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池子里只有两个人。
将长弓放在选台边,台下修士此刻才惊觉,斛玉说的“谁先来”,是什么意思。
谢怀瑜立马拎着自己的令牌躲在斛玉身后。
台下修士弟子面如死灰,情急之下,他们求救的目光投向了太初弟子。却不想太初弟子向斛玉的方向鞠了一躬,竟转身离开了。
走之前,抽选的符文交给了斛玉手里。
“……”
这下不只是台下的弟子,台上有些长老宗主面色也变得有些难看。
有嫡系子弟在台下、还抱有一丝侥幸心理的宗主朝微鹤知的方向起身,但他却是对着春浮寒说的:
“仙尊这是何意?拜天游大选向来公平,抽签轮选怎能如此儿戏?”
微鹤知置若罔闻。
春浮寒淡淡:“谢一不过筑基,台下修者修为皆高于筑基,有何不可?”
那宗主据理力争:“可天灵根本就控灵如鱼得水,即便修为低下……”
听他这话,倒是沉寂许久的妖界帷幕后传来嗤笑的声音:“我还当修真界你们这些大宗大族真有什么道义大义正义可言呢,原来不过如此。”
探头,洛贝伸手,直接点了点那绿油油脸色的宗主,道:“我记得你,你是数风洲下的宗门?”
说是这样说,洛贝当然不会记错,当年数风洲有一个是一个,他全记得。
洛贝支着脸:“当年歧奴侵入修真界,你带着你们宗躲到太初门下。当时宗门修士众多,太初人少,无法全部护佑,所以你,”洛贝撩开帷幕,直直望着他,“带着你的妻儿进太初,却把外门弟子扔给了歧奴。”
“你讲公平?”
“公平。”洛贝扬声,确保所有人都能听到:“弱肉强食,恩怨相抵,公平到底如何,是灵兽都懂的道理,怎么人却不懂?”
“还是说,你打抱不平的,是公平没在你的手里?”
那宗主大概没想到自己多年前的丑事竟被妖王指了出来,一时面如土色。
台下传来声音:“妖王说得不错。”
洛贝:“……”
听到这个声音,刚才还趾高气扬的洛贝动作一顿,立马躲回了帷幕后。
台下,斛玉转身,望向妖族的旗帜开口道:“这位宗主,就算我今日不讲灵根的公平,但你说说,就从恩怨来讲,台下的哪位修士,不是我救的命?”
“如今不过是想和他们切磋切磋,又为何谈公不公平?”
背地里究竟是什么原因,谁都知道,但是此刻可笑的是,没有一个人愿意撕破那层众人皆知的面皮。
判官痴痴笑一声。
忽然,微鹤知手指微动,濯尘剑飞上天空,然后重重地落在了白玉台正中。
结界如撑开的华伞,刹那间包裹住整个台面。
众人诧异的眼神里,一向不怎么说话的微鹤知开口:“修者选比,形式稍加改变未尝不可。”
“……”
台下修士难以置信地望向这个传说中不理世事的璇霄仙尊,不明白他为何和谢一站在了一起。
只有斛玉低头笑笑。
他站在那里,即使只是筑基期,却没有一个修士敢上前。
他在虚境里玩控天雷的样子太过可怖,又拿着一把奇怪的灵弓,加之天灵根恐怖的修复能力……最重要的是,斛玉背后不知道为什么,站着太初宗和妖王。
得罪斛玉或许简单,得罪太初和妖族就像是脑子坏掉,非要找死。
短暂地陷入死局,不知道想起什么,斛玉忽然道:“不想这样比,也好办。”
“……”
不知道他要做什么,众人警觉。
只见斛玉扔出一个储物袋。
“灵石,法器,符箓,丹药。”斛玉想了想,说,“除了灵兽,我不挑。”
谢怀瑜:“……”
这个储物袋,谢怀瑜凑近看了看,储量比他的那个还大,如果要全装满,能掏空这些宗门一小半。
他战战兢兢去看斛玉,而从神情看,显然,斛玉对珍宝的兴趣,要比打那些伪君子一顿要多得多得多。
谢怀瑜:“……”
这时,“拜天游初衷,为祭天问天道。弟子选比,一为修真精锐弟子得大宗修士教化、飞升,二为考验心性,以防堕魔损道。”
春浮寒目光落在一旁。
——此前一直没有出过声、存在感极低的听昀洲洲主,此刻不知为何,竟站了出来。
大咧咧趴在桌子上,判官看热闹不嫌事大,扬起眉毛,追问:“意思是?”
