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狱卒冷眼:“秦流早已是昌平郡主的男妾,与镇北王再无瓜葛。”
葛岱张了张嘴,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只是被关进来几天而已,怎么世界都变了样?
镇北王冷哼出声,“你认识魏婪?”
葛岱全身抖了一下,用背抵着墙壁,双目紧紧盯着地上的茅草,不敢看镇北王:“不算认识、就、一面之缘而已。”
哪怕成了阶下囚,镇北王依然端着王爷的架子,探究的视线从他身上扫过,“仔细说说。”
葛岱踌躇了几秒,将那天的事全盘托出,说着说着,对面镇北王的脸色越来越沉,像是化开的墨水。
葛岱不敢说了。
他颤着声音问:“您莫非也认识魏道长?”
镇北王阴冷地望着他,面无表情:“一箭之缘。”
原来如此。
他算是知道,闻人晔从哪里得知秦流私自贩卖考卷的事了,果然是魏婪。
“此次能平定叛乱,魏师功不可没,”闻人晔轻轻握住魏婪的手,笑问:“魏师想要什么?”
魏婪低头看了眼他们交握的手,不明白闻人晔犯了哪门子的病。
最近几日,他出现在求仙台的频率高了不少,像只开屏的孔雀。
闻人晔该不会想对他用美男计吧?
【系统:可能性约等于先帝复活。】
魏婪眼珠动了动,心中发笑,抽回手,慢悠悠地扬起唇,“上次游船,我心中忧虑科举舞弊之事,没能多看看景色,陛下陪我再去一次吧?”
闻人晔垂眸,也收回了自己悬空的手,“魏师想去,朕便派人清除闲杂人等。”
“陛下难道真的要做昏君不成?”魏婪撇了他一眼:“与百姓同游,没什么不好。”
闻人晔敛眉,镇北王刚下狱,现在皇城里人人自危,百姓们缩在家里避风头,谁敢出来游船?
他不是派人赶客,是派人围湖,免得又遇上刺客。
这些,闻人晔不会对魏婪说,他只摆了摆手,让禁军退出殿外,这才问:“魏师此番可要带些酒食?”
魏婪轻轻扬眉,“陛下又想灌我?”
闻人晔摇头叹息,“魏师误会朕了,朕只是担心日头太盛,魏师耐不住腹中空空,喉中干渴。”
他说得冠冕堂皇,魏婪心中并不信,他退后一步,撩开帘子瞧了眼窗外。
虽然还未入夏,但天上的太阳已经早早挤走了浓云,慷慨地播撒光辉。
看了一会儿,魏婪回眸:“陛下可信,今日会下雨?”
闻人晔好奇:“魏师还会看天象?”
魏婪半倚着窗,闻言眉目得意起来:“我嘛,什么都会一点儿。”
“那依魏师看,今日何时会下雨?”闻人晔问。
魏婪慵懒地歪了歪头,沉吟片刻,道:“约莫是酉时。”
林公公暗自腹诽,若是酉时真下雨,一会儿他得叫干儿子去浣衣局提个醒。
闻人晔了然地点点头,反问:“若是酉时没有下雨,魏师当如何?”
魏婪会装死。
“若是没下雨,陛下便当我胡说八道,”魏婪无所谓地笑道:“您要将我送进地牢陪镇北王?”
闻人晔想得可不是这么简单,地牢苦寒,不适合魏婪,那里也关不住他,世上能困住仙人的,只有仙人。
他要魏婪心甘情愿留下来。
或者——
闻人晔思忖,魏婪手中有许多闻所未闻的东西,说不定也有话本子里的“捆仙绳”。
想明白了一切,闻人晔爽朗地笑了声,“若是没下雨,魏师便送我一件礼物,如何?”
每次闻人晔把自称换成“我”,魏婪就知道有猫腻。
没骨头的青年伸出一只手,白净的掌上什么也没有,他眨眨眼问:“陛下想要什么?”
闻人晔还没想好。
非要说,他要魏婪的忠心。
“等朕赢了,魏师便知道了。”
闻人晔抬手盖在魏婪的掌心,微微用力,与他十指相扣,“只盼魏师到时候愿赌服输。”
魏婪抽了抽手,没成功,干脆向前跨了一步,闻人晔下意识要退,大脑在和身体的博弈中占据了上风,硬生生控制住了双腿。
魏婪勾唇:“陛下不躲?”
闻人晔强自镇定:“朕是天子,有什么可躲?”
魏婪一眼就看穿了他在装蒜,又逼近了一寸,两人呼吸几乎交融在一起,一人眉目含笑,一人绷紧了脸。
“陛下,”魏婪眼尾带钩:“您紧张什么?”
