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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主位的是宋时林。
宋时林方才还跟着周琼和宋北川逛夜市,一转身换上了西装,活生生一副少爷模样,就是看起来油头粉面,有碍观瞻。
宋时衍没眼看,他一向跟这个继母带来的弟弟关系一般,当人的时候给他几分薄面,体体面面的,当猫就不用顾及这么多,直接拿爪子捂住了眼睛。
沈之其在一旁看着这只猫,揉了揉眼睛,又看向了宋时林,觉得这猫大概成精了。怪不得讨迟书誉喜欢,原来察言观色乃是一手。
说不定还真是宋时衍送来的猫,不然也不能解释那天沈之其看到的事。
他那天没认出这是迟书誉的猫,只是跟迟书誉说钥匙被猫叼走了,迟书誉没让他跟下去。
这猫到底是哪来的?
宋时林看到迟书誉来了,明显十分意外,他将高脚杯放回桌上,站起身迎着迟书誉的方向:“书誉哥,你怎么有空过来?”
谁是你哥。
宋时衍翻了个白眼,这人还真是自来熟,长得比谁年纪都大,还在那假惺惺的蹭关系。
迟书誉微不可查地皱了一下眉头,点了点头,没有纠正宋时林的称呼。
在场人本来猜拳的猜拳,客套的客套,因为宋时林这话纷纷看了过来。
或许是没想到迟书誉会来,在座的人都愣了几秒,这才站起身和迟书誉打招呼。
唯有角落里一个坐着的女人不吭声,冷冷地“哼”了一气,灯光打在她的脸上,显得艳丽又娇媚。
赵蔓茴扣了扣手里的高脚杯壁,吊捎着眉头,翘起二郎腿,明显要找麻烦:“一个傻逼还不够,又来一个。”
她第一个傻逼不知道说的谁,第二个傻逼,在场的人都能猜到,是对着迟书誉发难。
一时间没人敢说话。
迟书誉是谁啊,迟家的大少爷,脾气一般又不好相处,这么些年来雷霆手段,参与公司事务不过三五年,就能让董事们对他言听计从,可不是这群草包少爷小姐能随便得罪的。
赵家确实也算上流社会,但谁不知道赵总娶了个新夫人,赵蔓茴在家里的地位早就一落千丈了。
宋时衍也呆了,他不记得赵蔓茴和迟书誉之间有什么龃龉,上回赵蔓茴去公司也是骂了他一通。
为的啥来着,好像是……宋时衍回忆了一下,脑子“叮”一声,像打开了什么开关。
他想起来了,赵蔓茴上次骂他,是为了拆锦绣万里这事。当时赵蔓茴在那“你保护不好他”什么的,宋时衍还深有同感,猜了半天之后洋洋得意,还因为迟书誉有喜欢的人他不知道而不爽了一下。
就一下!他发誓!
命运的回旋镖终于撞回了自己身上,感情闹了半天,最后折腾的只有宋时衍一个人。
所以,赵蔓茴和迟书誉之间的矛盾,竟然是因为他吗?
宋时衍脑子乱糟糟的,他从怀里探出头,小心翼翼观察迟书誉的反应。
迟书誉并没有因为赵蔓茴的散德行而生气,就好像对方骂的不是自己一样。
他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压根没理会赵蔓茴的脾气——不过他也没理会别的人就是了。
在坐的人没指望迟书誉会搭理他们,也就不打搅迟书誉,纷纷识趣地坐了回去,只有沈之其在他身边坐下,给他倒了杯酒。
“你其实就是想喝酒吧。”沈之其笑笑,“怎么,人又跑了?”
“什么叫又。”迟书誉接过酒杯灌了一气,另一只手还搭在小猫身上,“我查过,最后的监控显示,他和宋时林闹了矛盾,然后就找不到人了。”
“那你还不快去找,还在这散德行。”沈之其也给自己倒了杯酒,“话说,你真确定那就是宋时衍?”
迟书誉身子往后一仰,把酒喝完,酒杯往茶几上一扔,“我要是说不呢?”
“那你可真对不起那孩子。”沈之其顺着他的话说下去,食指扣了扣酒杯杯壁,“也对不起你自己。”
“我能认出他。”迟书誉不再开玩笑,低声笑了,嗓音沙哑,像含着酒没咽下去,“他十八岁的时候,就是那个样子。你说他变样了,可是他没变。”
宋时衍听着听着,好像被什么锤到了心脏,一时间呆滞。
“我记得他十八岁的时候。”迟书誉笑笑,“那会他还没得抑郁症——不过我也是蠢货,他得了抑郁症,我居然一直没看出来。”
沈之其没说话。
他们所有人都没看出宋时衍有抑郁症。
“他再出现在我面前的时候。”迟书誉给自己倒满了酒,一气喝下去,唇色潋滟,眉眼里尽是怀念,伸手比划了一下,“这么高。最多175吧,像个孩子,我真不是个东西,我占他便宜。”
“你知道吗沈之其,”迟书誉撑着额头,头有点晕,有什么憋了很长时间的话终于说了出来,“我想跟他走一辈子,无论是当朋友,还是当伴侣。”
沈之其了解他:“你跟他表白了?”
