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照顾病人是一件极其辛苦的事情,吃不好睡不好,精神要时刻紧绷,同时要安抚病人的情绪。
而且,叶浔本身也是个伤号。
江序舟心疼叶浔。
“你不能一直待在我身边,再说了你的手还没好……”
“我能!马上就拆石膏了!”叶浔抢答道。
他受不了这种语气。
之前,车祸前他们见过的最后一面时,江序舟同样是用这种语气来和自己说话。
结果呢?
人生死不明地躺在ICU里,两眼一闭就放弃自己的生命,顺便让他们也一同放弃他。
叶浔忍着心脏传来的钝痛,想着有件事情,自己需要再提醒一次江序舟:“江序舟,我是你的家人……”
“为什么我不能一直待在你身边。”
他不可避免的再次浮现出当时的恐慌。
一种将要失去江序舟的恐慌。
“你——不会又有什么事情瞒着我吧?”
叶浔尽力让自己听起来语气平静,可是嘴唇却止不住地颤//抖。
他无法想象,倘若这次没有抓住江序舟,以后自己是否还有机会再次见到他?
叶浔害怕。
害怕得想死。
江序舟被叶浔问得一怔,抬眼撞进那双浅色的委屈且固执的眼睛,以及那枚闪闪发光的戒指。
闪亮地提醒江序舟,面前这位不光是他的家人,更是他的爱人。
是他余生所爱。
然而,自己却没有给他足够的安全感,还一次又一次地借着保护的名义,隐瞒他,欺骗他。
让他变得患得患失。
“小浔……”江序舟开口叫了叶浔一声,“没有的事情,都结束了。”
“剩下的事情都交给警方。”
他费力地抬起手,想要去摸自己的爱人,可是手抬到一半就有些脱力地往下坠。
另一只温热干燥的手接住了他。
邬翊见状拉着程昭林跑去厕所洗水果。
“……那你为什么不要我单独照顾你?”
话兜兜转转又回来了。
江序舟捏了捏叶浔的手:“照顾我很辛苦的,而且你的手还没好。”
“现在你就在我身旁陪着我,其他交给别人做,好吗?”
他语气诚恳柔和,语调微微上扬,乌黑的眼睛明亮,衬得皮肤格外的苍白。
白得透明,似一块玉石。
叶浔难受地说不出声。
江序舟拍了拍身旁,想让他坐下来。
叶浔不坐。
“小浔……”江序舟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好先无奈地叫了一声。
两人保持这个姿势许久,叶浔终于动了一下,妥协道:“我来选。”
“行。”江序舟松了口气。
程昭林趴在厕所门后听见这句话,同样松了口气,背身给邬翊打了个手势。
邬翊调小流水,把快要洗八百回的水果沥干,也趴在门后听。
忽然,门往前一冲,两人差点摔了出去。
叶浔侧身躲开他们:“……水果洗好了?”
他没有等回复,直接走到水池边,拿起水果走了。
“我哥,走路怎么没声音?”程昭林贴在邬翊耳边,小声吐槽道。
“因为他是鬼。”邬翊以同样的姿势回道。
两人边吐槽边走到病床对面的沙发坐下。
叶浔端着水果回了病床边,拿起一个苹果就啃了起来。
尚未被批准进食,正打营养液的江序舟默默看了一眼,又阖上眼睛。
他插着胃管,因此没有特别强烈的饥饿感,而且他对水果不感兴趣,只是单纯觉得叶浔吃得很香,不知道是不是早上太忙没来得及吃饭的缘故。
他莫名想起车祸前一天晚上,在地下车库分别时候,叶浔曾给过自己一个苹果。
比手掌还要大的红彤彤的苹果,代替了那一晚的晚餐。
回忆大概是带有气味的,他鼻尖仿佛又闻到那种清甜的香味,不过也有一种可能——
江序舟睁开眼睛,入目就是一个同样大小颜色的苹果。
他嘴角小幅度扬起,喉结滚动,感受到轻微的异物感后,眉头皱了皱,待这种感觉稍微压下去后,才轻声说:“很香。”
“很甜。”叶浔补充道,他把苹果放在江序舟的手心,“先帮我拿一下。”
冰凉湿润的触感一点一点攀上掌心,江序舟动了动手指,欲将其藏进被子里逗逗爱人。
结果,以手无力告终。