木头人嘴硬:“…朕不紧张。”
闻人晔清楚的知道,魏婪在戏弄他,可悲的是,他根本敌不过魏婪。
关键时刻,林公公摸了摸嗓子,重重地咳嗽了一声,“陛下,魏道长,已经备好车马了。”
湖面波光粼粼,前一夜的厮杀仿佛从未发生过,碧空白云,一派祥和。
船上只有他们二人,远处的亭子上站着太监和近卫,另有三两条小船在附近来回划着。
魏婪说看景,是真的看景,一字不与闻人晔说,闻人晔耐着性子陪了他一会儿,摊开了案上的奏折。
魏婪发着呆,忽然听到身后有动静,回头一看,闻人晔居然在办公。
魏婪失笑,“陛下,哪个昏君像你这般?”
闻人晔习以为常,“我只带了二十封折子出来,很快就批完了。”
魏婪摇摇头,起身走到闻人晔对面,手指按住折子,笑道:“陛下既然与我出来,便不该被这些车轱辘话分了心神。”
若是真的重要的折子,闻人晔不可能带出金銮殿。
闻人晔凝神看了他一会儿,倏地身体前倾,“魏师要如何?”
有点近。
但魏婪不慌。
将闻人晔的折子拿走,魏婪无聊地支着脸,“陛下文韬武略,样样精通,不能想个解闷的法子吗?”
想起上次游湖的事,闻人晔微微拧眉,当日隔壁船的学子们在玩飞花令,对不上来便要自罚一杯,他倒是能和魏婪玩这个——
只不过,魏婪似乎不曾读过书?
闻人晔正想着自己这算不算欺负人,胜之不武,余光忽然买到魏婪头上戴着的金饰,思绪一顿。
他真是糊涂了,魏婪说自己没读过书他就信,以后魏婪把他卖了,他还要给魏婪数钱。
不能轻信骗子。
闻人晔在心中告诫自己。
“魏师可知道飞花令?”闻人晔淡声问。
魏婪眨眨眼,“陛下要同我玩这个?”
“魏师不会?”
“不会。”
魏婪扔开折子,姿态散漫地侧倚在桌案上,“我是俗人,不懂风雅。”
闻人晔没理折子,握住他的手说:“魏师莫要谦虚,你上次说不会射箭,一箭便扎穿了靶子,魏师可还记得?”
魏婪:“……”
好嘛。
“就我们俩玩,是不是太无趣了?”魏婪偏过头,掩盖自己的心虚。
闻人晔微微一笑,把自己的三个心腹叫到了船上,分别是杜庚、蒙面黑衣男子和一名老人家。
那老人家对着魏婪拱手,“魏道长,久仰大名,我乃明辰山下青菊散人,不知魏道长可有道号?”
魏婪回以一笑,“散人唤我一声“清衍”即可。”
行走江湖,魏婪给自己准备了多个道号轮着用。
这三个人,早些时候都在背后骂过魏婪,如今坐在这里,只觉得身上有蝎子在爬。
闻人晔干咳了声,“既然出来游湖,第一轮便以江字为令,。”
魏婪表面上没什么,心里已经淡淡的去世了。
【系统:需要帮助吗亲?充钱包赢哦亲。】
魏婪不理它,绞尽脑汁想了个不伦不类的诗句,席间安静了片刻,青菊散人突然大喝一声,“好啊!我等都是借前人之诗,清衍道长竟然如此不凡,亲自作诗!”
魏婪被他夸得头皮发麻。
【系统:别紧张,是你的头衔生效了。】
自有大儒为我辩经,这三人里,能被称作大儒的,除了青菊散人,还有杜庚。
杜庚仔细回味了一遍魏婪的诗,连连叹息,“如此才学,却不曾参加科举,可惜,可惜。”
魏婪听不下去了,他拿起茶杯想要压压惊,却忘了杯子里是酒不是茶,一口下肚,热意腾升。
闻人晔没受到头衔影响,只当他们两个在拍魏婪的马屁,摆摆手说:“就你们俩会说话。”
两人笑了笑,各自闭上了嘴。
“陛下,”魏婪用手背摸了摸自己发烫的脸,心道不妙,低语:“我去吹吹风,你们玩儿。”
话落,不等闻人晔同意,魏婪已经向着甲板走去。
不胜酒力是真的,魏婪双手握着栏杆,轻轻呼出一口气,感受着迎面而来的风,双眸眯了眯。
这个天气,很适合午睡。
一只手悄无声息地搭在了他的肩上,闻人晔侧目:“原来魏师真的不善诗文。”
“陛下是来看我笑话的?”
