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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真是如此,倒也能解释为何先帝那般信赖宠爱他了。
定陂谷
山壁上方站着几排身披甲胄的士兵,比起廉天,他们戴了斗笠和蓑衣,将雨水隔绝在外。
魏婪举着伞站在山壁顶端,好奇地看了眼下方的狭窄谷道,“从这里扔巨石下去,阿提怿会死吗?”
季时钦还没说话,季时兴的脸已经皱在了一起,“什么死不死的,直接变成肉泥了。”
那很有食欲了。
魏婪颔首,吩咐道:“一会儿先让他们推巨石堵住入口,让后在箭簇上绑一团用油浸湿的布,点火后射下去。”
要是真这么干,阿提怿就要从肉泥变成烤肉干。
季时钦淡声说:“监军大人,此举不妥,雨水会将火浇灭,地面泥泞,石头极有可能卡在湿泥中,不但不能及时堵住洞口,还会打草惊蛇。”
“将军说得有理。”
魏婪轻轻笑起来,握着伞柄在手中转了几圈,旋飞一连串的水珠。
明眸皓齿,顾盼生辉。
青年用笃定的口吻说:“雨马上就要停了。”
季时兴抬起头看了一会儿天空,黑云压山,一片雷光滚滚,哪里像是马上就要散开的样子?
缩了缩脖子,他低头打了个喷嚏说:“监军大人,您要不要加件衣服?”
这里太冷了。
魏婪本就脸色白,站在山巅被寒风一吹,雨水一淋,似乎马上就要病倒了,季时兴生怕魏婪死在凉荆城。
魏婪抬眸,淡淡道:“等活抓阿提怿,把他的狼毛披肩给我。”
季时兴点头,“您放心,别管什么皮,我都给您弄来。”
下方,阿提怿带着少数部将向定陂谷而来,附近静悄悄的,只有马蹄踩进湿泥的水声。
“真是怪了。”阿提怿放慢速度,回头并未看到追兵,心中略微松了一口气。
副将问:“哪里怪?”
“廉天昨儿还病着,今天突然又能打仗了,以往咱们势均力敌,他今日不知吃了哪门子药,居然预判了我们的进攻路线。”
阿提怿抵住下巴,眸色愈发幽深。“”
难道有内奸?
没等他想清楚,四面的低矮植被后方忽然跳出了数百名高壮大汉,二话不说举着武器冲了过来。
带着面巾的李副将将手中的长矛扔了出去,正好擦着阿提怿的坐骑的尾巴飞进了两腿中间。
马儿受了惊,驮着阿提怿飞奔而逃。
后方是围兵,自然只能往前方跑。
而前方,就是定陂谷。
阿提怿心中隐隐觉得不对,他拽进缰绳,试图控制马,“停下,前面一定有埋伏!”
可惜,马违背了他的意愿。
“清衍道长让我给您带句话,”李副将忽然开口:“道长说,别来无恙。”
“清衍?”
阿提怿瞳孔骤缩,从马背上跳了下来,在地上滚了几圈,全身沾满了泥。
他没管跑远的马,摇摇晃晃地从地上爬起来,面目狰狞:“你认识清衍?”
“托您的福,道长现在很好。”
李副将举起弓,将箭尖对准阿提怿的眉心,冷声说:“劳烦二王子转身,走进去。”
阿提怿“哈”了一声,“你算什么东西,也配这么和我说话?”
他的背后就是定陂谷,明摆着有陷阱,阿提怿疯了才进去。
李副将没再说话,手指一松,箭簇“唰”地飞了出去。
只听一声锐利鸣响,阿提怿的手心被箭钉在了石壁上。
“该死的家伙!”阿提怿痛地呲牙咧嘴,他伸手拔下箭,用力折成两半。
远处,李副将再次举起了弓。
更远的地方,夏侯泉带着人捉了过来,一眼望去,漫山遍野都是人,阿提怿根本无处可逃。
要么,在山谷外面对千军万马,要么,主动躲进山谷,阿提怿似乎只有这两个选择。
“二王子殿下,”手下担忧地说:“我们进山谷吧,说不定山谷里还有一线生机。”
“一线生机……”
魏婪呢喃着,唇角轻轻勾起,声音在雨水中越来越轻:“该停了。”
乌云逐渐散去,露出灰白色的天空,一道光从云层中央射了出来,正好落在下方的阿提怿身上。
一个醒目的活靶子。
阿提怿的背紧紧贴着石壁,双眸一眨不眨地盯着山谷外的众人,不知为何,他们并未跟进来,而是守在入口之外。
捏紧了流血的右手,阿提怿冷笑了一声,“他们那么想让我进来,怎么现在又当上缩头乌龟了?”
