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视线,如同两道凝结的寒冰,穿透苏洛刻意躲闪、满载着“惊恐”和“后怕”的眼瞳,直刺最深处。
周围的嘈杂、火光、人影……
仿佛瞬间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推远,只剩下这片被火光照亮的方寸之地。
第10章 有问题
苏洛的眼皮不受控地想要垂下,避开那过于锐利和沉重的审视,却又在电光石火间猛地惊醒……
这岂不是更显心虚?
她强行抬起眼,用力眨巴着,试图挤出劫后余生的庆幸,嘴角甚至还努力往上扯,想要堆砌一个讨好又虚弱的笑容。
就在那比呼吸更短促、比心跳更急骤的剎那!
当四道目光无可避免地在虚空悍然相撞……
萧璃的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
那层精心涂抹的、名为“恐惧”与“愚蠢”的厚厚油彩,在那双撞过来的眼眸深处,清晰地龟裂开了一道缝隙!
裂缝之下,汹涌而出的,哪里是什么混沌的惊吓?
那是一种近乎残忍的、淬了冰的冷静。
像深潭下蛰伏的玄铁,像雪巅上锁定了猎物的孤鹰。
那眼底没有丝毫意外,没有半分属于“苏洛”的懦弱,只有一种高速运转后沉淀下的沉寂。
那绝不是醉鬼的眼神!更不是懦夫的眼神!
那道穿透面具的目光,像一根烧红的针,瞬间刺穿了所有虚妄的伪装,直抵最核心的真相。
萧璃的呼吸骤然停滞,长睫几不可察地急颤了一下。
四目相对。
仅仅一瞬。
快得让旁边所有目光都来不及捕捉。
苏洛像是被那道目光灼伤了灵魂深处,猛地一个激灵,那股冰山般的锐利瞬间坍塌消隐,仿佛从未出现过。
她飞快地低下头,爆发出撕心裂肺般的咳嗽,整个身体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咳得弯下腰去,几乎要将五脏六腑都呕出来,完美地掩盖了那致命一瞬的失态。
“咳咳咳……吓、吓煞我也……咳咳……”喘息的间隙,她(他)的声音破碎沙哑,又变回了那个窝囊没用的纨绔腔调。
金吾卫队正连忙上前一步躬身:“驸马爷受惊过度,此地凶险腌臜,还请殿下与驸马爷速速移驾回府,此处善后卑职定当竭尽全力。”
萧璃没有立刻响应。
她依旧静立原地,目光沉沉地笼罩着那个几乎缩成一团、瑟缩着不敢再抬起头的“苏洛”。
方才那惊心动魄的一瞥,如同带着倒刺的烙印,狠狠烫在了她的心尖上。
烫得她指尖在宽大的袖袍里抑制不住地微微蜷缩、颤抖。
所有的迷雾与猜疑,都在这一眼的交锋中,轰然落地,砸出冰冷而确凿的回响。
她缓缓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浸透了硝烟与寒意的夜气,强行压下胸腔里翻腾的惊涛骇浪。
再开口时,声音已恢复了惯常的清冽平稳,听不出丝毫涟漪:“有劳将军费心。”
她侧过头,对紧挨着自己的云芷吩咐,目光却并未真正落在苏洛身上:“云芷,扶驸马上车。”
说完,决然转身,裙裾划过一道冷冽的弧度,率先向着停在不远处的马车走去。
背影挺直孤峭,依旧带着公主的高不可攀。
唯有袖中那几根无人得见的指尖,还在无人知晓地、细细地发着颤。
马车厚重的帘子落下,隔绝了外面的火光与喧嚣,车厢内陷入一片凝滞的、令人窒息的黑暗与死寂。
苏洛蜷缩在角落最深处,脸几乎埋进臂弯。
她的肩膀配合着压抑的、断断续续的抽噎,有节奏地耸动着,继续扮演着惊魂未甫的角色。
每一次抽噎的间隙,她的眼睫却在黑暗中无声地抬起一线,敏锐地捕捉着对面那个端坐的身影轮廓。