“第一天就表白了,他不愿意和我相认,我就跟他说,他好像我一个故人。”
迟书誉平日话少,很少会一次说这么多,他低头看了看怀里的猫,道,“我知道他排斥我,厌恶我,恨我,我也恨我自己。”
“恨我为什么不早点发现他的不对劲,恨我为什么不能护着他。”
他喝了很多酒,一瓶接着一瓶,周身的情绪越来越低,眼眶微微带上了一点红:“你说人究竟,得有多失败,才能让喜欢的人这么恨自己呢?”
赵蔓茴的那句。
活该你喜欢的人恨你,你活该。
其实一直都徘徊在他的记忆里,从未远去,成了根植于他心上的一根刺,时不时把他扎得鲜血淋漓。
宋时衍从来没恨过迟书誉,他不明白迟书誉为何会这么想,他伸出爪子想摸迟书誉的手,想告诉他别喝了。
可问题远远不在这里。
宋时衍断弦的大脑突然接上了,他后知后觉听出了迟书誉话里的意思,如遭雷殛。
原来迟书誉早就认出了自己,从最开始就是。他一直知道那个十八岁的小孩就是宋时衍。
哪怕宋时衍自己都忘记了十八岁的模样,哪怕他自己都有点认不出自己了,却还有一个人,能这么坚定又执拗地认出他。
宋时衍眼眶潮湿了。
他这么多天的逃避,远离,在迟书誉那里不过是抵触和嫌厌,可他从来没有这个意思。
“我喜欢他,快十年了。”迟书誉闭上了眼睛,有晶莹从眼角滑落,“我以为我会喜欢他一辈子。
“可我真的没想过,我给他了这么大的压力,让他连待在我身边都是痛苦。”
宋时衍愣住了,他也没想过,自己的逃避,会给迟书誉带来这么大的伤害。
怪不得,他找到一半,就不找了。
第38章
其实并不痛苦。
宋时衍耷拉下脑袋,迟书誉是一个挺好的饲养员,虽然不给他吃鲜肉调料,不喜欢小猫,但还是扎扎实实将他养得很好。
当猫的时候,他很乐意,很开心待在迟书誉身边。
他拿爪子蹭迟书誉的手,漂亮的猫眼睛里带上潮气,又拿脑袋蹭迟书誉。
沈之其贱兮兮地凑上来:“你这猫,看得我都想养一只了,对了,绝育没,看起来也到年纪了。”
……哪壶不开提哪壶,宋时衍一爪子抓到了沈之其的脸,把他的眼镜薅了下来。
这货六百度近视,眼镜一摘跟瞎了一样:“不就是问你绝育没吗,这是为了你的健康着想。”
“下周带他去做。”迟书誉扫一眼怀里的猫,又把杯中的酒一饮而尽,这么一会,一瓶酒居然已经见了底。
“这么快,你家猫这么聪明。”沈之其捡起眼镜,顺嘴开了句黄腔,“没享受过快乐,就失去了,他会不会恨你啊。”
宋时衍愤而点头。
就是啊,他还没享受过猫生幸福,怎么就能这么果断地对他的下半身下手?
残忍,暴虐,无道!
“我管一只猫恨不恨我干什么?”迟书誉觉得莫名其妙,手指在茶几上敲了敲,“等过段时间我就把他送走了。”
宋时衍被当头一棒,若说他一开始赖上迟书誉,只是想给自己找个家,能勉勉强强活着,但他在迟书誉身边待了小半年,早就习惯了。
他还以为,迟书誉会养他一辈子呢。
沈之其显然也很意外,他正要开口,就被一个女声打断了。
赵蔓茴刚刚没从迟书誉这讨到什么好处,拧着眉踩着高跟鞋走了上来,对着迟书誉敬了杯酒。
人家礼貌地来,再冷脸就有点不懂逢迎了,迟书誉倒上半杯酒,和赵蔓茴碰了杯:“赵小姐还有什么事吗?”
这女人笑也好,骂也罢,迟书誉都唯恐避之不及,简直要怕了她。
赵蔓茴抿唇,打开手机,划到了一张照片,递给迟书誉看。
“是他吗?”
