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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样晦暗的童年里，因为有奶奶疼爱，因为有宋京山，回想起来，也还是美好的。
可这么想着，理智又让他意识到，其实在那个时候，对他好的，也只有奶奶和宋京山。
奶奶早就不在了，而宋京山……
温乐然说不清为什么会突然想起宋京山，可想到男人如今躺在医院里无知无觉的模样，心情又莫名低落了几分。
“想什么呢。”
施渐宁的声音突然响起，一双筷子伸了过来，在他碗里放了一只大鸡腿。
以前还没出事时，每年他生日，宋京山也会给他准备一只大鸡腿，说是讨个吉利。
记忆就这么猝不及防地与现实重叠，温乐然下意识脱口而出：“……我想老宋了。”
“会好的。”施渐宁默了片刻，说，“我今天生日，我把生日愿望给你。”
心脏不受控制地怦怦跳了两下，温乐然抬头，对上的就是施渐宁带着浅笑的眼。
那点莫名的沉郁似乎被什么扫净，温乐然也跟着笑了起来。
施渐宁又给他夹了一筷子菜。
男人的动作总是优雅又得体，仿佛经过千锤百炼，标准得毫厘不差。
温乐然目光一直追着施渐宁的手，看他把公筷放下，慢条斯理地继续吃，突然反应过来。
“所以，这才是你退圈的原因吧？”
施渐宁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顿。
温乐然也是在施渐宁抬眼看来时，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
可心里的猜想也随之变得更加清晰。
“你说你不属于娱乐圈，说因为你是施渐宁……其实是因为，你自己也觉得，你不能辜负父母的牺牲，你只能成为施家的继承人，对吗？”
施渐宁静静地看了温乐然很久。
只有自己知道的秘密，终于被另一个人窥见。
心跳无声地快了起来，又花了很长时间，才逐渐平复。
“大概吧。”
他给了青年一个模棱两可的回答。
“可哪怕什么都没发生，我是施家的长孙，终有一日要成为重鸣集团的掌权人。进娱乐圈，当一个戏子，本来就是一个笑话，不是吗？”
好像是的。
可温乐然又觉得有什么不对。
而施渐宁还在继续说。
“我拒绝出国留学，选择在国内读大学，选择在那个时候进入娱乐圈当演员，本来就是一种任性。
“这样的任性，那几年就足够了。”
——想演的，我都演过了。
心里最后一点疑惑终于被填补，就像拼图终于圆满。
可温乐然却觉得格外荒谬。
“你这样不对。”
一直忍耐着不敢说的话，终于还是说了出来。
“不管你是施家的长孙，还是重鸣集团的掌权人，你首先是施渐宁。”温乐然直视着眼前男人。“你没必要那么完美。”
施渐宁目光晃了晃，没说话。
“你可以再任性一点，没关系。不要说什么那几年就足够了。人就是要任性一点才会更开心。”
像是怕施渐宁不会似的，温乐然认真地想了想，直接教他。
“哪怕你现在是重鸣集团的掌权人了，也不用什么都揽到自己身上。生日了还加班这种事就不该让它发生！
“你一个人忙不过来，就把工作分给其他人；做不好也没关系，找个能做好的人去做就行了，就算失败了也没什么大不了。
“实在不行，就撂挑子。比如……丢给施从靖也是可以的。”
温乐然一口气说了一堆，到最后想起施从靖前几天刷屏似的吐槽，才隐约生出了一点心虚。
但说不定，施从靖忙起来，就不会找施渐宁麻烦了。
说不定，大家都能有更好的结果。
施渐宁依旧沉默。
温乐然却能感觉到，有什么紧绷着的东西，似乎在慢慢放松下来。
他深吸了口气。
“还有演戏也是。”
这些话温乐然早就想说了，起了头，语气都强势了不少。
“明明喜欢演戏，那就去演啊！”
“有那么多那么好的条件，圈里资源任你挑，好剧本任你选，你想演的真的都演完了吗？”
