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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叶浔闭着眼睛说话的时候,江序舟已经强撑着力气,检查了一遍他的情况。
视线从斑白的头发,滑到眼底的青黑,最后落至挂在胸//前打着石膏的手臂。
他心脏开始发出钝钝地疼。
自己受伤的这段时间,叶浔过得也不好。
等到叶浔说完话,睁开眼睛时,江序舟感觉自己的眼角同样有点湿润。
不知道是叶浔的眼泪滴了下来,还是自己落了泪。
“……小浔。”江序舟扯着嗓子,沙哑出声,“疼不疼?”
叶浔下意识用另一只手挡住,摇了摇头。
“给我看看。”
“不要。”
“听话。”江序舟偏头咳了两声,嗓子疼得更加厉害,眉毛都不直觉地拧起来。
叶浔听得难受,连忙扯掉另一只手,打算帮面前这人顺顺气,可是贴满仪器的胸口,让他落不下手:“你别说话了。”
“早都不疼了。”
随后立刻扯开话题:“所以,我刚才说的话……”
江序舟嘴巴动了动,吸了口气,准备说话。
“你听见就眨眼睛,不许开口!”叶浔急了,低声制止。
他生怕江序舟伤到自己的嗓子。
毕竟,这人太不把自己的身体当一回事了。
江序舟眨了眨眼睛,缓慢地比了个嘴型。
叶浔看出来了。
他扬起嘴角,心情瞬间放松,顺势坐在旁边的椅子,伸手捏捏江序舟的耳垂,轻声说:“咱们做手术吧。”
早点做完手术,早点健康,早点结束受罪。
也早点回家。
“晚点我找医生问下手术方案。”
“我之前查过了,我们国家做心脏瓣膜修复手术挺成熟的,不会有任何问题,你不用担心。”
江序舟皱了皱眉。
“我陪你。”叶浔保证道,“往后的日子我会一直陪你。”
就算遇到再多病痛,我都会在你身边,保证你一回头就能看见我。
“等你病好了,我们去旅游吧。”他说,“把公司交给邬翊和程昭林,免得他两太闲了,天天在我面前晃悠。”
叶浔开了个小玩笑,但是江序舟眉头并未松开。
叶浔知道他肯定是不太乐意做手术,于是继续安抚道:“我们找最好的医生。”
“而且,我在网上看了,这手术的成功率挺高的,而且医生也说你年轻,康复效果更好。”
他绞尽脑汁寻找各种安慰的话,从往年病例,到对未来的展望,一个人说了很多很多,江序舟的眉头才略微舒展。
“不要怕。”叶浔想起什么似的,边说边掏出来小狮子的玩//偶,“我不在的时候,就让它陪你。”
接着绕到病床另一边,拿起枕头边的小老虎的玩//偶:“这个也陪你。”
江序舟没有看清是什么东西,偏偏脑袋,叶浔就举了起来:“我自己做的录音设备。”
“如果做完手术还要进ICU,而且不能探望的话,就让他们轮流代替我来陪你。”
“这样你就不会怕了。”
江序舟笑了一下。
叶浔知道他要说什么,于是自己率先开了口:“就是些小孩玩意。”
“不过……你喜欢的,对吧?”
