斛玉转头看他。
“……”
春浮寒进来时,看到的就是斛玉眉眼弯弯,和太初弟子聊天的场面。具体来说,只有斛玉在聊。
斛玉:“师兄?你是说,太初外门弟子,都是我的师弟?”
“我也成别人师兄了?感觉有些……”
斛玉喃喃自语:“啊,怪不得三师兄当年那样让我留下……”
春浮寒:“……”
春浮寒踩重一点脚步声,打断他的奇思妙想:“小师弟。”
听到春浮寒的声音,斛玉语气上扬了一个点:“师兄,你怎么来了?”
春浮寒:“事情已基本处理完毕,妖鬼界不参与拜天游,省去很多事。”
踱步到他身后,春浮寒视线在那玉冠上扫过,看到纹样时目光微顿。他漫不经心提起:“这玉冠选得不错,倒衬小师弟。”
终于束好头发,斛玉抬手摸摸,转身道:“师尊给我的。”
春浮寒想,果然。上面刻录四十七道阵法,玉冠本就是天级法器,这世间能将炼器和符阵如此用的,大概也只有微鹤知了。
处理完斛玉,太初弟子端着东西退出了大殿,只剩下斛玉和春浮寒。
想起登山乌泱泱的人群,即使祭天不需要斛玉做什么,春浮寒还是问:“紧张吗?”
斛玉反问:“若我紧张,师兄打算如何?”
春浮寒语气平平:“让你别紧张。”
斛玉:“……”
斛玉摆摆手:“师兄,你还不如师尊有人情?你们无情道修士好变态。”
又一道脚步声。
斛玉目光朝着门口望去,看到微鹤知遥遥走了过来。
明明是同样款式的衣服,微鹤知的黑色就看起来冷酷许多,反显得斛玉那月白有些幼稚。
他这样想,斛玉不觉自己神情有异,待微鹤知走近问起,他才开口:“……师尊,这衣服我穿着不奇怪吗?”
微鹤知看了他许久,等到斛玉都觉得有些不自然、想要换一身时,微鹤知才道:“并未,很合适。”
斛玉眨眨眼。
看穿他的心思,替他将腰间的配饰扶正,微鹤知道:“我在祭台等你。无需担忧。”
斛玉本来也不担忧,但他还是应下。
微鹤知来了一趟,似乎只是要看看斛玉,给斛玉安安心。
待微鹤知离开,斛玉忽然拽着春浮寒的衣袖,小声快速道:“师兄师兄,你看着我这一身如何?”
“?”
不解其意,春浮寒客观审视一番,答:“很不错,怎么?”
斛玉松了口气,面对春浮寒的疑惑,斛玉几欲张口,想了想,还是没说。
……这很难解释。
……
斛玉板着一张小脸:“我不穿这个。”
微鹤知板着一张大脸:“为什么?”
抱着床柱,斛玉嫌弃地望了一眼他手里的东西——
大红的底色,上面绣着硕大的莲花,若单纯是莲花尚且能接受,但这显然绣娘灵机一动,在莲花下面用绿色绣了几片嫩绿色的荷叶。
至此,整个衣服变得大红大绿了起来,着实让人眼疼。
实在太丑了,斛玉没忍住:“……这件花了多少钱,能退吗?”
微鹤知显然没觉得有什么问题,他拎着衣服,道:
“二两。不能。”
斛玉:“二两!?”
他立马跳下床,围着那件衣服转来转去,难以置信:“这东西要二两?”
这根本就是卖不出去的丑衣服!
微鹤知不知道他为什么这样激动,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成衣,颜色正常,花纹纹样也是寻常款式。他只能归结于斛玉不喜欢这样的款式。
但目前只有这一件衣服,还要赶路,时间不多。微鹤知依旧将这件衣服递给他:“暂时用,之后再换。”
斛玉:“……”
吃人嘴软,斛玉除了妥协没别的路。
捏着鼻子穿上丑衣服,出门,路过客栈堂前时,斛玉感觉总是有莫名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
“……”
斛玉望向微鹤知的黑衣:“……你除了黑色衣服,还有别的衣服吗?”
微鹤知目视前方:“没有。”
斛玉瞪着眼睛:“那你不喜欢穿这种衣服,为什么要给我买?”
