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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这喧嚣的市井仿佛是打开她灵魂枷锁的钥匙。
即便她再如何刻意压制,那些刻入骨髓的本能依旧会悄然溜出。
经过一个摇骰子的摊子,庄家正声嘶力竭地喊着“买定离手”。
苏洛的目光下意识地追随着那上下翻飞的骰盅,小巧的耳朵几不可察地快速动了一下。
她的薄唇无声地快速开合了几下,像是在本能地计算着某种概率。
随即她猛地惊醒,飞快地低下头,指尖用力掐进了掌心。
在一个飘着诱人香气的炸糕摊前,金黄酥脆的炸糕在油锅里翻滚。
萧璃脚步微顿,目光似乎被那油润的光泽吸引了片刻。
摊主热情地招呼:“贵人,来尝尝?刚出锅的酥脆!”
苏洛几乎是本能地就踏前半步,脸上自然而然堆起市井中惯有的圆滑笑容,开口便是带着烟火气的俚语:
“老丈,今日这油看着清亮,价钱几何?豆沙馅可还是王记的?”
那语气腔调,熟稔得仿佛她本就是这闹市里讨生活的一员。
直到萧璃那双清冷的眸子静静落在她身上,她才猛地噎住。
笑意僵在脸上,血色“唰”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讪讪地缩回萧璃身后半步的位置,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这些细微的、与她“草包纨绔”人设既矛盾又诡异地贴合的小动作,总让萧璃觉得不一般。
她熟悉这里,绝非仅仅是挥金如土的消费者。
更像是……她就是这泥泞尘土里长出来的一株坚韧杂草,并且拥有着一种近乎天赋的、洞察秋毫的敏锐和如鱼得水的自在。
第17章 第 17 章
突然,前方陡然爆发出一阵更加激烈的争吵和骚乱。
一个横眉竖目的地痞正粗暴地推搡着一个卖菜的老农,嘴里不干不净地骂着。
混乱中,那地痞猛地一甩胳膊,将脚边一个装满烂菜叶的破筐扫得飞起,带着呼啸的风声和令人作呕的腐败气味,直直朝着萧璃的面门砸来。
“殿下!”
这一次,苏洛的反应比刚才快了十倍不止。
大脑甚至来不及发出指令,身体已做出了最直接的反应。
不再是表演,而是一种陷入极致危险的纯粹本能,冷静、迅捷、精准!
电光火石间,她已猛地探出手臂,一把揽住了萧璃的肩头。
那力道用得极为巧妙,带着不容抗拒的保护意味,却又小心地避开了过分亲密的触碰,将她整个身体轻巧又稳固地带离原地。
同时毫不犹豫地用自己的后背迎向了那飞溅的污秽。
“砰!”一声闷响,菜筐重重砸在她刚才站立的位置,烂菜叶子四散飞溅,溅湿了她的裙摆和后衫一角。
整个过程快得让远处待命的护卫都措手不及。
萧璃猝不及防,撞入了一个略显单薄却异常坚定有力的怀抱。
隔着夏日轻薄的衣料,对方瞬间绷紧如铁的肌肉线条和那擂鼓般急促的心跳,清晰地传递过来。
属于苏洛的清冽气息,混合着一丝紧张的热意,将她完全笼罩。
苏洛的手还紧紧握着她的肩头,那掌心的温度透过薄薄的丝绸衣衫,烙铁般灼在萧璃的皮肤上。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滞、拉长。
喧闹的市声被隔绝在外。
苏洛如同被这灼热烫伤了灵魂,猛地松开手,整个人触电般向后弹开,脸色惨白得如同金纸,嘴唇剧烈地颤抖着,声音破碎不堪:
“臣…臣罪该万死!臣不是故意的!臣该死!臣……”
她语无伦次,双腿发软,眼看着就要不顾一切地跪倒在脏污的地面上谢罪。
萧璃稳住身形,指尖轻轻拂了拂微乱的衣襟。
她的心跳也失了平素的规律,并非因为那突来的袭击,而是因为方才那个短暂却无比真实的拥抱,以及那双近在咫尺、慌乱惊惧的眸子里,清晰映出的、毫无遮掩的担忧。
那里澄澈明亮,哪里有一丝一毫平日里刻意伪装的浑浊痴傻?