江序舟眨了下眼睛。
叶浔一下想到了些很久远的回忆。
以前的江序舟总是毫无保留地支持叶浔一切想法,实现他的愿望,接纳他的情绪。
现在的江序舟也是。
爱是会让人变成一个幼稚的孩子。
叶浔认同。
“对了,你的信。”叶浔想起来江序舟写的那封短短两行字,每一笔一划都表达着离别的信,“转进普通病房重新写,这封我不收。”
“……一句好话都没有。”
江序舟怔了一下,没想到那封未完成的信居然被翻了出来。
叶浔还有许多需要和江序舟仔细算的账,可是探望时间到了,他只好就此作罢。
他起身掖好被子,俯下//身凑到爱人耳边,低声中带着些许不舍:“我在外面等你,你要早点出来。”
江序舟也有些累了,眼皮半垂,手指却抬了抬——
他还想让叶浔多待一会儿。
叶浔握住江序舟不安分的手指:“睡吧,但是这次别睡太久了。”
“我在外面等你。”
*
叶浔一直在ICU门口数着日子过,直到江序舟转入普通病房,他才在程昭林和江序舟的劝说下,回了一趟家。
一回到临海府,神经陡然松懈,叶浔倒在床上昏睡了差不多一天一//夜,醒来以后他认真地刮了胡子,换回自己的衣服,收拾利索准备回医院时,返回来多看了两眼自己的头发。
也许是心安定了,所以头发没有再白下去,只是那些原本白的头发尚未来得及转成黑色。
叶浔抓了抓头,翻出染发膏简单染黑后,单手拎起东西回到医院。
在病房门口与程昭林打了照面,就进了门,一眼就看见江序舟正披着一件浅色的毛织衫,躺在调高的病床上给谈惠打电话。
“前段时间,小浔回来了一趟,说你最近很忙。”
“我前两天梦见你爷爷了。”
“他让你们都好好保重身体。”
谈惠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带着浓浓的担忧:“你们最近还好吧?有什么需要就告诉奶奶。”
江序舟笑得温和:“我都挺好的。”
“小浔说的对,等我忙完这段时间就回去看您。”
他偏头瞧见叶浔,脸上仍然挂着浅浅的笑意。
叶浔看入了神,这是他守在ICU门前一直梦寐以求地画面。
美中不足的是,江序舟病没有好全,地点也不是在家。
他走过去和谈惠打了声招呼,三人闲聊片刻就挂了电话。
叶浔垂眸看了一眼爱人仍然没有什么血色的脸颊,心脏一抽,眼睛酸涩。
他俯身抱住江序舟,手臂揽在爱人腰后,脸深深埋进瘦弱的颈窝,却不敢将胸脯贴近,深怕压着对方身上的仪器和伤。
其实,叶浔是有点生气的,气江序舟不爱护自己的身体,气他一而再再而三地欺骗自己。
然而愤怒尚未出口,泪水就先肆无忌惮地流了出来。
江序舟又瘦了。
比上一次见面瘦了很多。
叶浔能清晰地感受到爱人缓慢无力的脉搏,以及一深一浅的呼吸。
可是,他闻不到安神的水生香味,取而代之的只有浓浓的消毒水。
“那天,你发什么疯?”
这些天,他的脑海里无数次浮现出那场车祸的各种可能性——
如果江序舟的车是从另一边冲过来的话,这人现在完全不可能躺在病床,而是待在货车底下。
如果被卡着没有躲过那场烈火……
现在的叶浔,可能再也见不到一个完整的江序舟。
“……江序舟,你以后别这样了。”
“我害怕。”
“……我好想你,好想好想。”
叶浔又想起手术那晚,医生走出来说,病人情况危重,随时可能有生命危险和那句——
求生欲//望较低。
还有,一次次抢救,一声声刺耳的仪器警报。
以及,密密麻麻的病历本。
他看不懂上面的专有名词,只能经常躲在ICU门口用手机一个个查,各种并发症、结果分析统统吓得他无法入眠。
血液一点一点凉下来,心脏空了一块。
那种恐惧,那种惊怖,叶浔不想再经历一次。
“我不是在这嘛。”江序舟被突然而来的拥抱打了个措手不及,温热的泪水流过颈窝和后背,“我还在,不哭。”
“我害怕……”叶浔想要这个拥抱很久了,“我好害怕自己会失去你。”
“我知道,你不是说过了嘛。”
“我还想说,我怕你……”叶浔吸了口气说,“怕你不知道,怕你会像这次一样不告而别。”
怕你再次萌发出不想活的想法。
“我知道,以后不会啦。”江序舟的心脏被攥紧,他尽量让自己语气变得轻快,手拍了拍怀里人的后背,“我保证好不好?”
“保证有什么用?”叶浔松开手,眼睛红红地看向江序舟,鼻音极重,“上次说保证不骗我,结果呢?”
江序舟想起来那次,自己和叶浔保证过,自己不会再骗他,骗他的话就是小狗。
“汪汪。”他浅笑着叫了两声,承认道,“我是小狗的话,你能再给我一次机会吗?”