“你是觉得，这些事在爷爷眼里都是不成体统的，对吧？可当初你混娱乐圈，爷爷不也没插手吗？”
温乐然突然想起，很久以前，施老爷子其实就曾经跟他说过。
不知道施渐宁为什么要退圈。
演得不错。
“说不定，爷爷觉得无所谓呢？说不定他也觉得，你演得很好呢？”
施渐宁张了张口，下意识想反对，可青年的语气太笃定，又让他什么都说不出来。
温乐然到这时才终于有点怂了，却还是把话说完。
“任性点有能怎样，你想做什么就去做。”
“这样才是真正的不辜负。”
生死一线间，本能护住幼子的夫妻俩，哪会想什么要他如何努力，将来如何优秀。
唯一会想的，不过是让孩子活下去罢了。
然后什么都不要管，好好长大，好好生活。就像宋京山对他的期许一样。
施渐宁看着因为越说越激动而微微喘息着的人，好久，才合了合眼。
“好。”
轻若无物的一个字，落在温乐然耳里，却比什么都动听。
他吐了口气，下意识笑了，脸上却不受控制地烫了起来。
之后谁都没再说话。
这种沉默却跟之前不同，气氛轻松了许多，各吃各的也让人很自在。
终于，吃到八分饱，温乐然慢下了动作。
施渐宁似有所觉，也放下筷子，擦了擦嘴角。
“蛋糕呢？”
温乐然：“啊？”
施渐宁朝他挑了挑眉：“你给人庆生，蛋糕都不准备吗？”
温乐然愣了好一会才反应过来。
“有，有！你等我一下！”说着，他连蹦带跳地冲进厨房，把冰箱里那个他精心制作的蛋糕捧了出来。
施渐宁端详片刻，点评说：“有点丑。”
“哪里丑了？”
“不是很符合我的审美。”施渐宁故意挑剔，直到温乐然眼睛都瞪圆了，才笑了笑，“但做得很好，看起来味道应该也不错。”
温乐然又愣了下，脸上轰地一热，不自在地别开眼：“味道保证不了。”
“你做的？”
“不然呢？”
施渐宁想了想：“我以为你会直接买一个。”
“那多没诚意。”温乐然下意识说，“生日很重要，生日蛋糕也很重要。”
施渐宁看着他。
温乐然心里跳了跳，犹豫了下才小声解释：“老宋说的。”
既然开了口，他也就这么顺着说下去了。
“还没出事的时候，老宋每年都会给我庆祝生日。他说，不管一个人将来成为什么样的人，会遇到什么样的事，生命诞生在世上，就是一件值得庆祝和纪念的好事。
“生日这天要吃鸡蛋，要吃蛋糕，要吃鸡腿，要吃面条……这样新的一年才会事事顺利，越来越好。”
施渐宁沉默了一会，笑道：“他是个好人。”
“当然。”
温乐然说着，把藏起来的蜡烛也拿了出来，又把装饰用的捧花堆在蛋糕旁，剩下那些来不及挂回去的彩带装饰，就只能揉吧揉吧堆在一起放到捧花边上。
所幸大多是闪闪亮的，这么放着也很热闹。
最后把蜡烛点燃，他才将蛋糕往施渐宁跟前又推了推：“要先许愿。生日可以许三个愿望，你送了我一个，也还有两个。”
施渐宁笑着看看他，又看看蛋糕，最后依言合上了眼，认真祈祷。
最后吹灭蜡烛，施渐宁才想起什么似的问温乐然：“你是不是忘了给我唱生日歌？”
温乐然：……
施渐宁：“唱吧，我不嫌弃。”
“我才不唱！”温乐然说着，迟疑了下，却还是小声地哼唱起来。
这些天跟着官辰上课的收获似乎就在这么一首小小的生日歌里展示出来，施渐宁静静听着，最后非常赏脸地鼓了掌。
“对了，还有礼物。”
该走的仪式流程都走完了，温乐然终于想起自己买的那只海龟玩偶，干脆也拿了出来。
小海龟比在店里看到时似乎更可爱了，温乐然忍不住拎着它头顶的钥匙扣，开心地晃了晃。
“跟你家小岛上的海龟是不是很像？”
施渐宁非要杠他：“像吗？”
“不像吗？”温乐然把小海龟拎到他眼前，“你看清楚，多可爱啊！”
“有点丑。”施渐宁说着，却伸手去拿。
温乐然明明自己之前也嫌丑，这时听他这么说却不高兴了，猛地收了回去：“那算了，不给你了。”
施渐宁伸手往前一够就要抢：“哪有人把送出去的礼物收回去的。”