抬起头,阿提怿大喊一声:“出来啊,廉天!你不敢出来吗!”
忽然想到了什么,阿提怿的脸色变了变,抹掉脸上的污泥,咬牙切齿:“清衍,是不是你?你在这里,对不对?”
“清衍,你有本事出来,本王子一定要将你五马分尸!”
声音在山谷中阵阵回响,魏婪自上而下看着黑皮男人扭曲的面容,忽然笑了声。
季时兴疑惑:“什么清衍?”
季时钦解释道:“阿提怿曾经有一位名叫清衍的军师,听说他背叛了阿提怿,而且……”
季时兴挤眉弄眼,“而且什么,哥,他干什么了?”
“有传闻,大王子也是被清衍害死的。”
“!”
季时兴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双手捂住脸,“真的假的,这道长居然这么厉害?”
“我也不知道。”
和季时兴不同,季时钦很淡,淡到季太尉曾经怀疑他被人下毒毒傻了,后来生了季时兴,季太尉才发现,原来傻的是老二。
季时兴连续“哇”了好几声,道:“不是说,大王子是被圣上所杀吗?”
“难道,圣上和清衍道长有关系?”
事关皇家,不是外人可以所以揣测的,更何况,这里不只有他们兄弟二人,更是要谨慎。
季时钦做了一个“噤声”的动作,走到魏婪身后问:“监军大人,我们什么时候动手?”
“不着急。”
魏婪又转了转伞柄,五指忽然张开。
“呼——!”山顶狂风大作。
下方的阿提怿嗓子喊得干哑发痛,他不甘心地重重锤了一下地面。
就在此时,一把伞从空中掉了下来。
阿提怿一开始以为是暗器,下意识向旁边避开,直到青色的伞面在日光下清晰起来,他才松了口气。
青,清。
是他吗?
阿提怿捡起伞,抬头顺着伞掉落的方向看去,忽瞄见了山顶上站着一道清瘦的身影。
哪怕还没看到脸,阿提怿的脑海中已经冒出了他的名字,发痛的嗓子霎时间发出撕心裂肺的声音。
“清衍——!”
是他!
果然是他!
第77章
山巅的身影模糊不清,阿提怿的睫毛之前被雨水打地湿透,竭力睁大眼,却只能看见数道重影。
那人似乎也在看他,可他清凌凌地站在那里,并无任何反应。
阿提怿不甘心地再次喊起了清衍的名字,他甚至不知道这究竟是不是那人的真名。
“清衍,是你对不对?”
“这一切都是你的算计,你想杀我!”
山谷中,粗重的喘息声不断响起,阿提怿像只盲了眼的公牛,在狭窄的通道中横冲直撞,一会儿试图沿着陡峭的石壁爬上去,一会儿拿着刀鞘往山巅扔。
“呼——呼——”
男人累得气喘吁吁,后颈和肩头不知是汗打湿的,还是早就被雨临湿了,黏糊糊地贴着皮肤。
该死!该死!该死!
阿提怿颓废地靠着石壁坐下,双眸直勾勾地盯着山顶,喉咙撕裂了一般,呛出血腥气:“你说话啊,清衍,是你,是你,你为什么不说话?”
“清衍……”
阿提怿下巴抽了抽,眼白布满血丝,他推开手下,高高举起手,透过掌心的血洞去看那道颀长身影。
他握不住清衍。
血洞似乎在提醒阿提怿,山谷外是如同豺狼虎豹的追兵,现在不是意气用事的时候。
逃出去,才是最重要的。
可阿提怿的情绪压过了理智,他恨恨地捏紧拳头,恨不得飞到天上,揪住那人的衣领仔细看看他的脸。
“二王子殿下,”手下实在看不下去,抓住他的肩说:“我知道定陂谷有一处洞穴,洞穴深处有一条通道连至谷外,一会儿属下掩护您逃出去。”
阿提怿眼珠动了动,似乎听进去了,可他还是怨愤地问:“你看他,像不像清衍?”
距离这么远,手下能看出山上有人就已经实力超群了,哪里回答地上来。
他只能低声道:“殿下,您多心了。”
阿提怿恍惚了一瞬。
难道不是他吗?
不可能,除了清衍,还有谁能害他狼狈至此?
可为什么无论他怎么喊,山上那人都跟没听到似的?
阿提怿脑中闪过了无数可能,低头捡起伞,从中折成两半,往地上重重一插,“走!”
