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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念头刚冒头就被她自己死死掐灭,她一个“不学无术”的纨绔,凭什么关心公主得了什么画?
就在这时,侍立在萧璃身后的云芷目光敏锐地扫了过来,眉头微蹙,压低声音提醒:“驸马爷?”
屏风内融洽的交谈声戛然而止。
几乎是同时,萧璃清冷如霜的目光,和世子带着些许讶异的视线,穿透屏风薄薄的绢纱,精准地落在了苏洛僵立的身上。
苏洛像是被那目光烫到,猛地一个激灵,慌乱地低下头,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
那股酸涩瞬间被巨大的窘迫和难堪淹没。
“臣……臣参见殿下!”她的声音干涩紧绷,视线根本不敢抬起,胡乱朝着世子的方向也拱了拱手,“不知……不知殿下有贵客在此!臣……臣莽撞了!臣这就告退!”
语无伦次地说完,她抱着那摞账册就想掉头逃离这个让她窒息的地方,动作仓促慌乱得差点绊倒自己。
“何事?”萧璃的声音响起,清清泠泠,听不出任何情绪起伏,却像一道无形的墙,生生止住了苏洛的脚步。
苏洛背对着花厅,身体僵硬,脸上瞬间血色褪尽,又涌上难堪的红潮。
账目问题?
她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方才那刺眼的一幕和自己狼狈的心跳声。
“没……没什么要紧事!”她急促地回答,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颤,“就是……就是账目上有个小差错看不懂……方才……方才已经弄明白了!臣告退!”
话音未落,她几乎是跌跌撞撞地向外冲去,连最基本的告退礼节都顾不周全。
宽大的袍袖带倒了屏风旁小几上的一只空茶盏,“哐当”一声脆响落在地上,碎裂开来。
这声响更添了她的狼狈,她连头都没敢回,身影眨眼间便消失在花厅外的回廊拐角,只留下满地狼藉和一片诡异的寂静。
世子看着那几乎是落荒而逃的背影和地上碎裂的瓷片,微微一怔。
随即面上浮现出温和包容的笑意,对着萧璃感慨道:“这位便是苏驸马?倒是……性情率直,颇有几分真趣。”
语气里带着一种年长者看待莽撞少年般的宽容理解。
萧璃的目光却并未停留在世子脸上,而是越过他,长久地凝望着苏洛消失的那个回廊转角,眼神深邃难辨。
她缓缓端起手边微凉的茶盏,指腹轻轻摩挲着细腻的杯沿,仿佛在感知某种难以言说的温度。
对于世子的评价,她只是沉默着。
唇角那抹若有似无的弧度早已消散无踪,眼底深处,只余下一片幽潭般的沉静。
傍晚时分,苏洛磨磨蹭蹭地出现在书房外间,继续她“未竟的事业”。
她却心浮气躁,账册上的数字仿佛都在跳舞,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脑海里反复回放着花厅那一幕,世子温雅的笑容,萧璃微缓的神情,还有自己那丢人的失态…
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郁气堵在胸口,无处发泄。
里间,萧璃正在抚琴。
泠泠琴音流淌而出,空灵清越,正是今日世子送来的新谱。
琴声入耳,苏洛只觉得更加心烦意乱。
她忍不住竖起耳朵,听到外间侍立的小宫女低声交谈:
“世子殿下真是丰神俊朗,又体贴周到,知道殿下喜好,特地寻了这孤本来…”
“是啊,而且脾气也好,不像…”
那小宫女似乎意识到失言,立刻噤声。
不像谁?
不像她吗?
苏洛猛地攥紧了手中的笔,笔尖的墨汁滴落在账册上,污了一大片他都毫无所觉。
她终于忍不住,带着一股自己都没弄明白的怨气,对着里间方向,声音不大不小,恰好能让里面的人听到,语气酸溜溜的,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抱怨:
“弹得再好听有什么用…虚头巴脑的,还不如…还不如西市口那家烧鹅实在!油汪汪、热乎乎的,吃进肚子里才是正经!”
里间的琴音,倏然停顿。
整个书房陷入一片死寂。
外间的小宫女吓得脸色发白,惊恐地看向苏洛。
苏洛说完就后悔了,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头。
她这是在说什么混账话?他疯了吗?
里间许久没有动静。
就在苏洛几乎要窒息的时候,萧璃的声音淡淡传来,听不出喜怒,却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玩味?