“无碍。”她打断苏洛语不成句的请罪,声音比平时低沉了几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暗哑。
“多谢……驸马。”最后两个字,舌尖似乎微微顿了一下。
她的目光,缓缓落在苏洛背后衣衫上那几点刺眼的污渍上。
苏洛顺着她的视线看去,身体僵得更厉害,脸颊烧得滚烫,窘迫得手脚都无处安放。
只能徒劳地试图用袖子去擦那早已渗入衣料的污痕,动作笨拙又带着点可怜兮兮的无措。
“回府吧。”萧璃收回目光,不再看她,径直转身,向来时的方向走去。
只是那转过身的动作,似乎比平日快了一分。
回程的路上,两人沉默无言,只余下脚步声回荡。
苏洛低着头,视线死死盯着自己沾了泥点的鞋尖,胸口像是堵着一团浸了冰水的棉絮,又冷又沉。
一半是吓得魂飞魄散的后怕,一半是恨不得时光倒流捶死自己的懊恼。
怎么就管不住这双手!
怎么就……抱上去了?!
而萧璃,指尖无意识地轻轻捻了捻袖口的滚边,那上面仿佛还残留着对方衣料粗糙又柔软的触感。
鼻尖似乎还萦绕着那抹气息,不同于府中任何一款名贵的熏香,是阳光下草叶晒干后的清爽,又带着一点干净的皂角味儿,固执地钻进心里。
这一趟市井之行,她看到了她预料之中的蛛丝马迹,甚至……还“感受”到了更多。
那个曾经看似荒谬的猜想,已然不再是虚无缥缈的空中楼阁。
它被赋予了真实的触感,温热的体温,和剧烈的心跳。
她的驸马,这个一层层剥开伪装依旧迷雾重重的谜团……似乎越来越让人忍不住想要探寻了。
自市集归来后,公主府内的空气仿佛被无形的弓弦拉紧,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
书房的窗棂映着昏沉天光,苏洛指尖捻着账册一角,那纸张都快被她揉搓出窟窿。
每一次抬眸,都能撞进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清冷眼眸里,她立刻像受惊的兔子般垂下头,耳尖不受控制地漫上薄红。
“殿下…这月的采买条目,似乎…似乎已核对过三遍了?”她声音细若蚊吶,几乎要淹没在窗外骤然响起的风声里。
萧璃的目光从账簿上抬起,淡淡掠过她几乎要缩进椅背里的身影,指尖在紫檀木桌面上轻轻一点:“哦?驸马今日倒是细心。”
她语气平静无波,却让苏洛脊背一僵,指尖掐得更紧了些。
轰隆——!
天际乌云翻墨,豆大的雨点毫无征兆地砸落下来,噼里啪啦地敲打着琉璃瓦,瞬间天地间织起一片白茫茫的雨幕。
门被轻轻推开,云芷垂首立在门外:“殿下,车已备妥,只是雨势凶猛,是否……”
萧璃放下笔,指尖拂过袖口一丝不存在的褶皱,目光却似有若无地再次落在苏洛身上:“无妨。取回孤本要紧。”
她站起身,步履从容地向门口走去。
苏洛心中刚松一口气,暗忖这煎熬的刑期总算能暂缓片刻。
不料,萧璃的脚步停在门坎处,侧过身来。
雨声喧嚣中,她的声音清晰地穿透水幕,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意味:“府内车驾有他用。驸马,”
她眼睫微抬,视线直接落在苏洛骤然煞白的脸上:“与本宫同乘。”
同乘!在那狭小密闭、仅有她们二人的空间里?