山顶,魏婪看着一行人离开的身影,漫不经心地问:“季将军打算何时动手?”
若是按照魏婪的计划,阿提怿早就死了,他不明白季时钦在顾虑什么,迟迟不放箭。
季时钦眸色冷然,反问道:“监军大人可知清衍是何人?”
魏婪抬眸,似笑非笑,“将军刚刚不是说了?清衍道长,蛮族的军师,阿提怿最器重的幕僚,卑劣的背叛者,害死大王子的幕后黑手,行踪不定的神秘人。”
“监军大人莫不是在说笑。”
季时钦不止一次猜测过传闻中的清衍是谁,但他从未怀疑到魏婪身上,一个是苗族军师,一个是京城国师,且不说二人有没有可能发生交集,单说魏婪不可能这么快来往两地,也足以推翻这一猜测。
可今天,季时钦发现自己错了。
不管魏婪是不是清衍,他一定去过蛮族,甚至——他一定接触过阿提怿。
季时钦和廉天的想法完全不同,他不相信算卦能算的这么准,今日之事只能说明,魏婪对阿提怿了如指掌。
这无疑是一件值得人恐惧的事。
魏婪什么时候认识阿提怿的?
魏婪和阿提怿究竟是什么关系?
谁敢打包票说,魏婪一定不会背叛殷夏?
在搞明白这些问题的答案之前,季时钦不会听从魏婪的任何指挥。
毕竟,谁知道魏婪是不是内奸?
至于季时钦这么做会不会导致今天不能俘虏阿提怿,那并不重要,就算俘虏了他,城外还有三王子虎视眈眈,蛮族王子之间可没有兄弟情可言,阿提怿的命威胁不了任何人。
若是俘虏不了,那更是无伤大雅,反正他们和蛮族还有得耗,绝非一日就能结束。
“我军与阿提怿交手多次,他既然敢进谷,一定还有底牌,过早出手并非良计。”
季时钦和季时兴是截然相反的两面,他上前两步,按住魏婪的肩,道:“悬崖危险,大人还是退后为好。”
掌心下方的身体自然放松,不像是习武之人。
季时钦暂时压下对魏婪的怀疑,收回手,冷淡地说:“监军大人,山谷中凶险异常,您在这里等我们即可。”
话落,他转过身,“峥!”地抽出佩剑,高声喊道:“全军随我入谷!”
山谷之中,地势崎岖,下过雨之后更是湿滑难行,殷夏将士们行进困难,阿提怿他们却不同。
习惯了此处地形的他们如履平地,阿提怿等人很快找到了山洞,但洞口处有一只野猪,獠牙锋利,趴在地上酣睡。
阿提怿对手下使了个眼色,那人点点头,从巨石后方绕了过去,轻手轻脚摸到野猪身后,高高举起长矛——
“嗷呜!”
愤怒的野猪从地上爬了起来,咬住那人的手臂大力撕扯。
手下尖叫起来,痛得松开了长矛,“救命,二王子殿下!救救属下!”
阿提怿恨铁不成钢,抢过另一人的武器三两步沿着石壁跑到了三米高的位置,一跃而下。
尖锐的矛扎穿了野猪的背,血喷溅在阿提怿的脸上,野猪抽搐了几下,不动了。
阿提怿喘了几口气,低头看了眼手心,伤口再次扩大,痛彻心扉。
手下死里逃生,连滚带爬站起来,扶着阿提怿的肩将他推进山洞,“二王子殿下,我们快走!”
野猪临死前的叫声引来了季时钦等人,他们紧随其后进了是山洞。
洞中多岔路,季时钦不知道阿提怿去了那条路,但他们人多,直接兵分十四路,占满所有通道。
季时钦眼中跳跃着冷光,对季时兴叮嘱道:“你在洞口守着,不要乱跑。”
季时兴点点头,“好嘞哥,我一定哪儿都不去。”
山谷外,李副将和夏侯泉面面相觑,尴尬地客套了几句,他们一个是逃犯,一个是兵部尚书之子,实在聊不到一块儿去。
李副将只能将话题往京城年轻人喜欢的事情上引,提到京城,就不得不提一句皇上,提到皇上,自然少不得提国师。
夏侯泉好奇地问:“国师有什么权利?”
李副将摸摸鼻头:“玩弄权术、祸乱朝纲、操纵圣心吧。”
夏侯泉张了张嘴,很快闭上了。
二人紧张地看着对方,良久,夏侯泉问:“圣上不会登基一年就变先帝吧?”
李副将擦了擦额角的虚汗:“…应该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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