微鹤知这才转头看他:“店家说小孩子会喜欢。我平日任务在身,黑衣最为方便。”
斛玉:“……”
斛玉扒拉着微鹤知的衣袖,将他整个人拉下来后,望着他的眼睛,神色认真道:“仙长,听我一句,日后就算是不出任务,也还是穿着黑衣吧。”
微鹤知:“……”
两人走出客栈。
他们的身后是敲锣打鼓的人群。有奔跑嬉闹的孩童跑过来,眼看着就要撞到斛玉,躲不及,微鹤知一把将斛玉提起来,堪堪躲过莽撞的小孩。
整条街都是欢饮鼓舞的气氛,在空中晃来晃去,斛玉不明所以:“这是怎么了,为什么大家都在街上?昨天还没有这么多人。”
微鹤知抬眼,望着远处成排的浮舟,一座接一座地从天空出现,朝着整个溯霭洲的中心去。
那里是一座悬空的岛屿,即使离得远,也能看到浮岛外巨大的水盾,将整个停云宫严严实实包裹其中。
顺着他的视线,斛玉不禁“哇”了一声,看得入迷:“好漂亮……他们都是去那里么?去那里做什么?”
微鹤知回答:“拜天游祭天。”
斛玉:“修真界所有的修者都要去吗?”
微鹤知带他慢慢走着,两人一大一小,逆着人群,朝着数风洲的方向去。高一点的对小一点的说:“祭天只需要三洲洲主和弟子大选的魁首。其余修士不过从中得到机缘领悟……”
两人逐渐消失在人群。
“姐姐,快看!洲主和魁首要去祭天台了!”
不知哪里的一阵惊呼,斛玉回神。
四周空旷,这里是太初祭天台,位于高峰之上。斛玉仰头,祭天台中央,前方的三位洲主已经站在了不同的方位。
如今修真界在虚境降临后日渐式微、歧奴之灾折损修士、灵力灵物逐渐消失,或被虚境蚕食。祭天乃不得已为之之举,用三洲灵源连接修真与天道,叩问苍天放灵,领悟机缘、遏制虚境扩散。
一开始的祭天百年一次,但如今,已经需要十年一次,才能堪堪遏制住虚境的侵蚀。
四周庄严肃穆,太初宗祭天台山下是数不清的修士甚至凡人。
不同于溯霭的浮岛、听昀洲的赫曦墀,数风洲是唯一一个修真与人界共通、可以相互往来的洲。
或许是依仗于群山大地,数风洲从不将修者与凡人之分看得太重。
有靠的近的、在天梯上观看的修士,看见魁首,不仅感慨:“虽然长相平平,但气质着实出众。听说魁首只比了两场,就没人敢再与之争了。”
“谢一……之前从没听过这个人,是哪里出来的?”
“英雄不问出处,谢一前途无量……”
这些讨论斛玉都听不到。出了白玉宫,他依旧是以谢一的面容示人。
拜天游魁首无需做什么,近距离接触天道机缘,本就是魁首的奖励。
于是斛玉无趣地站在一旁,视线慢慢偏移,最终落在微鹤知身上。
熟悉的黑衣,想起曾经的那件衣服,斛玉勾起唇角。
名满修真、半步飞升的第一仙尊,因为衣品太差才一直穿着黑衣,这件事拿出去说,别人大概会以为斛玉疯了。
……实际上,谢怀瑜的确觉得斛玉疯了。
震惊地瞪眼,谢怀瑜戳戳一旁的望初:“我是不是出现幻觉了,他是在笑吗?”
望初也有点不确定:“是……他是在笑吗?”
