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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魂之事大多关于生死邪术,且具有极强的反噬性,有关的古籍皆被列为禁书,斛玉只是见过,却看不到,但过目不忘的能力让他在览阅其他相关的古籍时,总能抓到蛛丝马迹,隐约窥探一二。
能将他的神魂在一瞬间抽走,那只鬼究竟是什么来历。甚至它执念不散,就连鬼界亦没有察觉。
鬼界……魂魄……
斛玉沉寂的神魂忽而亮起来一下。他几乎是立刻想起了离开太初之前暮归交代给他的话。
那日山脚下,暮归围着他转来转去,语气絮絮叨叨:“小师弟,虽然你执意下山了,但是我还是当你是我的小师弟,你记住了,我是你三师兄,你才是太初排行最小的……小师弟日后若是想师兄师姐了,记得多传信,不小心伤杀了什么人也别怕。师兄帮你去鬼界给人捞回来……”
古籍记载,神魂自毁者,魂魄离散,最终皆收拢于鬼界。
若他的神魂脱离人间,身体短时间内自然不会再供他人驱使,而神魂亦可以通过鬼界和暮归取得联系。
……可行。
几乎没有权衡利弊,斛玉很快做出决定。如同曾经每一次死里逃生。
鬼魂附于他身,如今就在微鹤知身边。
斛玉不喜受制于人,更不喜将自身的灾祸带予他人。被人叫做丧门星、天煞孤星,都无所谓,但他不想让微鹤知也这么想。
真奇怪,明明和暮归说自己恨微鹤知,到头来却想不到恨微鹤知的点,只能想起他的手摸在自己头上的力道和温度。
可惜就那么一次。
岩石缝隙中,无人的角落,琉璃珠内的魂魄慢慢变得膨胀,发出的光逐渐扩大,照亮成一张密密斜织的网。
四周的灵力疯狂聚集,时间在这一刻拉的无比漫长,不知道过了多久,恍惚之中,法子大约奏效了,斛玉似乎真的听见暮归的声音:“……别冲动……小师弟……”
斛玉想说自己没冲动,死不了,但此刻他很难发出声音。
余光里,一道身影迅速接近,还没来得及看清。
“斛玉!”
浑厚的灵力忽然从天降落,巨大的拉力刹那间紧紧裹住斛玉即将破裂的的神魂。
“!”
极短的时间内,那灵力飞速地在斛玉神魂中穿插收拢,修复着开裂的魂魄。
“……斛玉!”
溺水得救般,斛玉猛睁开眼,从神魂自毁的冲击中清醒,他的魂魄不自觉颤抖,斛玉这时候才发觉,自己原来并不是心如止水赴死。
“斛玉……你知道你在做什么。”
谁。
梦中都不会出现在这里的声音响起,才回神的斛玉大脑一片空白,他茫茫仰头,清澈的魂魄透过干净的琉璃珠,似乎看到了一道黑漆漆的影子,慢慢笼罩自己所在的位置。
谁来了……
影子终于变得清晰,看清的一瞬间,斛玉神魂一颤。
微鹤知。
不自觉急切地寻找微鹤知的身影,斛玉贴在琉璃珠壁。
他怎么会在这里。
那个“斛玉”呢?微鹤知怎么发现的?又是怎么来的?
斛玉满腹疑问,抓住珠子的微鹤知却静静注视那一抹神魂,半晌,确认了生魂的存在,他才开口对斛玉道:“找到你了。”
斛玉忽然感到一种难以言明的情绪。
即便没有身躯,却不知为何饱含苦痛。是因为被人替代根本不抱希望却等来了结果,还是因为从未有人对他说过这句话?
此刻弯月隐隐浮现,微鹤知胳膊撑在岩壁,月光照亮了他此时的样子,斛玉也就没有错过他手心、脖颈以及无数处大大小小的伤口。
魂魄附在琉璃珠壁,斛玉的视线用力地从那些伤口上一一扫过。旧伤未愈,又添新伤。那些划痕留下来的形状不一,有深有浅,此刻像烙印一般,刻在斛玉的神魂。
“我……”
一切疑问,都被微鹤知的伤痕堵了回去。
微鹤知目光落在那颗忽然安静的琉璃珠。
黑剑濯尘立在中间,它左右看看,最终将剑柄落在斛玉的身边。
濯尘吞掉斛玉的血,天灵根的血脉可以同世间一切生灵交融,某一段时间,濯尘完全封闭,任由灵内两道天灵血脉交织。濯尘一剑生于微鹤知,同微鹤知识海相连,如今空寂的识海多了一道淡紫色的神识。今晚能找到这里,依靠的正是濯尘和斛玉之间的联系。
而微鹤知渡劫身心俱损,识海被天道死死压制,以至于身上伤痕久久不能愈合,如今竟有转好的趋势,和斛玉的神魂亦脱不了关系,只是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机。
许久,微鹤知重新动起来,将珠子放进袖子中,踩着怪石,微鹤知朝着来时方向回走。
他一言不发。
迷迷糊糊中,斛玉后知后觉察觉到,微鹤知似乎生气了。
他为什么生气?
