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界虽受暮归控制,且因为之前冥河水被闹过一通,现在还在沉寂,但涌动的冥河水如暂时熄灭的火山,不知何时,就会再次爆发。
而妖界的灵力减损是最为致命——因为灵力不足,妖兽接连化为原型,维持不了血契。
与修士签订的契约相继断开,两方俱受到严重的反噬,妖王将所有变回原型的妖兽暂安置于听昀洲赫曦墀,才勉强压住,但谁都知道这不是长久之计。
虚境包围三界已久,之前缓慢吞吃领土,带来的灾祸亦是缓慢,所以无人出声。
如今加快速度,天灾频降,有人便按捺不住,直接将矛头指向太初宗的小弟子——若不是那小弟子,天界何至于对三界如此?
即便知道虚境是那人所降,即便知道歧奴是凡人修士受尽折磨而来,即便知道没有斛玉,虚境也会侵占,直到三界消亡,可没人傻到去和天界对抗。
——璇霄仙尊修为再高,也不能同天界相提并论。
那小弟子,如今是用来推卸责任最好的替罪羊。
可谁也没想到,就在众人要去太初要个说法时,一向闭门不出的太初宗,竟然在此刻全盘出动了。
短短半天。太初弟子,有一个算一个,上从春浮寒,下到外门学堂弟子,竟皆下山入世,驻扎三洲两界的虚境边界。
若有人问起,太初弟子只答——我等皆为我宗弟子斛玉而来。
他们并不是说空话做样子,而是真的以血肉之躯,将虚境控制在了原本的位置,再未进一寸。
而与此同时,璇霄仙尊一天一夜,便将近万座灵台布满虚境,此刻,太初宗用无声的行动,隐隐同天界形成对峙之力。
这还并没有结束。随太初后,溯霭洲停云宫虽是第一个出事的,洲主却是第一个站出来,同太初宗站在一起。
洲主号令,将停云宫六百年积累的法器全数拿出,分发溯霭洲各宗,共克天灾。
三界皆哗然。
六百年的法器!甚至不少天级法器和灵器!
这和掏空家底没任何区别。
至此,对太初宗的讨伐,还没开始,便被绝对的实力镇压。
各界再次暂时安稳下来。
此时,听昀洲,洲主殿。
三洲地图。
四面八方的黑色雾气涌来,最终被堪堪控制在某个线上。
众人围坐,斛玉弯起手指,轻轻扣了扣听昀洲边界某处的位置:“这里……为什么没有雾气侵染?”
很突兀,像是一个莫名的凹陷。
他观察许久,这里的确没有任何变化。
没看就知道他说的哪里,止淈淡声:“这里是邻水焰聚集之处。邻水焰得日光炽火,邻水而居,水近之则盛,水远之则熄,可以洗涤浊气。”
听昀洲符阵其中一脉,便是以邻水焰为符阵灵源,灼世间污浊,便是邻水焰的标志。
敲着桌边的手指一停,斛玉抬头,望向止淈:“我猜……不仅仅因为邻水焰?”
止淈不语。
他不说,总有人说。
比如刚从凡界回来,进门听到邻水焰的辞丹月。
她大手一挥,直言:“因为邻水焰就是个外面的壳子,真正起作用的是,下面的炽翎伞。”
“炽翎伞?”
喝了几口茶解渴,辞丹月无声叹了口气,道:“小师弟,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但你知道炽翎伞是什么做的吗?”
“凤凰骨和翎羽。”
星陨落下的天界神器,炽翎伞乃天界之物,不说别人,就连止淈靠近,都会瞬间烧成灰。
且那东西在火浆之下,穿过那带有灵力的火浆,人就渣也不剩了。
斛玉却莫名道:“……天界,星陨落下?”
辞丹月强调道:“凤凰翎羽!小师弟,除非你是凤凰本人,不然你凭什么能下去?”
她转头看向一边的微鹤知,企图受到微鹤知的支持,没想到一向对斛玉涉险持反对意见的微鹤知,今日却格外沉默。
辞丹月:“……”
这是怎么回事?发生什么了?