“哦?驸马倒是…深知民间风味。”
苏洛的脸瞬间涨得通红,又迅速变得惨白。
她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想立刻找条地缝钻进去。
琴声未再响起。
但一种微妙的气氛,却悄然取代了之前的沉寂。
萧璃坐在琴案前,指尖轻轻按在微凉的琴弦上,唇角似乎极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
那酸意,几乎要溢出书房了。
她的驸马,似乎…并非全然无知无觉。
而这发现,竟让她心中那点因被打断琴音而产生的不快,悄然消散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的、带着一丝奇异趣味的探究。
看来,那场雨,真的淋湿了一些东西。
比如,某只蜗牛看似坚硬的壳。
第20章 受伤了
自那日“烧鹅不如琴音”的失言脱口而出,苏洛只觉得整个公主府的地砖都烫得她站不住脚。
她在萧璃面前,彻底变成了一缕畏光的影子。
晨起请安,她恨不得把自己蜷缩进柱子后的死角里,只盼那抹清冷的身影不要瞥见半分。
核对账目更是将脸埋得极低,仿佛要将整个头颅都钻进那堆枯燥的数字里去。
若非必要,连呼吸都放得极轻极缓,再不敢对公主殿下的事务置喙一个字。
萧璃的目光偶尔掠过外间那道几乎要嵌进桌子里的身影。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那道身影的主人正用尽全力压抑着什么。
越是压制,那股弥漫在空气中的情绪反而在寂静中愈发清晰可闻,m,萦绕在空气里。
接连几日的心神不宁,如同蚂蚁啃噬,加上那日落雨受凉未愈,苏洛的气色肉眼可见地凋零下去。
浓重的青黑烙印在眼下,衬得一张脸苍白如纸,缺乏生气。
偶尔,压抑不住的、带着气音的闷咳从她紧抿的唇角溢出,单薄的身影立在桌旁,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散。
此刻,苏洛摊开的账册像一片令人眩晕的沼泽。
额角的虚汗不断渗出,汇聚成细小冰凉的水珠,顺着鬓角滑落。
握笔的手指,带着细微的、难以自控的颤抖,笔下接连写错的数字,如同一张张嘲讽的脸。
‘集中…必须集中…’苏洛在心中无声吶喊,试图将黏稠的注意力钉在字迹上。
但那些墨字却如同活物般在眼前扭曲、晃动、重迭,搅得她胃里翻江倒海。
里间,檀香袅袅。
萧璃笔尖悬于奏疏之上,目光却穿透垂落的纱帘,精准地落在外间那个坐立不安的身影上。
那强撑的、摇摇欲坠的姿态,与平日里刻意伪装的纨绔莽撞判若两人。
更像…是被什么无形的重负压倒,病气沉沉。
她想起雨中溅湿的罗袜裙摆,还有那句几乎被雨声吞没、带着一丝自己也未觉察的别扭关切:“…莫要染了风寒。”
指节在冰冷的紫檀桌面轻轻一叩。
萧璃搁下朱笔,端起手边的青瓷茶盏,步履无声地踱向外间。
脚步声极轻,落在心神恍惚的苏洛耳中却如同惊雷。
她猛地一颤,下意识地将僵硬的脊背挺得更直,试图掩饰那份狼狈。
她慌乱地抓起一本厚厚的账册挡在眼前,笔尖却“嗤啦”一声,在素纸上划出一道狼狈的墨痕。
“咳咳…咳咳咳…”喉间的痒意骤然汹涌,她再也压抑不住,偏过头,肩膀剧烈地耸动,发出一连串撕心裂肺般的闷咳。
一道清冷的身影在她身前站定,带着淡淡的、不容忽视的冷檀香。
苏洛咳得眼前发黑,身体微微蜷缩,好不容易才止住,额上已布满了细密的冷汗。
她能感觉到那两道目光有如实质,落在自己狼狈汗湿的侧脸和那只无法控制颤抖的手上。
“身子不适?”
清泉击玉般的声音响起,听不出太多情绪。
苏洛却像被无形的针狠狠刺了一下,几乎从座位上弹起来。
“没…没有!”她急忙摇头,声音因咳嗽撕裂般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哭腔。
“臣…臣好得很!就是…就是昨夜贪凉看书,睡得晚了些…”她努力想扯出一个惯常的、没心没肺的笑,唇角上扬的弧度却虚弱得可怜,像一张随时会破碎的面具。
萧璃的视线未曾离开她。
眸光流转间,落在那因慌乱掩饰而微微敞开、略显凌乱的衣襟处。
靠近左肩的地方,深色的府绸料子上,一小片颜色更深、带着些许不自然湿濡的印记,如同墨点晕开,却散发着若有似无的铁锈气息。
像…血?
萧璃的瞳孔几不可察地一缩。
那目光的焦点如同烧红的烙铁。
苏洛瞬间脸色惨白如纸失了所有血色,那只空着的手下意识地就想死死捂住肩头,却又被一股巨大的恐惧钉在原地。
她硬生生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入掌心。
身体僵硬得如同石雕,连呼吸都忘了。
“抬头。”
命令的声音比方才更冷了几分,带着冰雪浸透骨髓的寒意,不容置疑。
苏洛浑身一哆嗦,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绝望地、极其缓慢地抬起头。
眼神涣散空洞,如同迷途的幼兽,仓皇地躲避着前方那道锐利的视线。
萧璃伸出手。
指尖并未触碰她的肌肤,而是隔着衣料,精准地拈起了左肩处那一小块湿润的深色痕迹。
指腹极轻地、带着探究意味地摩挲了一下。
一丝极细微的、尚未完全凝结的黏腻感,沾染在指尖。
苏洛在她指尖触碰到衣料的瞬间,身体猛地一抖,如同被电流击中,脸上的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尽了。
连嘴唇都失了颜色,微微颤抖着。
“这是何物?”萧璃收回手,目光却如冰铸的利刃,直直刺入她慌乱失措的眼底。
“是…是…是墨汁!”苏洛的声音抖得不成调子,眼神疯狂地左右闪烁,寻找着最蹩脚的借口。
“臣…臣刚才磨墨时手滑,打翻了砚台!对!墨汁溅上去了!”她语速飞快,试图用谎言填补巨大的恐慌。
“墨汁?”萧璃唇角极淡地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似笑非笑,“本宫倒不知,何种墨汁,竟能带出这般新鲜的血腥气?”
这句话如同九天惊雷,狠狠劈在苏洛头顶。
“啊!”她失声惊呼,整个人如遭重击,猛地向后踉跄一大步。
巨大的惊恐和猝不及防被彻底撕开伪装的绝望,瞬间淹没了她的眼眸,只剩下破碎的光。
“脱下来。”萧璃的声音不高,却带着足以冻结空气的寒意。
“殿下!不…不可以!”苏洛像一只被逼到绝境的小兽。
她双手死死抱住自己的双臂,将衣襟护得严严实实,整个人缩成一团瑟瑟发抖,抗拒的意味强烈到无以复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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