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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必呢,江序舟。”他眼角再次湿润起来。
这段时间,眼睛就像个时不时开闸的大坝,突然间就会湿润。
“为什么要救我?”他半仰起头,却仍然死死盯住床上的人。
叶浔在每个睡不着的深夜都会想,如果受伤的是自己,会不会早就转入普通病房了。
毕竟,自己的身体素质比江序舟的好,也没有什么基础病,撞一下不会有什么大碍,最主要的是——
他有牵挂。
有牵挂便会有希望。
有希望就会醒来。
如果受伤的是自己的话,叶浔想,或许会好受很多。
身体上的疼痛可以用药物缓解,可是心里的痛会长久伴随,并且随着时间而不停加深。
叶浔的心脏被愧疚、思念、自责等等一堆情绪挤压,呼吸从疼痛的缝隙中缓慢透出。
没有人回应他。
他最盼望能见到的人困在梦境之中,最盼望能听见的声音卡在呼吸机之下。
“江序舟,以后别救我了。”叶浔用力闭了闭眼睛,“我的意思是,我们都不要受伤。”
“太疼了。”
他移动凳子,离爱人近了些,抬起手,想要摸//摸那人,可是却迟迟找不到落点。
手掌在半空中转了一圈,最后只能落在江序舟乱乱的发顶。
“发型都乱了。”他露出个苦涩的笑容,“好狼狈啊。”
叶浔站起身,把受伤的手臂搭在护栏,半蹲下//身,另一只手慢慢帮江序舟梳开结住的头发。
许久没有做这样的动作了。
上一次应该是在做完心脏手术后吧。
叶浔的笑容多了几分怀念。
记忆里的江序舟总是鲜活的,是会哭会笑,语调柔软的。
不像现在。
还记得那时候,江序舟刚转入普通病房,叶浔紧张得坐立难安,边上网学习如何照顾病人,边网购了一堆快递。
病号就一直一声不吭地看着家属忙前忙后,直到见忙得差不多时,才小声地叫声“小浔”。
叶浔的屁//股没沾上座位,便立刻跳了起来,几乎是扑到病床边:“怎么啦?伤口疼吗?想上厕所吗?”
他稀里糊涂地问了一堆问题,眼睛盯住床上那人,握住围栏的手臂肌肉紧绷,为下一秒按铃做好准备。
“……我想你了。”
江序舟嘴角向下,如同个委屈的孩子,情绪毫无保留地展示在爱人面前。
叶浔松了口气,轻声哄道:“我在呢。”
江序舟抬起头,乌黑的眼睛上蒙了一层雾气,隐约有液体闪烁。
显然,他不满意这一句话的安慰。
叶浔上下打量病号。
身上贴着仪器,抱不了;鼻子插着胃管,蹭不了;嘴巴……
多少有点影响康复了。
他想了想,抬手放在江序舟的头顶上按了按,边梳头发边继续轻声哄到:“我也想你了。”
“但是,要等完全康复才行。”
江序舟仍然有点不满意,打吊针的手指抗议般动了动,叶浔了然,握住那只手贴近嘴唇,不忘吐槽:“得寸进尺。”
当时,他们都以为所有的病痛都已成过去,前方将是坦途。
第69章
至从昨天错失见江序舟第一面后,叶浔奇怪的胜负欲一下被激起,果断地守在ICU门口,加入了守门大军。
势必要第一个进去。
邬翊离开前疑惑地扫了他一眼:“至于嘛……”
话音尚未落下,就被程昭林一把薅走。
叶浔晚上睡不着,干脆抱着电脑找了个安静地角落处理文件。
在与柏文集团签订合同的第二天,他就往最新的房地产项目中加入了AI监管系统,实时上传区块域存证平台。
此举一出,大大增强集团的可靠度。
但是光靠这一个还远远不够。
叶浔想做得更多更全面,等江序舟醒来时给他个惊喜。
他沉思一会儿,屈指用力按了按太阳穴。
墨城市前段时间的一场雨,彻底宣告入了秋。
微凉的风吹进来,给屋内平添几分寒意。
叶浔单手打了几个字,转转手腕,边读着电脑上的文字,边合紧衣服——
内搭和外套都是江序舟的。
手摸过胸口时,碰到口袋里有一个硬硬的东西,他取了出来。
是一枚戒指。
是他和江序舟一起时的第二枚戒指。