“不敢。”闻人晔道。
“人间天子,有何不敢?”魏婪扭过身,与他面对面。
树叶从枝头落下,轻轻浅浅地漂在水面上,一路打着旋撞上船底。
闻人晔看了魏婪好一会儿,用近乎叹息的声音说:“卿本佳人,奈何为贼。”
最后一个贼字不曾念出来,被闻人晔咽进了肚里。
“什么意思?”魏婪问。
闻人晔答:“没什么意思。”
“陛下这话有意思。”
魏婪笑着推开他,“我且去问问散人,陛下是什么意思。”
闻人晔拉住他腰间的玉珏,道:“魏师莫要拿我寻开心。”
“分明是陛下先来瞧我的乐子,”魏婪盖住他的手,眼尾挑起:“如今可信了我不曾读过书?”
“朕本就没疑心过你。”闻人晔睁眼说瞎话。
魏婪不说信,也不说不信,他不说话,闻人晔倒是坐立不安起来。
他思来想去,找到了话题:“清衍二字,由何而来?”
魏婪垂眸,低笑了声,“陛下不知,我的家乡是清河郡。”
多灾多难的清河郡。
民不聊生的清河郡。
闻人晔怔了怔,“原来如此。”
怪不得魏婪对清河郡太守意见那么大,闻人晔心中沉了沉,想要收回握着玉珏的手,却被魏婪按住了手腕。
闻人晔抬头:“魏师这是何意?”
魏婪歪头:“陛下从我这里要去了佛珠,怎么不戴?”
闻人晔不敢说因为他怕自己一戴,日月就换了,眨眼成了第二天,只说:“仙人所赠,珍之重之。”
【系统:他骗你。】
【魏婪:我听得出来。】
作为行骗的行家,魏婪还能不清楚吗?
忽然刮起一阵风,晴空骤暗,雨倏然落下,张牙舞爪地对着甲板上的二人扑来。
雨声哗啦,天色暗沉,皇城像是被笼罩在巨大的灰布下,温度降了下去,卷起一股冷意。
闻人晔下意识抬起手替魏婪遮了遮,但他忘了,为了方便出游,宽大的锦袍换成了劲装,不但什么都遮不住,反而自己也被淋了一身雨。
魏婪笑得前仰后合,闻人晔窘迫不已,眼见着魏婪要进船舱,连忙拉住他的手。
魏婪拨开脸侧的湿发,无奈道:“陛下自己爱淋雨就算了,怎么非要拉着我一起?”
“魏师算得这么准,朕自然要好好欣赏雨景。”闻人晔眼前全是水,根本睁不开眼,但他的嘴一如既往的倔强。
魏婪又想笑了,雨势太大,他一张嘴免不了吃到雨水,只能低下头用另一只手掩住唇说:“陛下跟我较什么劲,要是被淋出病来,就是我的罪过了。”
闻人晔没看出他哪里觉得自己有罪。
雨水噼里啪啦地打在甲板上,发出清脆的撞击声,魏婪感受到了寒意,伸手拢了一下罩衫,抱怨道:“我们要在这里站多久?”
闻人晔握着他的手,发现了什么似的,眉头轻轻拧起:“魏师掌心怎么多了道疤?”
很浅,不严重,应当是最近留下的。
闻人晔眼神一凝,看着魏婪的目光审视起来,昨夜皇城大乱,难道魏婪做了什么?
潮湿的雾气中,魏婪笑吟吟转移话题:“陛下可知道,夏侯公子今日就要启程去西北了。”
他不想说,闻人晔追问也没用,捏紧了魏婪的手,闻人晔只能顺他的意,道:“朕竟然忙忘了,不如魏师和我一起送他一程?”
魏婪低眸:“夏侯公子深感皇恩,一定会全力以赴,守护边境百姓。”
皇恩。
皇恩。
闻人晔嚼着这两个字,心口湿漉漉地,“魏师以为,朕待你如何?”
魏婪记仇,偏头道:“陛下一日想关我进大牢,一日想饿死我,陛下以为,您待我如何?”
闻人晔无言以对。
他确实多疑,也确实在最开始时抱有试探之心,但闻人晔不认为自己有错。
雷霆雨露,俱是君恩。
“轰——!”电流在云层中翻滚,一道白光劈开天际,魏婪的脸被分成了两半,一面隐匿在阴影之中,一面映着刺目的光。
闻人晔的眼睛似乎真的被刺痛了,他心虚地别开眼,第一次对“天家恩典”有了抵触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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