叶浔低头丢了方才的苹果核,拿起江序舟手里的啃了起来。
他是真的饿了。
出门前光顾着期待见江序舟,却忘记了吃饭,来到病房眼泪止不住地掉,消耗太多体力,饥饿感油然而生。
“肚子饿了?”江序舟找到了缓解异物感的办法,他深吸一口气,连同话一起吐//出来,“先去吃点饭吧。”
“让邬翊留下来就行。”
叶浔以极快的速度吃完另一个苹果,腮帮子鼓得满满的,像只仓鼠。
他费力地嚼着,咔擦声充斥整个病房。
“慢点吃,不着急。”
“不用。”叶浔咽下最后一口,摇摇头。
邬翊和程昭林见这两人的关系逐渐稳定,自动卸下撮合的任务,便主动离开病房,留给他们足够独处的空间。
片刻后,叶浔出了一趟病房,接过程昭林手里的外卖袋,坐在病房外的长椅上狼吞虎咽。
程昭林坐在旁边,邬翊抱手靠在对面的墙壁,默默看着叶浔吃完饭,喝两口水,又脱下外套抖了抖,确保身上没有半点饭味,才回到病房。
江序舟睡着了。
叶浔蹑手蹑脚走到病床旁边,缩到陪护床上,小心翼翼地打量着他,从垂下来挡住眉毛的刘海,到高挺的鼻梁,最后到薄嘴唇。
每个部//位都长得恰到好处。
如果能忽略掉那些煞风景的管子的话……一定更加好看。
若是这一刻能成为永恒,叶浔转了转戒指想,算了,若是能选择的话,他希望是江序舟刚做完心脏病手术,体检正常的那一刻。
当时,他的爱人身体健康,工作顺利,家庭幸福。
叶浔心底一痛,翻身起床,单臂将陪护床拉得离病床近一点,手一伸,避过留置针,握住爱人的手,大拇指轻轻扫过,十指相扣。
两枚戒指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
江序舟的睫毛颤了颤,最终没有睁开眼睛。
叶浔感受着爱人的气味,体温,渐渐握紧手,心脏空掉的那块一点点弥补。
这个姿势一直保持到叶浔睡醒,他迷迷糊糊地伸了个懒腰,拇指依恋似的扫了扫江序舟的手背。
“醒了?”江序舟说道,“刚才阿姨来了一趟,给你煲了莲藕排骨汤。”
叶浔含糊不清地应一声。
他在家都没有睡过那么香的觉——
抱多少件衣服都远不及人在身边心安。
“我再睡一会儿……”他喃喃道,“一会儿。”
江序舟动动手,劝道:“吃完睡,饿肚子对胃不好。”
叶浔不情不愿睁开眼睛。
外面天已经黑了,透过玻璃窗能看见对面商场里灯火通明,孩子们的欢呼声和商铺叫卖声交杂传上来。
热闹将生活具体化,变得尤为具体。
叶浔揉着眼睛开了灯,再拎起保温桶,边往屋外走边说:“我出去一趟。”
“在屋里吃吧。”江序舟目光跟随着他,“走廊没有桌子,吃起来不方便。”
“你不是不喜欢饭菜味吗?”叶浔茫然地看着病床上的人。
江序舟脸上挂着浅笑。
他每次见到这样的叶浔,就总想把人留在身边揉一把脑袋。
“这也因人而异吗?”叶浔懵懂的大脑想不明白江序舟在笑什么,“我还是出去吃吧。”
在吃不了东西的病号面前进食,多少是有点残忍了。
叶浔干不出来。
“我吃不了,但是可以闻闻味道解馋呀。”江序舟半开玩笑说,“好久没有喝阿姨做的汤了。”
叶浔居然觉得他说的对,却仍保持着一丝理智,端着碗坐在病床对面的沙发上,开了窗,保证味道不会过于浓烈,并且极其快速地解决完饭菜,洗完碗,打开空气净化器。
江序舟被这一系列动作逗乐了,眼睛黏在叶浔身上转悠一圈后,落回自己身旁。
“我发现一件事情,”早上那股冲动劲过去,困难摆在面前时,叶浔才发现自己犯了个错误,他低头看看手臂,又看看江序舟,“我好像拧不了毛巾。”
“没事,大不了我两今晚脏兮兮地睡觉。”江序舟笑着安慰道。
说完,他抬了抬手,收敛点笑容。
第74章
两个病号住一起属实有点费力。
短短半天时间,叶浔便认同了江序舟的想法,并且及时谴责自己一番,暗下决心今晚就找好护工,明天就联系上岗。
叶浔按照程昭林发来的信息,找到了柜子里面存放的压缩毛巾,用牙齿咬住一边,费劲撕开,温水打湿后给江序舟擦了脸。