迟书誉本来只想回一杯酒,早就喝干净了杯子中的酒,不想搭理赵蔓茴。
他没去看,沈之其却抓紧了他的袖子:“卧槽,你怎么也……”
赵蔓茴刚想说什么,迟书誉一个抬眼,眼里冰凉冷漠,嗓音极淡,一点酒意也没有:“出去说。”
如果是他和沈之其说话的时候,周围没什么人关注,说几句也就罢了,赵蔓茴穿得这么显眼,刚还闹了一番,想吃瓜的人多了去了。
赵蔓茴也知道事态严重,点了点头。
他们甚至没理会坐主座的宋时林,一行人躲了出去。
沈之其和迟书誉认识二十多年,很多事需要他去办,但赵蔓茴不知情。
她剜了沈之其一眼,抱臂冷笑:“怎么把他也带出来了。”
迟书誉难得解释一句:“他都知道。”
赵蔓茴声音沙哑,宋时衍好奇地探出头吃瓜,他刚才没看清手机里的照片,趁着赵蔓茴一甩手,看了清楚。
是他在盛元广场的照片!
怎么他死前默默无闻,死后全世界都在关注他?
宋时衍简直要吐了,这都谁跟谁啊?
“这绝对是个阴谋,宋时衍是不是还活着。”
迟书誉显然没打算承认,他眼皮一抬:“我看着他烧了的。”
“不可能,这太像了,十八岁的宋时衍跟这人一模一样。”赵蔓茴语气急促起来,迟书誉看了她一眼,她意识到不对,压低了声音,“你不可能认不出来。”
好家伙,全世界都能认出来,只有宋时衍一个人觉得,他们都认不出变样的自己。猫要炸毛了……
“有人照着他整的吧。”迟书誉给怀里的猫顺了顺毛,顺着他的后颈往后撸,随口就是编,“别想那么多了。”
“我能认出来,我不信你认不出来”赵蔓茴快被他气死了,“你真相信他是自杀?”
“我亲眼看见他割腕自杀。”迟书誉相不相信,他都会自己查,他话锋一转,“你和宋时衍感情很好吗?”
沈之其顺着迟书誉的话往下说:“对啊,你不会,也喜欢宋时衍吧。”
他话不留门,开了个玩笑:“我看你也不像是直的啊。”
他这话明显是为了气赵蔓茴,赵蔓茴却不接他的话,撇撇嘴,决定全盘托出。
赵蔓茴高中的时候没什么存在感,长得又不漂亮,架着一副黑框眼镜。自从他爹再娶,把大明星陈雅如娶回家之后,她的地位变得越来越尴尬,去学校里也很自卑。
受了很多欺负,性格又不讨喜,又不想跟老师说。
宋时衍是第一个发现她不对劲的人,那少年巴巴地凑上来,被人嫌弃也没不开心,低头问她,眼睛好干净:“你是不是,被欺负了。”
赵蔓茴抬起头,将眼角的泪憋回去,长睫毛上挂了泪珠,潮湿。
“我说滚。”她微微笑了起来,像是回忆到了什么极美好的事情,“宋时衍没动,他一直跟在我后面,跟了好几个月,他就咬着一根棒棒糖,每天下课送我回家。”
宋时衍记得自己年轻气盛的时候干过这事,但那姑娘好像没赵蔓茴好看,也不叫赵蔓茴啊。
“后来那群人忍不住,要欺负我们两个,宋时衍拉着我跑——我还真以为他要保护我呢。”
赵蔓茴笑了起来,笑得眼角都是泪,“我们跑了好几条街,终于把那群人甩掉了,他这个抠门鬼,兜里有两根棒棒糖,还不舍得分我——不舍得就算了,他还非要装大方,闭着眼塞给我一根。”
“他告诉我,在你强大之前,你得学会跑。”
跑在全世界之前,让所有的痛苦和不开心都追不上你,跑在苦难之前。
这样等你幸福了,回看来时路,会发现,其实也没有那么难过。
她哪怕满眼是泪,嗓音居然也是平静的,她说完了当年的事,抬头看向迟书誉他们。
“我们高中,有你这号人物吗?”沈之其听她说完,犹豫了一会,小心翼翼地提出疑问,生怕赵蔓茴揍他,还往后撤了一小步,“你瞎编的吧。”
迟书誉点了点头,表示认可。
“我整容了啊,又改名了。”赵蔓茴往墙上一靠,点燃了一根烟,“我原来叫,赵生彩。”
生彩,生财。赵蔓茴她爹半路发财,连给孩子起的名字,都这么功利。
宋时衍终于从犄角旮旯里翻出了这号人物,他当年不过太闲,反正下课了也没事干,打又打不过,只能拉着人姑娘逃跑,丢死人了。
不过他记得那两根棒棒糖。
那姑娘没吃,最后塞回他口袋里了。
可赵蔓茴和赵生彩,其实也没什么太大的区别,一个是草叶,一个是生财,一个幼小可怜,一个满身铜臭。
宋时衍疑惑地想。
赵蔓茴仿佛知道冥冥中有人问她,她吸了一口烟,云雾翻涌:“我觉得好看,就这么起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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