是他离开临海府那晚丢在草坪里的戒指。
医院走廊惨白的光打在银色的戒指上,一抹黄//色清晰可见。
这一幕与那晚过于相似。
叶浔单手戴不上戒指,只好重新放进口袋,等江序舟醒来让他帮自己戴。
他放下电脑,靠到冰冷的墙壁,望向惨白的天花板,大脑放空,眼前闪过无数条关于昏迷病人的注意事项。
说不害怕是假的,叶浔每时每刻都怕ICU里面有医生或者护士走出来,告诉他一些坏消息。
然而,这个时候恐惧和悲伤便成为了世界上最无用的情绪。
叶浔不是扁鹊,更不是任何一路神仙,除了祈求,便做不了别的事情。
唯一能做的……就是用工作麻痹自己的大脑,组织一切无用的情绪外泄。
像自己离开后的江序舟一样。
叶浔单手揉了揉眼睛,继续看起电脑。
窗外的天慢慢亮了起来,雨水淅淅沥沥地拍打屋檐,传来清脆的声音,ICU门口的家属们收拾好铺盖,分散在长椅上,望着大门翘首以盼,叶浔也停下了动作。
探望时间准备到了。
邬翊和程昭林刚来,怀里就被塞进来了一台笔记本电脑,而它的主人则冲进了那扇生死交界的大门。
叶浔抢得了第一。
他坐在病床旁,浅色的瞳孔犹如扫描仪般由上到下检查一遍床上的病号——
跟昨天一样。
他坐了下来。
经过一晚上的思考,按理说叶浔应该积攒了一箩筐的话。
可是,他并没有。
他没有迈过心里的那道坎:录音里说出口的话,在当事人面前讲不出来第二回。
哪怕那人现在听不见。
叶浔绞尽脑汁终于憋出了一句:“我又来了。”
“这次我是第一。”
“邬翊和程昭林都没有抢过我。”
尝试几句话后,话匣子才慢慢打开个口,有的没的话接二连三冒出。
“又下雨了,墨城市成功入秋了,天气有点冷。”
“我把你的衣服从办公室拿回来。”他摸了摸衣角,“现在正穿着。”
“挺暖和,就是少了点味道。”
他逐渐开始习惯自言自语。
叶浔移了下凳子,靠江序舟近点,手指抚摸过冰冷的手背。
“冷吗?”
他讲入了神,下意识停顿准备等江序舟回答,过了一分钟,才想起来那人现在还不能回答自己
“……算了。”
他咽下嗓子里的苦涩。
“我帮你暖暖吧。”
他单手握住那只熟悉的手。
记忆里江序舟的手总是有力坚定,能稳稳托住自己的情绪。牵手时,又带着温柔和霸道,仿佛要向全世界宣布自己的爱意,展示自己的爱人。
无论如何,都极少会像现在这样,软绵绵地如同个木偶般搭在自己的掌心。
毫无生命力可言。
“江序舟……上一次你醒来是什么意思?”
那一张纸条,让叶浔和邬翊大吵一架,无意间戳破了真相。
叶浔慌张到几个晚上都无法入眠,闭眼就是江序舟了无声息地躺在面前,他冲上去想要抱住那人时,总是被困在原地,张嘴就变成了,你死了,我也依旧会恨你。
江序舟,我恨你。
恨比爱长久,比爱刻苦铭心,却也比爱伤人心。
好似一泼冷水浇灭了爱人本就所剩无几的生命力,让他变成了最不堪入目的样子。
“我……错了。”
“原谅我好不好?”他被哽咽呛咳几声,“不原谅我的话,也回来吧。”
“奶奶那边……我会瞒不住的。”
年轻人的一次嘴硬换来了爱人的生死未卜。
这是叶浔始料未及的结果,也是他不愿意接受的事实。
他无数次从梦中惊醒,又无数次怀着歉意入睡。
有时候梦醒时分,他甚至会想起江序舟推开自己前说的那句“恨我吧。”
轻描淡写的语调不知道在那人心中反复演练过多少回,才能在危急关头脱口而出。
此后,每时每刻,每分每秒都化成一张砂纸,细细磨着叶浔的心脏。
“不至于,江序舟。”叶浔将脸埋进爱人的掌心,冰凉柔软的触感一点点传递进炙热的眼球,“不用道歉,我也不恨你,一点都不恨你。”
“我……之前怎么说出来恨你的。”他一时间无法理解当初的自己,如此幼稚的想法,如此幼稚的行为去伤害自己最深最爱的人,“……我好傻。”
“是个混//蛋。”
也许,邬翊说得对,有些事情不要失去了才学会珍惜。
有些话不要错过了才说出口。
