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请个护工,等我情况好点,你再照顾我呗。”
他语调平缓,似柔和的丝绸拖住爱人岌岌可危的情绪。
“不是……是……你为我做了那么多,而我……”叶浔痛苦地闭上眼睛。
无论是以前还是现在,自己做的事情永远没有江序舟多,也没有他做的好。
江序舟给了他毫无保留的爱,而他只回了微不足道的一点。
剩下的时间,加倍去恨他,去伤害他。
叶浔知道错了,但是惩罚自己的不应该是江序舟的生命。
“不是这样算的,小浔。”江序舟打断他,“爱不能这么计算,爱也不是用来算的。”
“我爱你是我的选择,你不要有过多的负担。”
“……小浔。”江序舟叹口气,觉得自己这些话暂时不能安慰面前伤心的人,“我们都向前看,不要困在已经过去的事情里。”
他移开手掌,叶浔抬头看过来。
江序舟整理好身上的管子,张开双臂:“要不要抱抱?”
拥抱是最直接最外露情绪的途径,炽热的感情能通过紧紧接触的皮肤传递,贴着耳朵说能讲出口的话,错乱的呼吸代表讲不出口的话。
“来吧。”江序舟换了坚定的语气,丝毫不给爱人犹豫的机会,“我也很想你。”
上次叶浔对江序舟说的“想你”,在此刻得到了回复。
“醒来后我还没有主动抱过你呢。”江序舟说。
叶浔放下病床的护栏,悬着身害怕压到仪器,下巴垫在那人肩膀,用力呼吸。
窗外的枯叶掉落,于半空中打了个转,落了地,叶浔漂浮许久的情绪晃悠下沉,同样落了地。
江序舟没有说什么,而是脸偏过去,嘴唇碰到叶浔的头发。
没有用什么力度,相当于扫过。
仅仅是扫过。
他知道,人要见好就收,需要克制情绪。
然而,叶浔不是,他控制不足,他不想见好就收,他想拉住病床上这人,想告诉这人——
自己是他的家人。
自己是他的爱人。
他们要一直一直在一起。
叶浔撑起身子,浅色的眼睛里是晶莹的光,他贴近江序舟的侧脸。
第一感觉是冰凉。
第二感觉是湿润。
亲得用力,亲得认真。
以至于分开时有点气喘。
“还难过吗?”江序舟抬起乌黑的眼睛,笑盈盈地看向他,嘴角扬起。
不难过是假的,叶浔打心底里觉得自己亏欠爱人,可是他又觉得江序舟说的对,他们以后还会陪伴对方度过千千万万个日子,说许许多多的话。
他们有未来,就不急于一时。现在的当务之急则是两人都养好身体,离开这让人窒息的医院。
护工的事情兜兜转转一圈,最终又落回前来看望的邬翊身上。
邬翊沉默地滑//动平板,片刻后瞧了一眼叶浔,摁了摁鼻梁,最后敲定了唯一一位被叶浔保留的护工。
护工姓王,五十岁出头,人憨厚老实,他第一次接到不需要他护理,只需要在旁边看着,时不时指导家属的活儿,乍然间有点不太适应,搓搓手站在旁边,却半天插不上手。
唯独需要扶病人起身时,才能上前帮一下。
往后的一周,叶浔拆了石膏,江序舟可以小范围运动。
这下,王叔真的只剩下在旁边看着的活儿了。
“王叔,我回家一趟。”叶浔抬手看了眼手表,“差不多一个小时回来。”
随后,他不放心地交代几句,又转过身,走到江序舟旁边,交代一声,才匆匆离开。
早上的翻身按//摩都已经做完,没有什么需要做的事情,王叔和江序舟对视,讪讪笑了一下,挠挠头,坐在一旁的椅子上。
“王叔,可以帮我去买本信纸和水性笔吗?”江序舟转了钱给他,“普通的就行。”
王叔应了下来。
江序舟记得叶浔让他重新写信,想来现在也差不多了。
他望向窗外。
病房的楼层不高,看不见海也听不见海浪声,入目的只有满树金黄的银杏叶。
之前,他以为自己会在秋天告别,却没想到命运的齿轮发生了差错,居然在秋天迎来了重生。
江序舟笑了笑,今早查房时叶浔问了医生关于手术的事情。
大概是私下问过了,叶浔心里有底,但是又怕这件结果从自己口中说出来的可信度不高,于是早上才明知故问。
因为江序舟看见他眼中闪烁着的开心与兴奋。
医生说,手术的成功率有80%到90%时,叶浔眼底的笑意彻底转移至了嘴角。
他说,不要担心,手术一定会成功的。
他说,出院后我们就去旅游吧。
他还说,我可以一直陪着你了。
江序舟向来没有如此乐观的心态,他害怕自己会是剩下的10%到20%,所以保守起见,他写了两封信。
一份等叶浔回来直接交给他,而另一封江序舟交给了律师,如果手术失败后再转交给自己的爱人。
表达歉意,再鼓励对未来充满希望。
最后,忘记自己,奔赴崭新的生活。
第75章
叶浔回来的时候,下了一场雨,他没带伞,是从外面跑回来的。
进门时候,江序舟刚好把留给他的信放进信封,封口,压平。
“外面雨下的好大,给我淋到了。”叶浔拽了条毛巾,边擦拭头发边走到床尾,瞧见病床小桌板上的信封时,怔住了。
他现在对信有点应激,总会想起之前那封短短两行的信。
遗憾、懊悔、崩溃的情绪接踵而至。
擦头发的手缓慢止住,不可置信的目光从信封移到江序舟脸上,又从江序舟脸上移到信封。
循此往复。
“……你要干什么?”他咬住口腔内的软肉许久,才找回一丝力气开口询问。
是告别,还是告白?
