吗?”
“我的工具盒都充公了……”程昭林没反应过来,遗憾地说,“不然能做点更有趣的。”
叶浔浅色的眼睛眯起:“什么有趣的?”
“唉……哎!”程昭林瞬间反应过来不对劲,“没什么。”
“哦——”叶浔撤回身子,警告似地用手指虚虚点了一下他,“不许盗取我的创意。”
“谁要盗取你的创意呀。”程昭林小声埋怨一句,踩下刹车稳稳停住车。
叶浔乐呵乐呵地弹一下司机翘起来的呆毛,决定将这件事收入录音里。
他走进院子,坐到秋千上,抬头望着天上的星星,下意识许了愿。
其实,在江序舟出车祸的当晚,他脑中浮现出个想法——
是不是自己比那人许的愿望少,所以危急关头只有自己安然无恙。
因此,每当他抬起头望向星星时候,总会许愿,有空就去寺庙烧香,求平安符。
叶浔始终不安,他寄托于所有能够寄托的事物,祈求它们能够保佑江序舟平平安安。
当然,这些暂时放不进病房,只能积攒在江序舟的床头柜里。
叶浔回屋,摸黑地从口袋里掏出前两天刚求来的平安符,放好的同时拍了拍,才去洗漱休息。
这段时间,他住在临海府,吃喝全是江序舟留下来的预制品,用的是江序舟买的洗护用品,穿的是江序舟的衣服——
甚至还专门跑去柏文集团的办公室,打包走了大部分的衣服回来。
衣服上面的味道散走,思念变得更加浓烈。
时间就这样一点点的走,叶浔也这样一天天的过。
调查结果出来的当天,叶浔第一次和郑君洁见了面,了解整个事情的经过以及他们的计划,同时警方在网络上发布了赵明荣的通缉令。
墨城市最大的房地产集团,只剩下江序舟的柏文集团,但奈何董事长长时间缺席,技术化较为落后,股票随之一跌再跌。
没有顾客会选择一家随时会倒闭的房地产商。
其他小型房地产公司见机行事,厚积薄发,随时准备取代柏文集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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