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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下…”一个小侍女端着茶点进来,声音细若蚊吶,“驸马爷…晌午去了如意楼听曲儿,据说…打赏了唱曲的姑娘十两足银呢。”
侍女说完,飞快地偷觑了一眼主子的神色。
萧璃的目光落在手中账册的某一页,指尖无意识地捻着页角,未曾抬眼。
午后,管事垂手立于阶下:“禀殿下,驸马爷午后在城南斗鸡场…与人起了些争执,据回报,险些动手。不过后来…似乎又相邀去酒楼了。”
萧璃执笔,在一份文书上落下批注,笔尖流畅,不曾停顿。
黄昏将近,另一个侍女捧着一个精巧的食盒入内,脸上带着几分踌躇:“殿下…驸马爷回府时…带了这个回来,说是…说是西市新到的蜜饯果子,特意买来…给您尝尝的。”
她犹豫了一下,声音更低了几分:“奴婢瞧着,那果子裹着厚厚的糖霜,甜腻得很,怕是不合您的口味,便…暂且收着了。”
萧璃正临着帖子,笔走龙蛇。最后那个“尝”字尚未收笔,笔锋却突兀地一顿。
饱满的墨汁瞬间在宣纸上洇开一小片浓重的阴影,像一滴凝固的叹息。
她凝视着这意外的瑕疵,眉心极其细微地蹙拢,墨玉般的眸子里闪过一丝难以捕捉的波动。
她缓缓搁下笔,指尖在冰冷的笔杆上停留了一瞬,声音平稳得听不出丝毫涟漪:“嗯。东西既送来了,你们拿去分食便是。”
“是。”侍女松了一口气,抱着食盒退下。
夕阳熔金,将公主府的飞檐翘角染得一片辉煌。
苏洛踩着这最后的余晖回来了。
浓重的酒气混杂着廉价的脂粉香,随着她踉跄的脚步在庭院中弥散。
她嘴里哼着不成调的俚俗小曲,脚步虚浮得像踩在云端,跌跌撞撞地穿过庭院,目标明确地冲向属于她的东厢房。
二楼回廊上,萧璃凭栏而立,目光越过雕花的栏杆,恰好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金色的夕晖慷慨地洒落在苏洛因酒意而泛着桃花色的脸颊上,竟在那份玩世不恭的底色里,奇异地晕染出一种荒诞不经的艳色。
楼下的醉鬼似乎感受到了什么,脚步一顿,抬起头来。
她眯着眼,努力聚焦了片刻,才看清楼上那抹清冷的身影。
随即,一个近乎顽劣、毫无仪态可言的大大咧咧的笑容在她脸上绽开,几乎咧到了耳根。
她还用力地、大幅度地挥了挥手,宽大的红袖被带起,露出一截雪白的手腕,在落日余晖中晃得刺眼。
萧璃的目光在那挥动的手腕上停留了一瞬,犹如蜻蜓点水。
下一剎那,她便漠然转身,宽大的衣袖在空中划出一道冷硬的弧线,身影无声地没入回廊更深的阴影里。
夜色如墨,悄然浸润了整座府邸。
东厢房早早熄了灯,一片死寂。
主院的书房却依旧灯火通明,驱不散满室的清冷。
萧璃屏退了所有侍从,独自坐在棋枰前。
指尖拈起一枚温润冰凉的白玉棋子,指尖的温热与棋子的冷硬形成奇异的触感。
白日里那些琐碎的、关于苏洛的消息碎片,不受控制地在静谧的空气里浮现。
那鲜活得近乎刺眼的喧闹,那铺张的、毫无意义的放纵,那空洞得如同泡沫的快乐……
与她自己这潭沉滞千年的死水,形成了如此尖锐又如此荒诞的映照。
这便是今后长长的岁月了吗?