等擦到手背时发现留置针管里回了血,干涸的血迹粘在胶布,看上去极其吓人。
“不疼吗?”叶浔倒吸口冷汗,按下呼叫铃,顺势坐在旁边,抓着那只手不敢动,自责不已。
都怪自己睡觉偏要和江序舟十指相扣,结果开心的是自己,受苦的却是爱人。
“对不起。”
“不怪你。”江序舟反手拉住叶浔的手,“不疼,我自己都没有注意。”
其实,是有点疼的。
丝丝缕缕的疼痛算不上很疼,但是极其磨人,细细研磨着神经。
护士拔了留置针,让叶浔用棉签用力按住,又在江序舟的另一只手背上重新置管,贴上胶布的同时不忘多嘱咐几句。
叶浔始终如同刚入学听讲的小学生,耷拉脑袋,一条条记在心里,要不是手上有伤,江序舟都感觉他会用小本子记下来。
“现在没有影响了。”江序舟缓了会儿力气,抬手想拍拍他的手背,就被人一把摁下。
“你别动了,小心一会儿再挨一针。”
就因为这件事情,晚上睡觉的时候,叶浔缩在陪护床的另一边,隔着小半张床与江序舟保持距离,害怕自己再一不小心弄上这个似陶瓷的人。
这下,江序舟不太乐意了。
本就短暂的相处时间,这一下岂不是大大缩短了吗?
他往陪护床方向挪了挪,身体靠在护栏上,脸微微偏过去。
目光深情且长久地望向自己的爱人,而爱人也朝着自己的方向。
身上的管子属实碍事,江序舟用力动了动,也无动于衷,只好放下心里的念头,老老实实地合上眼睛。
*
窗外天光大亮,叶浔揉揉眼睛,斜靠在墙壁上,给昨晚看好的护工打电话面试,顺便起身给江序舟掖好被子。
他不知道江序舟一晚上只睡了两小时,现在早就醒了。
叶浔俯下//身,微微贴近病人。
江序舟感觉自己的心跳仿佛停了一瞬。
“我就在外面。”叶浔轻声嘱咐道。
说完,人退了出去。
没有别的事情发生。
江序舟睁开眼睛盯着天花板,深吸口气,情绪复杂。
失落又庆幸,难过又开心。
他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也不知道自己在难过什么。
大拇指缓慢摸过无名指的戒指,睫毛垂落下来。
屋内安静,能隐约听见叶浔在隔间拒绝了几个护工。没有给明明确的理由
江序舟嘴角勾了勾。
他知道不是理不理由的原因,最重要的是——叶浔始终不放心。
果然,半个小时后,叶浔推开病房的门,站在床位,浅色的瞳孔小心翼翼抬了一下,在与江序舟对视后,又火速移开。
“没选出来吗?”江序舟问。
“嗯。”叶浔挠挠鼻尖,“都不合适。”
“我想今天去拆石膏,这样就能照顾你了。”
江序舟身上的管子没拆完,既不需要下床上厕所,也不需要喂食,就是翻身有点费力。
但倒不是什么太难的事情。
“不行。”江序舟拒绝得果断。
伤筋动骨一百天,有那么几天恢复不好,极其容易留下后遗症。
叶浔不再做声,将病床摇高,枕头垫在病号后腰,而后闷闷坐到陪护椅,头垂下来,快要埋进两膝之间,阳光透过落地窗披在他身上。
江序舟感觉比昨天恢复了点,手搭在叶浔柔顺的头发摸了摸,柔声问道:“小浔,为什么一直抗拒别人照顾我呢?”
江序舟感觉这次出来叶浔的表现实在反常,之前自己做心脏手术的时候同样是请了护工,当时他毫无过多的反应。
难道这次真的吓得不轻吗?
叶浔浑身都在抖,犹如压抑着心底某种未知巨大的情绪:“……对不起。”
他的声音很小,江序舟没听清,歪头:“嗯?”
“对不起……”
此前,叶浔一直想把这种歉意埋在心里,用行动去弥补,可惜身体状况不允许,他照顾不了自己的爱人,也缓解不了内心的愧疚,只能一遍遍地说着“对不起”。
可是,为什么心里仍然如此难受?
江序舟眉毛皱起来:“为什么对不起?”
“没有什么对不起我的,小浔。”
61/94 首页 上一页 59 60 61 62 63 64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