听昀洲主:“虚境内谢一有恩于各宗修士弟子,因果已有。”
洛贝皱眉,说的什么东西,听不懂,能不能说点兔子也能听懂的。
倒是微鹤知看了他一眼。
听昀洲主站起来,拿出一枚储物灵袋,众目睽睽,他亲自走了下去,将储物袋放在斛玉的面前。
斛玉眨眨眼,同面前这个丰神俊朗的洲主面面相觑。
听昀洲主冷声:“听昀洲赔礼。”
“…………”
寂静中,春浮寒忽然拍了怕手,赞叹:“洲主大义。”
说着,他自己也提起一枚储物袋,走到斛玉面前,春浮寒面色严肃:“赔礼。”
斛玉:“……”
洛贝瞬间知道他们太初要做什么。
心知肚明太初因为当年太穷导致一家都抠门,洛贝还是没忍住心里吐了一口长气。
他翻了个白眼,倒在椅子边挥挥手,不一会儿,高台下,几只兔子叼着几枚灵兽都少有的灵珠,送到了斛玉身边。
直至此时此刻,台上的所有人,除了谢己和微鹤知,脸都紫了。
甚至有人怀疑斛玉一开始就没打算比武,他最开始的目的就是求珍宝。
而他们误打误撞的猜想,却正好是斛玉所想的。
——斛玉的确是这样安排。
身上的伤还未好,此刻比武,微鹤知绝不会同意。于是退而求其次,斛玉选择利益最大化。
事实证明,他成功了。
源源不断的奇珍异宝进入斛玉的储物灵袋,映得斛玉眼睛亮亮,高台上,微鹤知轻轻摇了摇头。
只有谢怀瑜打抱不平:“就这么放过这群伪君子了,太便宜他们……”
斛玉淡声道:“谁说我放过他们了?”
谢怀瑜:“?”
斛玉噙着笑,漫不经心地将储物灵袋收进怀里,轻声道:“这只是第一步。”
谢怀瑜:“……?”
斛玉:“我记得,拜天游夺魁,可与三洲洲主一同祭天?”
谢怀瑜愣愣:“是……但是这与他们有什么关系?”
斛玉想,关系大了。
他要登上祭天台,借今日这些宗门的灵物设引天雷,将那些曾劈在他身上和微鹤知替他挡下的,一个不留地还回去。
洛贝那天的话至今在斛玉胸口回荡。
“当年歧奴从虚境出来,太初在数风洲距离虚境最近的地方,那些大宗都把太初推在前面,想让太初的人拖住一会儿歧奴,其实就是让太初送死……”
那时候你师兄师姐都已经累倒下了,微鹤知独自苦守虚境裂缝十三天,回来的时候全身都是血,没一处好肉,哪里都是伤……他的头发就是那时候变白的。”
回神,斛玉听到谢怀瑜忽然小声惊呼:“……你的镯子!”
斛玉低头,发现镯子竟因痛苦扭曲,变得锋利非常。不坠在手腕轻轻颤抖。
一如他的心境。
这是斛玉出关后第一次后悔去闭关了十年。
第19章
漆黑长靴踏上冰原,渐渐靠近虚境边缘。那里黑雾弥漫,和白色的雪山交接。
玄衣修士停住,白发随风而动,他注视着眼前的那块土地,抬手,巨大繁复的金色符阵从冰里显现。
“以我之灵,敬奉仙长;以我之命,敬告苍天……”
微弱的声音在狂风中,随细碎的雪被带到冰原各处。
数风北部冰原十年里每日出现的一幕,从晚到早,祷告,或询问。
符阵流转,淡淡的金色光闪烁。
日未出,月未落。
只刹那间,暴风雪忽裹挟断裂的冰块盘旋空中,直冲男人的方向而来——
在接近的那一刻,男人睁眼,倏地抬手,一把抓住那狂风中最锐利的冰柱!