也不是说这种场合不能笑,是一想到马上要接触天道这种令人望而生畏的东西,很少有人笑得出来。
两人沉思许久,望初恍然般自言自语:“难道,这就是弓道本质……山崩于其前而面不改色……”
谢怀瑜:“……你也疯了。”
此次大选,斛玉夺魁、望初第二,谢怀瑜排在第七位。他们离得很近,但前方依旧有宗主挡着,只能遥遥相望。
时辰已到,正午时分,当光偏折到某个角度——
祭台上,古朴繁复的阵法外,谢己将溯霭洲灵源掬出一捧,庄重地放入祭台。听昀洲主则将一缕透明发亮、虚无缥缈的东西放在祭台,光很快随着祭台流走,和溯霭洲的水源碰在一起。
两人皆抬头望向微鹤知。
众人注视下,微鹤知拿出数风洲的山石,放在了最中间。
带着微光的水源流向山石,接触到的那一刻,整个祭台法阵瞬间被流水充盈。
所有修士静心屏息。
太初山下,有稚童懵懵懂懂,伸出手,指着天空,安静之中,稚嫩的声音仿佛预言:“天……开了。”
晴空万里的天空,忽然被阴云笼罩,紧接着,是厚重的雨云积蓄、膨胀、化作海般弥漫开来。
云海如洪水在天空扩散,说不清的威压逐渐笼罩在所有人的身上。
斛玉微皱起眉,感到一丝不适——那是从未接触过的感觉,仿佛有什么令人害怕的东西就要袭来。
斛玉看向天空。
天幕如同悬浮在万里以外的巨人,缓缓对着人世间睁开了一只浑浊的眼睛。天地万物与天道相比,不过沧海一粟,在这只眼睛面前,没有人能不感到震颤与恐惧。
“嗡……”
远古传来低沉的回音,祭台上的天空完全裂开,露出漆黑的一片。那黑仿佛没有尽头,像曾经在两洲交接的古国墓室,那里的墓顶就是这样得无尽。
随着回音,台下的修士和太初山下的凡人已经尽数跪拜在地。就连溯霭和听昀两洲洲主都低下了头,承接着天道之意。
只有斛玉直视那天空裂痕。
这里是离天道最近的地方,一切的不公与罪恶都将在上天面前展露。这就是天道。
将早就整理好的储物袋滑到袖口,连同画好的符阵一起,待乌云朝着祭天台来时,斛玉缓缓抬手。
就在他要完全扔出那锦囊时,天幕下,忽然,一道无形的力量压在斛玉的手腕。
“?!”
斛玉倏地抬眼,难以置信地望着那乌云。他再次想要抬起手,却被那力量压制地一动也不能动。
为什么?
那力量可怖地熟悉,手在颤抖,那一刻斛玉几乎是想去那乌云顶端质问,天道既为万物生灵所生,为何却独独将他置于之下?
为何踩着他人得以求生者安然无恙百年无虞,真正苦难之中却仍有不公?斛玉肩膀紧绷,像一张拉开的弓。
风云之间,身后的微鹤知伸手,轻轻握住他颤抖的手腕。
“……”
压制骤然减轻,斛玉转头,源源不断的灵力正逐渐抬起压在斛玉手中的锦囊。同样望着天空,微鹤知回头对他道:“一切有我。”
斛玉不知道微鹤知是怎样做到的,只知道在锦囊脱手的那一刻,天地之间骤然变暗。
斛玉吐出一口气。
因果有偿,天地法则。
寂静之中,一道天雷忽然随天道灵力的扩散一同劈下!
斛玉朝着天雷的方向望去,虚境里其中一个被他救下的修士应声倒下。
像是应和他心中所想,众人还未反应过来时,接连的天雷随着忽然的狂风暴雨滚滚而来。
那天雷一道道落下,在无数惊慌的声音中,谢己第一个撑开法器结界,护佑溯霭洲人。
谢怀瑜躲在父亲身下,大声呼喊:“怎么回事?哪里来的天雷?”
谢己朝着祭台之上望去,正对上微鹤知望过来的目光。他按住惊慌的谢怀瑜,闭了闭眼:“安静……因果定数罢了。”
高台之上,斛玉静静望着这一切,却发现自己并没有想象中痛快,即便那些人再被天雷劈一遍,受过的伤也不会消弭无痕。
……但至少,也不会让这些人毫无代价。
电闪雷鸣中,一道微弱的白光从乌黑的云中落下。
所有人好像都没有见到这束不同寻常的光,就连微鹤知都没有察觉。
转瞬之间,那光如流星,落入了斛玉的眉心。
“!”
什么……
斛玉睁开眼。
白茫茫一片,什么也摸不到,什么也见不到,只有前方一道看不清的身影跪在地上。
——白茫的原来是雪。
莫名的熟悉感涌上心头,斛玉慢慢走近那道影子。越走近,斛玉呼吸声愈低,直到他踉跄走到那身影的前方。
“……”
看着眼前人,斛玉没发现自己在抖。
是微鹤知。
白发同雪落在地,和地面融为一体。他垂头,闭着眼,濯尘剑插在他的胸膛,身下的雪逐渐被血染红。
像是不知道身边还有人,许久,微鹤知睁开眼,他伸手,像感觉不到痛,一把拔出了胸口的濯尘剑。
血溅在斛玉的侧脸,温热的触感,他抖着手去摩梭,却看到微鹤知调转长剑——
斛玉几乎是扑上去:“不要!”
但斛玉无法触碰此时的微鹤知,他只能眼睁睁看着,听着长剑再次刺破皮肉骨头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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