叶浔被逗笑了,他没想到这人会用如此幼稚地方式回应自己。
“这次是真的。”江序舟用指腹轻轻擦去爱人睫毛上的湿润,“我真的保证,相信我。”
“再相信我一次。”
“嗯,最后一回。”叶浔睫毛颤了一下,“下不为例。”
叶浔起身坐回病床旁边的陪护椅,眼里柔情似水,久久没有舍得挪开视线;江序舟笑着任凭他看了许久,手指勾了勾。
叶浔的脑袋凑了上去。
“你染头发了?”江序舟有点力竭,手却仍然微微颤//抖抬起,摸过黑色的发尾。
其实,叶浔一来他就注意到了,只是没来得及开口问,就被爱人的泪水打断。
“嗯,怕之前的头发你不喜欢。”叶浔打诨,“下次染个蓝色的。”
江序舟笑意更甚:“染个五颜六色的。”
叶浔不再回话,而是从带来的东西里翻出一堆有平安象征的物品,挂在床位、床头、床头柜,颇有一副要将床上这人牢牢钉在人间的意味。
末了,从胸口的口袋里掏出两枚戒指——一枚江序舟的,一枚他自己的。
他挑了挑眉。
江序舟愣了一下:“你怎么找到的?”
“家里找到的。”叶浔说,“帮我戴上吧。”
“我一只手戴不了。”他解释道。
江序舟张开手,接过戒指,慢慢套进叶浔的无名指。
大小刚好。
和四年前的一样。
“你愿意重新和我在一起吗?”叶浔转了转戒指。
现在还有点不太适应。
“当然。”江序舟抬起手搭在病床旁的护栏上——方便叶浔套进去的高度。
两枚戒指重新归回原位,爱情已然如此。
江序舟恍然间感觉自己回到临海府的某一个夜晚。
不对,不用回去,现在就和当时每一个平常的夜晚一样。
他不再去想什么赵明荣,也不想去在乎手术的成功率。
毕竟,前者逃不过天网,在当今法制社会下,他就如同困在牢笼里的飞蛾,抓住他仅仅是时间的问题。
至于手术,如果成功,自己就和叶浔好好地走完剩下的日子,去旅游,去散步,去做许许多多他们前半辈子都没来得及做的事情。
如果失败,自己也不算混//蛋,至少给叶浔留下了一段短暂且温馨的日子,虽然不足以安心,但是应该能够鼓舞他走出去,积极去面对崭新的生活。
都挺好的。
江序舟摸了摸无名指上失而复得的戒指,注视着失而复得的爱人,莫大的满足感包裹住他。
他开口准备再说几句时,传来的开门声打断了他,叶浔手上动作一滞,瞧了过去。
第73章
来的人是程昭林和邬翊。
叶浔继续埋头假装收拾东西,耳垂却泛起一抹红色。
他不确定自己和江序舟方才的话有没有被他们听见。
不过……应该是没有的吧。
他借着放东西的机会,回头看了一眼。
程昭林正提了一袋水果进来,在注意到各处挂着的平安符时,由衷感叹道:“哥,你要做法呀?”
叶浔放心下来:“……水果给我。”
邬翊则轻车熟路地坐在病床边,平板一立,宛如汇报工作般介绍起护工。
江序舟目前尚未能大幅度运动,就连下床抬手都费劲,确实需要找个人照顾。
“我在就行。”叶浔扫一眼平板上的信息,直接全盘否认,“不需要找人。”
邬翊头也不抬地怼回去:“找护工和你在这又不冲突。”
随后,他眼睛一抬,扫一眼那只打着石膏的手臂:“单臂人士先顾好自己吧。”
叶浔不乐意了。
他不愿意将江序舟交给别人照顾,不就是洗澡、喂饭、带人去散步嘛,护工能做的他为什么不能做,他甚至能做的比护工更好。
再说了,江序舟前几次生病住院他不照顾得挺好?
而且,在视频上学习那么长时间,总该有点成效了吧。
还有以前,江序舟刚做完心脏手术的时候,虽然有护工在,但是大多数时间不也是自己亲力亲为嘛。
脾气一下上来,他越想越不服气,越想越觉得自己能行。
邬翊见叶浔不再反驳自己,继续低头和江序舟介绍。
结果,还没说完,手里便是一空。
“你……”邬翊注视着罪魁祸首。
江序舟的视线也转移过去,开口劝慰道:“……小浔,找个护工你能轻松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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