“……不是说好不离开了吗?”大脑混乱,嘴唇颤//抖半天,才挤出这一句话,反复念叨,“不是说不离开我了吗?”
“小浔?”江序舟手压//在信封上,没听清叶浔的话,只是见到面前的人吓得不轻,还一直往后退。
他放好桌板和信封,扶着床头柜,不着痕迹地推开王叔上前搀扶的手,一步一步走向叶浔。
叶浔下意识抬手,指向那封信:“这信是好的还是不好的?”
“好的。”江序舟回答道,“但是我不太会写。”
“好的……为什么不直接说给我听?”
“因为说不出口。”江序舟抬手用大拇指指腹抹去爱人脸上流下来的眼泪。
是滚烫,是湿润的。
叶浔这段时间哭得太多了,眼泪莫名其妙就回自己留下来。
也许是劫后重生的喜悦,亦也许是对爱人再次消失的恐惧。
“怎么又哭了?”江序舟打趣道,“快要变成水龙头了。”
浅色的眼睛湿//漉//漉地瞪了一眼,埋进他的颈窝:“明明是你给我吓得不轻。”
“我的错,我的错。”江序舟心脏泵血功能严重受损,说这几句话便开始气喘,他缓了缓,拍拍怀里这人的后背,哄道:“哭吧哭吧,就当排毒了。”
叶浔止住了眼泪,不轻不重地咬了一小口江序舟的侧颈。
不疼不痛,甚至有点痒。
江序舟揪了一下叶浔的耳朵:“嘶……小狗。”
“惩罚你。”叶浔嘟囔一句,半扶半抱地将江序舟带至床头坐下,取过鼻吸帮他带好,蹲下来看着那双乌黑的眼睛。
“信在旁边……”江序舟喘着气说。
叶浔双手搭在爱人的双膝,体温透过薄薄的面料传递过去。
江序舟因为循环不良而常年四肢冰凉,叶浔尝试过很多方法却都没有很明显的效果。
“别说话,深呼吸。”叶浔说,“信早晚都能看。”
接着假装十分遗憾地说:“或者,你念给我听。”
“如果你念的话,我可以考虑现在听一下。”
江序舟眼睛弯了弯。
心衰病人需要双脚自然下垂,来缓解呼吸困难,因此叶浔脱下带有自己体温的外套,包住爱人的脚,他仰起头问道:“这样还冷吗?”
江序舟不太适应地皱了皱眉毛,又摇摇头。
“不冷就好。”叶浔用掌根轻轻按压爱人的眉间。
过了好一阵子,江序舟才缓过气,斜靠床头,叶浔充好热水袋塞进被子,又将人塞进去。
随后,去卫生间打湿热毛巾擦拭走那人额头的冷汗,再洗一遍敷到手背。
江序舟的手背由于长期注射而发青。
“睡吧,起来我带你去楼下转转。”
这段时间总被困在房间里,见不到阳光的人总是尤为苍白,让他不由得想起隔着块玻璃看望那人时候的样子。
心钝钝地泛疼。
江序舟阖上眼睛,喉结动了动。
胃管没有拔,蛮横地插//入嗓子。昏迷期间没什么明显的感觉,清醒后越发他不适应。
尤其在止痛药逐渐暂停之后,难受成倍地反弹,以致于有时候半夜睡不着都分不清是因为嗓子疼还是呼吸困难。
“难受?”细微的动作进入叶浔的眼睛都会无限放大,“是不是因为胃管?”