“醒来好不好,醒来看看我,看看奶奶,还有邬翊和昭林。”叶浔喃喃道,“我们都在。”
仍然无人回应。
叶浔又不再说话了。
他安静地埋在爱人的掌心里,缓解情绪。
ICU探望的时候带不了手机和手表,他不知道自己还有多少分钟可以陪着江序舟。
他希望时间过得慢一点,每一秒每一分钟都扩大十倍,甚至一百倍,这样他就能多陪陪爱人。
但又不希望时间过得太慢,因为他不想江序舟一辈子都被困在这张小小的单人床上。
叶浔深吸口气抬起头,拿过病床前的老虎抱进怀里,消毒水味掩盖住上面喷洒的木质香味——叶浔喷了点自己的香水。
当时应该是程昭林出的注意,他一拍大//腿说,江总听不见看不见,不代表他闻不见啊。
邬翊淡淡瞟了他一眼,又扫过叶浔,没有出声。
说者无心,听者有心。
结果,当叶浔走进ICU时候,才后知后觉地明白邬翊眼神里的无话可说。
江序舟尚未恢复自主呼吸,所有氧气都通过呼吸机直接通往肺里,哪里能闻到味道。
不过,香水喷上去就撤回不了了,只能通过时间慢慢挥发,就犹如叶浔故意说出去的狠话,只能说过成百上千句真心话才能挽回爱人。
“病人翻身的时间到了。”护士敲了敲门说。
护士每隔2个小时就会给ICU的病人翻身。
叶浔点点头,离开凳子,靠到墙边,看着护士摆好江序舟的手,快速翻好身,被子掀开的刹那间,他的余光无意间扫到一//大片淤青。
“等等。”他拦住护士准备盖好被子的手,“我来就好。”
护士交代几句,转身去照顾别的病人。
叶浔听见门关起来后,才小心翼翼地掀开被子,淤青毫无遮挡地展示出来。
他不禁倒吸口冷气。
江序舟半个后腰都被遮挡住,中间部分泛着暗紫色,向四周逐渐减弱。
叶浔的心脏猛然一痛,手指微微触碰,又怕病床上的人感到疼痛而收回了手。
哪怕他知道,昏迷的病人是感受不到疼痛的。
“……什么时候伤的,怎么没告诉我?”他轻声问道,“疼不疼?”
“为什么不跟我说呀?自己憋着能有什么用?”
“……以后能不能说出来,我们一起面对呀?”
他的声音再次染上哽咽。
叶浔仍然纠结江序舟为什么不告诉自己,明明前段时间他们都在一起,明明那个人都说没什么事情,明明……
所有问题归根结底都是自己没有细细去追究,没有亲眼所见。
其实,他也不知道江序舟告诉自己能起到什么作用,只是固执地抓着这点不放手。
“别人都说,对爱人要坦诚,不要隐瞒,为什么……”他痛苦地闭上眼睛,“为什么你不听?”
“为什么……”
“是怕我无法面对吗?”
昏迷的人当然不会回答这些问题,他也不会坐起来抱住面前痛苦的人轻声安慰。
叶浔咬住上唇许久,压制住内心不停翻涌而上的情绪。
重症病人的家属最应该学会控制情绪。
然而他目前未能做到。
所见到的所听闻的真相都太痛了,一刀刀带着冰渣似的捅得他血肉模糊,呼吸都带有血腥味。
叶浔想起来,江序舟应该是在临海府受的伤,那时候他是先撞到柜子把手,疼得弯下腰,自己才走上去,接着是花盆掉落。
当时,他满心满脑都是后脑勺流血,失明,所以忽视了较轻症状的淤青。
现在看来,其实也并不算很轻。
不对,现在看来,也算很轻。
叶浔又想起来江序舟的心脏。
这人浑身上下,里里外外都没有一处是好的。
门再次被敲响,护士提醒说,探望时间到了。
叶浔应了一声,低头帮江序舟掖好被子,确保没有暴露太多隐私:“我走了,明天再来看你。”
ICU的走廊很长很长,周围还有许多不同症状的病人,叶浔好像忽然明白江序舟为什么不愿意做手术了。
因为无论是做手术,还是做完手术后转入ICU观察的病人都毫无尊严可言,真的就认证了那句“人都是赤//裸//裸的来,赤//裸//裸的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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