一个永远在外喧嚣、恣意燃烧的“驸马”。
一座永远在深宅内沉默、冰冷凝结的公主府。
嗒——
白玉棋子落入棋盘,发出清脆而孤独的声响,在空旷的殿宇内幽幽回荡,一圈圈漾开,最终被无边的寂静吞没。
第3章 来自廉价的喧闹
又是一个被规矩框定的清晨,花厅里檀香缭绕,空气凝滞得能听见尘埃落地的声响。
苏洛的身影准时出现在门坎处,带着一身似乎刚从被窝里扒出来的慵懒与散漫。
“殿下金安!”她拖长了调子唱喏,声音里透着睡意未消的含糊。
一双桃花眼习惯性地飘向窗外枝头跳跃的雀鸟,好像例行公事本身才是那唯一的煎熬。
只是今日,那略显宽大的袖口下,她一只手指尖正无意识地,略显笨拙地抠弄着一个用粗糙油纸包裹,系着歪歪扭扭红色绳结的小包裹边缘。
萧璃端坐主位,目光沉静如水,在她敷衍行礼时便已将她所有的小动作纳入眼底。
她指尖轻轻划过温润的玉瓷盏沿。
“臣…臣昨日路过西市,”苏洛像是终于想起了手中的累赘,猛地将包裹递上前。
她的指尖带着不易察觉的轻颤,脸上堆起一个近乎刻意的,带着讨好意味的笑。
那笑容明晃晃的,晃得萧璃眼睫微垂:“瞧见,呃,瞧见这花儿开得热闹!颜色也鲜亮得扎眼!
想着殿下整日待在府里,看厌了这些规规矩矩的盆景玩意儿,这野路子开出来的新鲜劲儿,或许…
或许能解解闷?”
她的话语带着市井特有的跳跃和夸张,尾音上扬,带着试探。
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黏在萧璃平静无波的脸上,试图从那冰封的湖面下凿出一丝波澜。
那包裹递到眼前,粗劣的油纸边缘甚至渗出些许可疑的、过于艳丽的红色汁液,像是某种笨拙的伤口。
那绳结打得毫无章法,透着十足的粗陋,与她身上那件为了维持“纨绔”人设而刻意选的花哨锦袍倒是极为相配。
侍立一旁的云芷几乎是下意识地蹙了下眉尖,那刺鼻的劣质香粉味已经先一步弥散开来。
她无声地上前一步,动作轻柔却带着护卫般的戒备伸出手。
萧璃几不可察地颔首,目光从苏洛那张写满“快夸我”的脸上移开,落在那团油纸上,仿佛在研究一块沾污了的锦缎。
油纸在云芷手中摊开,犹如揭开一个拙劣的玩笑。
里面赫然躺着几朵用廉价丝绢胡乱扎成的、颜色俗艳到近乎狰狞的大红花。
花瓣边缘丝线脱散,花蕊处黏着亮晶晶、疑似廉价染料的颗粒,在清晨稀薄的光线下,反射着突兀的光芒。
那股浓烈刺鼻的香气瞬间攻城略地,几个侍立的小宫女悄悄屏住了呼吸,极力抿紧嘴角,生怕漏出一丝笑意。
萧璃的目光在那几朵堪称“灾难”的物件上停留了片刻。
苏洛是在哪个犄角旮旯,用几枚可怜的铜板,买下了这自以为是的“投其所好”?
她甚至能想象出小贩是如何唾沫横飞地忽悠着这位“冤大头”驸马。
殿内安静得能听见衣袖摩擦的窸窣声。
苏洛脸上的笑容有些挂不住了,一点不易察觉的忐忑悄悄爬上她的眉梢。
“驸马有心了。”终于,萧璃清冷的声音打破了寂静,平稳得像投入深潭的石子,激不起半分涟漪,听不出丝毫情绪偏向。
“云芷,收起来吧。”她端起茶盏,指腹感受着杯壁的温度,视线并未再落向那堆俗物。
“是。”云芷如蒙大赦,动作麻利地将油纸重新一卷,快速包好。
就像那是什么会咬人的活物,立刻递给身后一名小宫女,眼神示意快拿走。
苏洛却像是瞬间被注入了活力,见萧璃收下,尽管长公主反应平淡。
她脸上的笑容立刻重新灿烂起来,甚至还带上了一丝孩子气的得意,仿佛完成了一场艰巨的献宝任务:
“殿下喜欢就好!
西市那边好玩的东西多着呢,下次…下次臣再给您淘换些别的!保证新鲜有趣!”