苏洛猛地抬头,睁大的眸子里写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惶,血色瞬间从脸上褪尽,嘴唇翕动了几下,嗫嚅着:“殿、殿下……臣…臣……”
拒绝的理由在舌尖翻滚,却在对上那双深潭般眼眸时,尽数冻结。
萧璃只是微微挑了下眉梢,仿佛无声的诘问。
“……是。”苏洛喉头发紧,艰难地吐出这个字,指尖冰凉地蜷缩在袖中。
廊下,马车静静等候。
车帘掀开,带着雨丝的湿冷气息涌入。
苏洛几乎是手脚并用地爬了上去,像只受惊的鸟雀,将自己紧紧塞进离萧璃最远的角落里,恨不得嵌进车壁里。
她死死盯着自己微微颤抖的指尖,连呼吸都屏住了,仿佛稍微重一点,就会打破这令人窒息的静谧。
萧璃在她对面优雅落座,姿态闲适,仿佛只是坐进自家暖阁的软榻。
车帘放下,隔绝了外界的雨声天光,车厢内顿时陷入一片昏蒙暧昧的幽暗。
唯有潮湿的木质气息和她身上若有似无的清冽冷香在狭小的空间里无声弥漫。
车轮碾过积水,咕噜作响,雨点敲打顶棚,噼啪不绝。
每一丝声响都在苏洛紧绷的神经上跳动。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那道目光,并未直接落在她脸上,却像无形的网,将她所有的窘迫、僵硬、无所适从都笼罩其中,无所遁形。
她身上那股干净的、带着皂角清甜的气息,在这种极端寂静和压抑中,似乎变得格外清晰。
萧璃的目光流连在车窗上蜿蜒的水痕,眼角余光却将对面那人每一丝细微的抽紧都尽收眼底。
那副瑟缩的模样,与市集上那个眼神锐利、动作迅捷的身影重迭交错,形成一种极具张力的矛盾感,让她唇角几不可察地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书斋很快到了。
第18章 什么东西住进心里了
车夫的声音穿透雨幕:“殿下,书斋已到。”
苏洛如蒙大赦,刚要起身,便听见那清冷的声音再次响起:
“等着。”
两个字,如同无形的枷锁,将她牢牢钉在原位。
看着萧璃带着云芷步入书斋的背影消失在雨帘后,苏洛独自僵在昏暗的车厢里,每一息都如坐针毡,指尖无意识地绞紧了衣角。
取书并未耽搁太久。
当那道熟悉的清冷身影再次出现在书斋门口时,天地间依然被白茫茫的雨幕笼罩。
车夫连忙撑起一把宽大的油纸伞,躬身欲上前引路。
就在萧璃即将踏入雨中的剎那,她眼角的余光敏锐地捕捉到马车旁浑浊水洼里一闪而过的倒影。
一个黑影正鬼祟地俯身靠近车轮。
那人影一见有人出来,猛地缩头,迅速消失在旁边的小巷深处。
萧璃脚步微不可察地一顿,眸光骤然锐利如冰刃划过雨幕。
“不必。”她声音清越,瞬间压过哗哗雨声,向车夫伸出手,“伞予本宫即可。”
车夫一愣,虽不明缘由,还是恭敬地将伞柄递上。
萧璃接过沉实的油纸伞,并未立刻撑开,反而转身,朝着紧闭的马车方向,清晰地唤了一声:
“驸马。”
车厢内,苏洛心神正被无边的紧张攫住,闻声猛地一颤,几乎是下意识地掀开车帘探头望去:“殿下?”
雨丝打湿了她的额发,几缕贴在光洁的额角。
“过来。”萧璃立于阶上,身后是接天的雨幕,水汽氤氲,模糊了她的轮廓,却更显身姿如青竹般挺拔。
她目光沉静地看着苏洛,“撑伞。”
撑伞?
苏洛彻底懵了,瞳孔里映着密集的雨线和阶上那人清绝的身影,脑子一片空白。
唯有命令本身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量。她咬了下唇,硬着头皮跳下马车。
冰凉的雨水瞬间打湿了肩头,快步跑到萧璃身侧,双手接过了那把沉甸甸的伞柄。
伞很大,苏洛努力举高,确保宽大的伞面完全遮蔽头顶的贵人,自己的半边身子却瞬间暴露在冰冷的雨帘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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