墓室内,斛玉躲在琉璃珠,思来想去,终于想起了犄角旮旯里那柄被自己“糟蹋”了的倒霉长剑。
“……”
濯尘是微鹤知的本命剑。许多剑修将剑看得比命还重要,更有甚者日日呵护,将剑作自己的道侣也是常事。虽不修剑道,但设身处地,若斛玉的本命灵器被人沾染……
原来是因为这件事。
自以为洞悉因果,有些忐忑,背对着微鹤知,斛玉斟酌几番说辞,最后还是选择了开口补救:“……你的剑,等我回到身体里,我会修好的。”
不知道他又想到了什么,微鹤知瞄了一旁的祭台一眼,无言。
好难办,用自己的血去覆盖法器原主人的气息以逃生,这种事斛玉做过许多次,但时间往往不会很长,微鹤知这剑封闭了好一会儿,已经超出了斛玉的认知。
面对未知,他难得竟产生了一种做错了事的心虚,第一次有这种奇奇怪怪的感受,斛玉回味了一下,实在没有太多处理这方面的经验,于是他只能又补了一句:
“或者你把我的神魂扔剑里,我亲自进去修……肯定可以修好的。”
“……”
许久,微鹤知捻起那枚絮絮叨叨的心虚琉璃珠,终于道:“嗯,但是来不及,你的神识已经通过濯尘入驻我的识海,修不好。”
识海?
斛玉整个魂一愣。
察觉到这件事的瞬间,像应和微鹤知的话,斛玉忽然感觉神魂被一股冷飕飕的东西擦过。
那一刹那,斛玉感觉自己的神魂似乎都被冻上一层冰霜。
“!?”
斛玉一下弹了起来,他紧紧贴着那块琉璃珠,朝着微鹤知的语气里充斥着难得的震惊确认:“神识?识海?你、我……濯尘!?”
不等微鹤知答,那冷飕飕的东西又从斛玉的识海擦过。
“……”
微鹤知看了他一眼。
斛玉闭上眼。
……不用微鹤知回答,没跑了。
识海于修士,是自踏入修行那一刻便出现的,同修为一同增长。识海越大,代表修为越宽厚,越可以承载千万载的灵力。识海纯净,便可净化自身,故修真界修为高者,越不容易产生心魔,但产生了,就是其他人百倍的反噬。
……但识海大,不代表让人随便进。
无论是修真界还是妖界鬼界,识海都是极其私密的存在,其比之幻境梦境更为隐秘,亲人好友尚不得入,即便是道侣,不到生死相随,大约也是不开放的。
想到这一切,斛玉整个魂都要烧起来了。
无声的震惊,纯白的魂魄此刻泛着淡淡的粉色,像一头迷茫的鹿在笼内蹦跶,半天才反应过来,这里不是随意奔跑的田野,而是一座与世隔绝的岛。
生不生气的事都被放在以后,斛玉只想知道:“识海通过灵器相连的事,古籍记载里从未有过,为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会出现在他和微鹤知之间?
这一点,微鹤知道:“或许是因天灵根。”
斛玉下意识否定:“我的灵根已经坏了。且就算是因为天灵根,和识海也不会有关系才对。”
灵根有损,识海也碎了大半,斛玉想不起来自己识海的模样,但重建识海几乎是不可能的事。
在他冥思苦想间,不知不觉,微鹤知慢慢走近了一步,魂魄忘了躲,还陷在迷茫之中,微鹤知静静望着那抹堪堪修复好的魂魄,忽然开口:“昨日为何出结界?”
被打了个猝不及防的斛玉:“……”
男人轻飘飘将话题引回了斛玉身上,他的语气不是责怪,而是有些无奈,可惜慌乱准备找借口的斛玉并未察觉,他听到微鹤知道:
“此地危险重重,你的修为尚浅,根骨受损,遇到任何灵物无异于羊入虎口。”
“……”
不想提起的永远躲不过,斛玉一下闭了嘴,成了只鹌鹑阿飘。
过往种种经历让斛玉开不了口。
去解释自己是因为担心微鹤知出事才出去,这样说出来的事实,无异于让斛玉自己在心里立起一座迈不过去的山。
可微鹤知还在望着他。
“……”
尴尬,焦急,无措,心虚,羞耻……
百般情绪无计可施,斛玉眼睛一闭,索性道:“想出去就出去了,我不能出去?”