“还没送出去，现在不送了！”温乐然笑着往后躲。
施渐宁被他一逗，也杠上了，站起来就追。
两个大男人跟小孩似的打闹追逐起来，温乐然还是输在了体型，很快就被施渐宁追上，直接堵到落地玻璃窗旁。
青年却不认输，边喘气边笑，最后耍赖似的坐下去把自己团起来，将小海龟死死搂在怀里，装成一只大海龟。
施渐宁左右转了转都无法下手，只能挠他痒，没想到温乐然竟格外怕痒，一挠就整个人都扭了起来，笑声直冲天花板。
“你犯规！别！哈哈，你滚！”
施渐宁只当没听见，趁着他来回扭动，瞅着破绽，一手捞过了他怀里的小海龟。
温乐然慌忙伸手去抢，施渐宁哪能再让他抢回去，把人往玻璃窗上又是一堵，扣住温乐然手腕就将人摁住了。
顷刻拉近的距离让彼此气息都变得分明起来，施渐宁的脸近在咫尺，仿佛连那双眼里的情绪都能看得清晰，温乐然心跳漏了一拍，笑声就停了。
半晌，他才想起来挣扎。
可施渐宁力气很大，根本没给他留任何机会。
温乐然没办法，只能求饶：“你放手。”
“我要是不放，你要怎样？”施渐宁又往前凑了凑，两人离得更近了。
温乐然眼睫不自觉地颤了颤。
“不放就揍你。”他毫无力度地威胁。
施渐宁果然笑了声。
男人依旧死死扣着他的手腕，那宽厚掌心传来的温度，灼烫得让人难受。
“施渐宁……”
“为什么要给我庆生？”
两个人几乎同时开口，又同时停住。
温乐然莫名紧张了起来。
半晌，他听到施渐宁继续问：“你准备这些……装饰、晚餐、蛋糕、花，还有礼物，你做这么多，为什么？”
温乐然不觉又眨了眨眼。
明明是不一样的话，他却突然想起施渐宁曾经问过他。
——你为什么要哄我？
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会慌乱，温乐然刻意甩开这个问题，欲盖弥彰地解释：“就是正好听说没人帮你庆生，想着给你庆祝一下……而且官老师说，你当时花了不少功夫才让他答应收我做学生，对，我正好想跟你道谢。”
施渐宁静静地听着他说，直到温乐然停下，才笑了声。
“你有没有想过，我会误会？”
温乐然心跳又乱了一拍。
“误会什么？”
施渐宁又笑了一声。
他直直盯着温乐然的眼，仿佛要从眼里看穿他谎言之下努力掩饰的慌乱。
温乐然觉得更紧张了。
心脏似乎都快悬到嗓子眼，好像下一秒就会跳出来。
“你是真的没发现吗？”
终于，他听施渐宁开口。
“温乐然，我在追你。”
第105章 画鼓
温乐然当然不是真的不懂施渐宁在说什么。
甚至从那天施渐宁说出那句“如果不是协议”开始，施渐宁对他是什么心思，温乐然就已经有几分明了。
可即便如此，在听到施渐宁直白地说出来时，他脑子还是空白了一瞬。
心跳比意识更快做出反应。
一下比一下剧烈的心跳仿佛在昭示着什么，让人慌乱，又让人恐惧。
温乐然眼睫不自觉地又颤了颤，过分靠近的距离却让他很快发现，施渐宁的目光也跟着晃了晃。
男人依旧看着他，像是在等他回应。
救……
怎么办？他该说什么？
脸上随着心跳也一点点烫了起来，混沌的意识里只有零碎的字眼，却根本无法思考。
等了会，施渐宁偏了偏头，朝他几不可察地挑挑眉。
似是追问，温柔而恰到好处，让人不觉心猿意马。
温乐然差点就鬼使神差地点了头。
可本能地，心脏又怦怦跳了两下。
恐惧混着紧张，与更多难以分辨的情绪一同升起，身体不自觉地紧绷起来，温乐然终于又在这混沌中艰难地恢复了一点理智。
不行，不能这样下去。
记忆里那可怕的结局始终像一根刺，压在心底，让人惴惴而不得安生。
这混沌中生出的慌乱格外清晰，很快又将之前那暧昧与心动盖过去，让人再想不到其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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