“我今天去问医生了,但是他还没给我具体时间。”
叶浔对这种感觉无法感同身受,只能通过网络文字,以及爱人的表现来感受。
“没有。”江序舟否认完,又想到自己方才的动作,配上这句话可信度不高,索性扯了个以前就有的小病糊弄道,“头有点晕而已。”
在他这里而已的小病落在叶浔身上就是倾盆大雨般的大病。
一瞬间,什么赘生物脱落导致脑堵塞,脑受损等等病情闯入叶浔的脑袋,他慌张地准备去按呼叫铃。
江序舟连忙按住他的手安抚完,老老实实说了真话:“确实是嗓子疼。”
叶浔心落了下来,嗓子疼可比头疼好办,虽然它没有什么解决方案,但是不算特别严重。
“……又骗我。”他埋怨一句,手覆盖在那人的喉结上,希望用这种方式去缓解。
江序舟还是难受:“讲讲话吧,小浔。”
听听熟悉的声音,放松心情或许会好受点。
“嗯……”叶浔知道自己帮不上忙,只能让病人自己适应。
他坐在床沿,让江序舟躺在自己的大//腿上,曲着手指慢慢按揉爱人的太阳穴。
“那我说话,你别回应了。”
手指停了一下,搓了搓,带着暖意再次按揉上来:“再忍几天,好不好?”
“难受也不能拔掉。”
“不过,我想出来个办法。”
叶浔昨天晚上起夜的时候,无意间发现江序舟并没有睡着,黑夜似的眼睛半睁着,片刻后垂落下来,手指摸//摸鼻尖,以及那根管子。
他应该是想拔掉的,大概是想到什么又停止住了手。
叶浔顿了顿脚步,见他的手滑落,久久不再抬起,也就没有上前打扰,而是隔天医生刚来上班,就去追问一番,无果之后,缩在病房隔间,低声同王叔询问,有没有缓解的方法。
同样没有。
他在小小的隔间烦躁地转悠了十圈左右,转得头晕眼花,才走进屋内尝试唯一想出的办法——
转移江序舟的注意力。
然而,尚未实施,他就坦白了。
躺在腿上的人浅笑一声。
叶浔跟着笑了一下,抬眸望向窗外:“雨停了。”
他停顿一会儿,继续说:“你还记得做完心脏手术出院那天吗?”
那天与现在的天气同样。
雨后清新的空气,金黄的落叶被雨水打湿,失去清脆的声音,可是回去的路上,叶浔却依然忍不住去踩它们。
江序舟双手插兜站在身后,眉眼弯弯地看着他。
“第一次感觉空气是如此的清新。”叶浔浑身暖意抱住江序舟,用力闻着他身上淡淡的消毒水味和洗衣液味,“真好,真好啊。”
“终于……”他蹭蹭爱人,“等完全康复以后,我们去旅游,去散步,做许许多多事情。”
许许多多正常健康的人会做的事情。
可惜,等江序舟完全康复时,叶浔却食言了。
江序舟起了点困意,注意力转走,嗓子的痛感便淡了许多,他晃晃头,模模糊糊地往叶浔小腹地方蹭蹭,闻到熟悉的味道后,放心坠入梦乡。
这一觉大概睡了四五个小时,叶浔一直保持着姿势不敢动。
期间邬翊和程昭林来了一趟,程昭林想要换下他,却被邬翊和叶浔异口同声拒绝了。
两人给出的理由都是,江序舟睡眠浅,动一下很难再睡着。
叶浔又补充道,这段时间因为生病的原因,江序舟很少能睡个整觉,这次能多睡点也好,有助于康复。
两人走后,聂夏兰打来了电话,问江序舟康复情况以及后续手术时间,方便来探望。
多一个人守护,病人就多一份回来的希望。
她在网络上看见了那场车祸的视频,打心底里感谢江序舟,如果没有他,躺在病床的就是自己的儿子了。
可是,叶浔宁愿躺在里面的人是自己。
他摸了摸江序舟的头发,手轻轻盖住爱人的耳朵。
母亲的出发点是好点,说出的话也不假,但是他莫名的害怕江序舟听见。
这份母爱太整耳欲聋,江序舟未曾拥有过,叶浔怕他伤心。
62/94 首页 上一页 60 61 62 63 64 65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