微鹤知:“……”
言不由衷,心不对口。
微鹤知暗中摇了摇头,没有再追问下去。
斛玉偷偷睁开眼,微鹤知正在望着他,两人对上视线,一切都一览无余。
半明半暗中,只有微鹤知的双眼明亮如初,安静安全的结界内,斛玉不自觉将憋了很久没问的问题问出了口:
“那鬼魂,你是如何认出来不是我的?”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不知道该听到怎样的答案才会放下一点心防,但无论是什么答案,斛玉都不会忘了微鹤知昨晚月光下的样子。
但微鹤知却道:“直觉。”
斛玉:“……”
他也直觉,这根本不是微鹤知认出他的依据。
但斛玉也不能追问,怕再引出什么需要自己回答的好问题。
一时之间,两方堪称势均力敌,谁也没能得到答案。
忽然,准备进一步察看这枚琉璃珠异常的微鹤知又将斛玉收进袖中,斛玉还没反应过来,就听到自己的声音从墓道外传来:“师尊,你在哪里?”
斛玉立刻噤声。
微鹤知挥手,好不容易重新启用的烛火再次熄灭。室内重回黑暗。
那只鬼下来了。
悄悄呆在微鹤知的袖子里,斛玉仔细听着外面的声音。
脚步声不徐不疾,踏在地砖上,发出有节奏的声响,慢慢靠近。那只鬼或许忘了,活人是走不出这样规律的脚步声。
“斛玉”走到墓道中间,下一句呼唤还未开口,微鹤知就从其中一间转了出来。
漆黑一片,“斛玉”的一只眼睛蔓延上鬼气,间隔着长长的甬道,他清楚看到,走向他的微鹤知丝毫没有因“斛玉”私自下墓而责怪,只是在“斛玉”可能看不清路摸索时抓住了剑柄,转身将他带到没有危险的位置。
寂静中,微鹤知开口:“怎么下来了?”
在微鹤知身后,“斛玉”面容僵硬,没什么表情,表现出的语气却竟带着急切:“师尊,方才我听到墓室附近有声响,好像出了什么东西,要不要去看看?”
微鹤知没应答,倒也没有拒绝。
声响?
不知道这个鬼魂要做什么,或者说已经做了什么,竟然要把微鹤知往那个方向引。
在这古国陵墓遗迹,鬼魂是主人,也是被困的囚徒。斛玉想,至少在微鹤知带他出去之前,他大概不会对微鹤知动手。
一道灵力掠过,沉寂千年的古墓所有的蜡烛都被点亮,一时之间,恍惚回到了那个繁华的古城。
半明半暗的烛光下,微鹤知转身:“具体方位?”
这次换“斛玉”在前面走。
朝着西南方向的甬道,几乎和微鹤知并行,“斛玉”问身边人:“下来这么久,师尊察探到了什么吗?”
袖子里的斛玉默默想,他什么都没查探,只逼供了我。
但微鹤知显然早有准备,他淡淡道:“这陵墓风水有异,之下应当是一座凶阵。”
凶阵?
斛玉身体里有关凶阵的记忆浮现,“斛玉”脚步微顿,语气中掺杂着一丝难以置信:“这里是皇家陵寝,怎么会是凶阵?”
皇室的任何一座建筑,从选址开始便由风水师仔仔细细查探,但凡间的风水遇到修真的阵法,是无法抗衡的。
微鹤知:“不是当世所为,至少百年以后施加的凶阵。改变陵墓周边草木格局,以土为载体,降下阵法,此后千年魂魄不得出。”
斛玉贴在珠子内壁,没漏掉微鹤知说的任何一个字。
多大的仇怨,死后还不让人转世轮回。
也想到这个,前方的“斛玉”声音有些抖,他忽然问微鹤知:“……若是在阵法降前便死去,是否不会被限制其中?”
微鹤知给出肯定的答案:“凶阵依靠天时地利。”
短期内不能完成,一旦完成很难摧毁。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紧紧握住拳头,“斛玉”咬牙,差点将牙咬碎。
他是王室最后的血脉,是靠着野菜苟且偷生的亡国鬼,千年来,即使忍受着非人的寂寞,他也一直庆幸自己比所有的王公贵族都活得长,却不曾想,这竟然是他困于其中的源头!
是谁降下的阵法?
各怀心思,不觉间已经走到甬道的尽头。这里是一条死路,哪里都没有出口,只有微弱的亮色从墙的边缘漏出,流了一地的碎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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