冰柱在其手中震颤哀鸣,剧烈的抖动在狂风中显得微小。狂风肆虐,许久,那冰柱终于被男人震慑,慢慢停下挣扎,自己滑落到了符阵的正中央。
“叮,咚——”
似水滴落水的声音响起,一时间,整个冰原若被暂停了时间。
猛然寂静,修士冰冷的视线注视着面前通天的黑雾,黑色的长剑如同流光,尽数将雾气驱赶至金色的符阵。
……
洛贝蹦跶蹦跶,从后山探出头。
连廊交叠错落之间,白玉宫依旧是那样,清清冷冷地矗立在山巅,积雪在阳光下被照耀得清透明亮,上面没有脚印,只有几片落下的梅花。
其实白玉宫外有三种花。
春浮寒种了梅,暮归种了菊,辞丹月种了桃。
当年埋下苗时,辞丹月不无感慨:“梅兰竹菊,我应当种兰的……可是桃子好吃。”
暮归也感慨:“种菊风雅,也适合上坟,以后我来找小师弟,还能给自己带一束菊花回去,大师兄你看,白的黄的都有……大师兄你要不?”
春浮寒:“……”
那天春浮寒一手一个,把人拎走了。于是也没人知道,除了梅,剩下的两株花苗是怎么在冰天雪地里生根发芽,甚至生长繁茂的。
此刻,梅花树下,一名少年正拉开银弓,仔细擦拭上面的雪屑。
他背对着洛贝,将弓弦仔仔细细打理好,擦拭时,他的神情十分专注,像眼前除了银弓,再装不下别的。
春浮寒坐在斛玉的对面,手的影子轻轻晃动。
洛贝把自己埋进雪堆,只竖起长长的耳朵,试图听到他们谈话。
春浮寒:“你说之事,已经打点好。届时若略有纰漏,听昀洲主应当会相助一二。”
擦拭的手一顿,斛玉抬头望向春浮寒,不解:“为何听昀洲主会相助?”
早知他有如此一问,春浮寒从袖中拿出一张符纸。
那符纸已经泛黄,上面的符咒也歪歪扭扭,看得出画符人的不耐,但仔细看,每一条却又刚好都能运转,显得颇有特色。
一看便知是谁所作,斛玉倏地抬眼:“……二师姐?”
春浮寒点头道:“师妹如今正在听昀洲。”
“……”
“除此之外,”春浮寒道,“妖王应当也会鼎力相助。妖族虽与修真关系紧张,但与太初关系尚可。”
斛玉眉心未松。上一任妖王喜怒不定,新妖王虽那日助他,但不知其性情到底如何。
他这样问,春浮寒朝他身后看了一眼,意味深长道:“……这便要问妖王本人是什么心思了。”
雪地里的洛贝打了个哆嗦。
这句完全听清了,他立马钻出雪地,张牙舞爪地无声对着春浮寒控诉。
别说了!
再说露馅了!
察觉到背后的声响,斛玉慢慢转身,正好和站在雪地里伸出爪子的兔子对上目光。
龇牙咧嘴的洛贝瞬间落地,小小“叽”了一声。
“……”
擦拭如新的银弓缩小,如流水收回到斛玉的手腕。
斛玉起身,弯腰将洛贝从雪地里薅出来,轻轻抖了抖,待抖下一堆雪后,才将白兔抱进怀里。
摸着洛贝顺滑的毛发,斛玉低头,像是没发现他的异常,随意开口问道:“前几天又去了哪里?怎么醒来未见你一点影子。”
洛贝:“……”
他不可能说去当了几天妖王,处理了妖族事务,还顺便将几只蠢灵兽送回老家疗伤。
这不是一只兔子该做的事。
于是摆摆尾巴,洛贝心虚地甩锅给了微鹤知:“……我来了,但是微鹤知不让我进,只能在外面转转。”
也不算甩锅,斛玉昏睡的几天,微鹤知的确没让人进。是后来微鹤知去了一趟极北冰原,回来才允许人探望。
“……”
一听就不对。
斛玉拍了拍他的脑袋,最终没有选择戳穿傻兔子的坏心思。
洛贝暗中悄悄松了口气。
但危机总是如影随形,下一刻斛玉就道:“也对……同为妖族,你应该了解一些……有件事问问你——那新任妖王,究竟是什么样的角色?”
“……”
洛贝颤颤巍巍扒拉斛玉的衣服,不自觉勾出他衣服的线。他语气里不无心虚:“不,不知道啊,谁知道那妖王平时都是什么英俊样子……”
斛玉:“………”
被迫看了一场戏的春浮寒很没有同理心地起身,他将桌子上的梅花扫净,已经放在酒坛里的,都是一枚枚挑选出的,花瓣鲜艳,沉寂在坛中。
把酒递给斛玉,收手时,春浮寒看着他,忽然道:
“小师弟,无论你要做什么,切记,要以自身安危为先。你的性命是最重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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