斛玉却笑道:“当然不是我去。我只是在想,既然那凤凰翎羽能让虚境无法接近,那是不是……”
那个黑衣人,也无法靠近。
当时在虚境的扶桑树里,那黑衣人明明就在虚境,却距离扶桑树很远,像是忌惮着什么。
虽然散发着天道赋予的气息,可斛玉总觉得,他不像真的属于天界的人。
……古籍中,凤凰伊始自扶桑树随日光而降落。
既然凤凰翎羽可以烧穿虚境黑雾,没理由烧不穿那黑衣人。
现在只需要一个将他带到那里去的机会。
斛玉抬眼,看向微鹤知。
……
虚境遏制住的第三日,璇霄仙尊直系小弟子斛玉,只身前往虚境。
虽虚境如今已经被无数灵台占据,加之歧奴看守耀石,虚境再也不是以前黑沉沉的样子。
但即便如此,虚境依旧不属于修真界。
所以在斛玉来到听昀洲的虚境边界内时,黑雾便化作一条尖锐的矛,迅速突破灵台结界,向斛玉而来。
面对铺天盖地的黑雾,斛玉眼也不眨,他只是拉起弓,一箭流光射出,便将黑雾扑在了灵台下。
黑雾一顿。
斛玉不轻不淡道:“既然要我,至少让你的真身出来。”
像没听到,黑雾再次扑了过来。
斛玉继续一箭将他钉在了地上。
如此反复,四次。
第五次,斛玉冷声道:“最后一次,过了这一次,我保证你再也见不到我。”
“……”
许久。
忽然,狂风大作,斛玉四周。大约几十座灵台的耀石的光骤然熄灭。
带着威压的、阴冷的气息从上方袭来。
斛玉感觉有什么东西慢慢攀附在自己的后背,最后紧紧抱住他的肩膀和腰身。
一道近乎痴迷的声音落在斛玉的肩窝,带着眷恋:“……你怎么敢自己来见我?”
斛玉声音淡淡,语气听不出情绪:“不是你要我来的?”
扩大虚境范围,逼凡人献祭,降下天灾。
他一面疯狂吸收着灵气,一边将斛玉逼在了不得不出来的绝境。
忽略身上的黑雾,斛玉兀自从怀里拿出一张纸条。
那是当时拜天游谢怀瑜给他的。
彼时斛玉并不知道带自己回来的谁,一度想要找到那人。
可如今知道了,却再无半点解开疑惑的欣喜。
斛玉扬起纸条,问:“你是在哪里找到我的。”
感受着他温暖的心跳,黑衣人低声道:“天界魂魄会重生在死去的地方,这是约定……所以我在极北冰原找回了你。”
想到什么,黑衣人忽然笑了声,他语气笑嘻嘻说:“……有人日日去极北冰原的虚境,却只有那一天,十年里,只有那一天,他没有去,你就被我找了回来。”
“你看,你们注定没缘分的。”
第54章
不同于以往,这次黑衣人来时,斛玉已经很明显能感觉到对方身上,那种大限将至的气息。
对方的时间不多了。
他话音落,黑衣人状似很伤心地叹了口气:“别对我这么有敌意?”
斛玉:“……”
“我只要带你回天界,”黑衣人伸手,想要摸摸斛玉的手臂,斛玉默默侧身躲过,黑衣人手一顿,若无其事地继续道,“去了哪里,你自然会想起来的。”
冷冷的视线落在身边蒸腾的黑雾,斛玉神色未变,不语。
他大约知道自己和昼神有那么点联系,但昼神已死,面前人似乎并不知道,他依旧执拗地认为,斛玉就是昼神,只要斛玉想起来昼神的记忆,就能达到他想要的目的。
可悲,可恨,又可怜。
或许是为了减少消耗,也或许是为了引起斛玉的回忆。
说完,黑衣人便退回黑雾,没多久,一只黑猫从雾气中跳了出来。
“……”
他轻灵地跳在斛玉的肩膀,没有问微鹤知在哪,也没有问斛玉为什么突然想开了找到他,他好像什么都不在乎。
只要斛玉在身边就好。
眼前开出了一条裂缝,和当时停云宫前,他开的裂缝一模一样。
算了算时间,微鹤知和辞丹月那边还要准备,斛玉敛眸,跟着黑雾的指引,他一脚踏进了天界的裂缝。
金光大作。
少年的身影凭空消失在了虚境。
……
收回望视,微鹤知转身。
他不说话,辞丹月只能小心翼翼凑过来,离微鹤知大约四五个人的距离,她才开口:
“师尊,你就这么放心小师弟和那人去天界?”