她目光灼灼,带着一种闯入者特有的热情宣言,试图点燃这片沉寂的宫殿。
萧璃垂眸,轻轻呷了一口微温的茶水,氤氲的热气短暂模糊了她眼底的神色。
苏洛又开始习惯性地坐立不安,脚尖无意识地蹭着光洁的地砖,目光不受控制地瞟向门外那片被阳光唤醒的庭院,像只急于挣脱牢笼的雀鸟。
“若无他事,”萧璃放下茶盏,杯底与案几相碰,发出清脆细微的一声轻响,如同明确的休止符,“便去吧。”
“诶!谢殿下!臣告退!”苏洛几乎是应声而起,行礼的动作带着前所未有的利索劲儿。
她的锦袍划过一道花哨的弧线,转身溜走的速度快得像身后有鬼在追。
那身影迅速消失在精雕细刻的照壁之后,只留下空气中那缕顽固的、令人皱眉的劣质甜香。
一个小宫女终于忍不住,用气声极小地嘀咕:“驸马爷这眼光…真是…独一份儿的…”
旁边的同伴肩膀微微耸动。
云芷立刻投去一个严厉的眼风,小宫女们瞬间低下头,屏息凝神。
“殿下,”云芷转向萧璃,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那花…气味实在冲了些,奴婢让人拿去处置了?”
她试探地问,目光投向窗外盛开的玉兰。
萧璃并未立刻回答。
她的视线也落在窗外,那清雅高洁的玉兰在微风中轻颤,与方才那几朵粗陋俗艳的假花形成触目惊心的对比。
阳光勾勒着她优美的下颌线。
“不必。”她淡淡道,语气依旧听不出任何涟漪,“既是驸马的‘心意’——”
她指尖在光滑的桌面上轻轻点了点:留下一个无形的记号,“收进库房便是。”
“是。”云芷心领神会。那库房,便是这“心意”永恒的冷宫了。
午后的书房被一种近乎凝滞的宁静包裹着,唯有书页翻动时发出的沙沙细响,以及窗外几声清脆的鸟鸣。
萧璃端坐于宽大的紫檀书案后,目光沉静如水,专注地审阅着皇庄送来的账册,一行行数字在她眼中清晰流动。
云芷悄无声息地走进来,手上捧着一个明显比早上那个油纸包裹精致百倍的描金食盒。
只是她的脸色比早上更为难,眉心微蹙。
“殿下…”她轻声禀报,语气带着明显的犹豫,“驸马爷方才…派小厮匆匆送了这个回来,说是…西市新出的点心铺子,排了好长的队才买到,一定要让殿下…尝尝鲜。”
她将食盒轻轻放在书案一角,小心翼翼地打开盖子。
瞬间,一股混合着浓郁甜腻糖霜和腌制果脯酸气的霸道味道,蛮横地冲散了书墨的清香。
食盒里躺着几块颜色斑斓得如同打翻了颜料铺、糖霜厚重得几乎看不出基底是何物的糕点。
造型夸张扭曲,与宫廷御膳房出品的那种含蓄精致的茶点,堪称云泥之别。
萧璃的目光终于从密密麻麻的数字上抬起,微微偏移,扫过那盘视觉和嗅觉双重冲击的“馈赠”。
她的视线在那夸张的造型上停顿了一瞬,长长的睫羽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沉默的阴影。
甜腻的气息在寂静的书房里无声弥漫。
云芷屏住呼吸,几欲窒息。
片刻后,萧璃的目光重新落回账册上,白皙修长的手指执着紫毫笔,在墨迹未干处流畅地批注下一个数字,声音平静无波:
“你们分食了吧。”她甚至没有看向那点心一眼。
“本宫,”她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捻了一下光滑的笔杆,“不喜甜腻。”
“是。”云芷如释重负,迅速合上食盒盖子,仿佛要隔绝那股侵略性的气味,连忙端了下去。
书房再次归于沉寂,窗外的鸟鸣显得格外清晰。
萧璃批注账目的笔尖悬停了那么一瞬,墨滴在宣纸上无声洇开一个微小的圆点。
纨绔子弟的取悦方式,果然如此直接又…廉价。
像她这个人本身一样,浮夸吵闹,披着华丽的外壳,内里空空如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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