天界是微鹤知唯一无法掌控的地方,一旦出了什么事,上去救都来不及。
这个问题微鹤知自然想过。他沉默几息,道:“不放心。”
那还……
辞丹月想接着说什么,瞧见微鹤知眼底的神色,又慢慢咽了回去。
师尊是不会同意的……一定是小师弟说了什么,或者做了什么保证,不然,辞丹月笃定,微鹤知绝不会放人。
走之前,小师弟说会自己把人带过来,届时需要在短时间内拔出凤凰骨,连带着翎羽——这件事只能微鹤知来做,所以微鹤知被留在了听昀洲。
而翎羽出世,四周必然会被波及,需要布置结界阵法来控制范围。
所以辞丹月和止淈来了。
微鹤知已经设置了众多灵台,正克制虚境,四周阵法一事,只能让别人来完成。
虚境都没办法吞噬的地方,显然,这件事极度危险,但这的确也是为数不多了结虚境的机会,止淈自然知道,所以他来……可也只有他来了。
让听昀洲普通的修士来这里,很大概率是来送死,作为洲主,止淈不会让这样的事发生。
周围是黑漆漆的雾气,唯有他们所处的位置是一片金红。
千年过去,凤凰翎羽依旧在不停在地空中扫着,带着滚滚热浪,将人逼在很远的位置。
它波动的浩荡灵力,瞬间就将度过来的虚境狠狠驱逐。
果真如辞丹月所说,烧得渣也不剩。
唯有濯尘剑悬在凤凰骨的上空,不受任何影响。
望着那把漆黑的长剑,辞丹月想起来,濯尘似乎是自她被微鹤知捡回去,就跟在微鹤知身旁了。
这到底是什么东西做的,不仅自己生灵,还不受凤凰的影响?
不知道辞丹月在想什么,巧合的是,此时微鹤知也正望着空中逐渐引起四周山石震颤的濯尘。
其实并不是他找到的濯尘剑,而是濯尘剑找到的他。
甫一触碰濯尘,这把剑便属于微鹤知。
如果之前不知濯尘来历,那么在鬼界的虚境,见到那巨大的神树树干时,微鹤知便已经知道了答案。
——扶桑木。
扶桑,凤凰,天界。
微鹤知抬眼。
那个千年前逝去的鼎盛时代,似乎正在以最后的遗骸告知后人——诸事未了。
……
斛玉还未遇到微鹤知时,曾经在凡间的书中看到诸如“天上白玉京,十二楼五城”之类关于天界的描绘,彼时他还在替人抄书,写到这里,斛玉总是会停下想一想那样的天界,虽然很遥远,可斛玉直觉,天界的宫殿,一定和凡界的宫殿差不来多少。
——毕竟仙人们也是要与时俱进的不是么?
总不能千百万年过去,仙人们还是住着山洞。
那时候他没想过有一天自己真的能到天界。
所以当斛玉踏入天界领土,透过精心设置的云层,看清眼前的景象,他想,之前凡人描绘的,大约是基于天界曾经繁盛时的样子。
而如今,整个天京已经破败到根本看不出原貌。
十二楼五城大概是有的。
不仅有这些,仙山琼阁、万丈高的神树倚在楼边,无数的白玉宫殿悬在其旁……
从破碎的九色琉璃瓦和断了的古神树,斛玉勉强能想象出一点当年繁华天京的盛景。
可惜,星陨过后,天界荒芜。
黑猫跳下他的肩膀,默默在前面引路,他留给斛玉观察的时间,让他好好看看他的故乡。
碎裂的白玉洒了一路,这么多年过去,白玉早已不再有灵气,但上面雕刻的纹样,依旧让人不由得赞叹。
斛玉本以为,太初宗的白玉宫和白玉连廊,已经是三界中最为奢靡的建筑。
可看到天界的白玉宫,他方知自己见识之浅薄。
最初建天京的人定用了不少心思,从各处调来的神物不要钱一样地从天上地下落在天界,组成了浩浩荡荡的宫殿群,有不周山下高不见顶的神树,亦有海底上古空间里找来的透净如水的石头。
……都只剩残垣断壁。
斛玉无端心口一痛,不由出声:“……当年星陨,天界到底发生了什么?”
“……”
黑猫转头,望着他的眼睛:“昼夜相交,天塌地陷。”
“昼夜,相交?”
黑猫仰着脑袋说:“天地一开始,就将昼夜分成了两端。”
昼神执掌白日,夜神执掌夜晚。
“昼夜里的星官可以往来,昼夜里的云也可以触碰,但这天地间,唯一不能接触的,就是昼夜二神。一旦相触,黑白便混为一谈。”
黑夜随时降临在白日,日光又不分时候地吞噬了黑夜。
天地法则大乱。
想到什么,黑猫转头,似笑非笑:“你知道吗,如果不曾相见,你是不会那么痛苦的。可他非要来招惹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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