萧璃背脊挺得笔直,如同一尊冰雕,面朝着前方紧闭的车窗,仿佛能透过厚重的帘幔看到流逝的街景。
窗外偶尔快速掠过的灯笼光影,在她深潭般的眸底投下转瞬即逝的流光。
黑暗中,感官被无限放大。
每一次车轮碾过石板的颠簸,每一次衣物细微的摩擦声,甚至每一次若有似无的、来自对面角落的呼吸起伏,都清晰可闻。
就在马车猛地碾过一个深坑,车厢剧烈一簸的瞬间。
“呜!”苏洛借着这股力道,发出一声短促的、满是“惊吓”的低呼,整个人像是失去了平衡,控制不住地朝萧璃的方向倒了过来。
一只冰凉的手,带着微微的汗意,慌乱又无措地,精准地按在了萧璃放在膝上的手背。
冰凉的触感如同细微的电流,瞬间沿着手背的肌肤窜上萧璃的脊椎。
那只手像是被烫到般猛地一缩,伴随着苏洛带着浓浓鼻音、慌乱又歉疚的嗫嚅:
“殿、殿下恕罪!臣……臣实在是……” 她的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颤抖和恐惧,仿佛真的只是惊吓过度下的无心之失。
萧璃的身体在黑暗中骤然绷紧了一瞬,按在膝上的手微微蜷起又强迫自己缓缓松开。
她没有立刻抽回手,也没有斥责,只是极轻微地侧过脸。
在浓稠的黑暗里,无声地“看”向那个蜷缩着、似乎还在瑟瑟发抖的身影轮廓。
方才那短暂接触的冰凉触感和那带着哭腔的“惊慌”,与她眼神交汇瞬间展现的冰冷锐利,在她脑海中形成了诡异而强烈的反差。
袖中的指尖,再次无意识地蜷紧了。
她最终什么也没说,缓缓地、无声地将目光重新投向窗外那一片虚无的黑暗。
车厢内,只剩下车轮单调的滚动声,和两个人各自压抑的、几乎屏住的呼吸。
第11章 醒酒来着
几天后。
萧璃端坐主位,纤长指尖缓缓摩挲着青瓷茶盏温润的釉面。
目光看似落在杯中沉浮的碧绿茶尖,余光却始终锁着门口的方向。
直到那熟悉的、带着点拖沓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苏洛走了进来,发髻松散了几缕垂在颊边,眼睑下挂着淡淡的青影,一副被宿醉或噩梦啃噬过的倦怠模样。
她敷衍地拱了拱手,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殿下晨安。”
说罢,脚跟一旋,熟练地就要退出去,动作流畅得如同演练过千百遍。
“驸马。”萧璃的声音不高,清清泠泠,像冰珠落入玉盘。
苏洛那只已踏出门坎的脚猛地钉在原地。
她慢吞吞地转过身,脸上迅速堆砌起惯用的、带着三分讨好七分心虚的笑容:“殿下……还有吩咐?”
那双总是溜来溜去的眸子,此刻像受惊的兔子,飞快地扫过萧璃的脸颊,又迅速垂下,盯着自己绣着云纹的鞋尖。
萧璃没急着答话。
她端起茶盏,杯盖沿着杯沿轻轻刮过,发出细微的“叮”声。
她的视线,如同带着实质的重量,从苏洛微微敞开的衣领滑下,掠过她略显紧绷的肩膀线条,最终落在她下意识蜷缩的指尖上。
那目光沉静无波,却让苏洛感觉自己像被剥开的莲子,每一寸细微的颤抖都无处遁形。
“昨日受惊了?”萧璃终于开口,语气平淡得像在问今早的天气。
苏洛立刻抬手揪住自己胸口的衣襟,眉心夸张地蹙起,声音陡然拔高:“可不是嘛殿下!吓得臣魂儿都没了!”
她另一只手胡乱比划着:“就那刀啊,唰唰唰的,离这儿就那么点儿!”
她指着自己的脖颈,指尖都在哆嗦:“臣到现在心还在嗓子眼蹦跶呢!您说臣冤不冤?不就是喝多两杯,找个僻静地方醒醒酒……”
“是吗?”萧璃轻轻放下茶盏,那“咔哒”一声轻响,恰到好处地截断了苏洛滔滔不绝的诉苦。
她抬眸,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捉摸的探究:“本宫倒是好奇,驸马醒酒,为何偏偏选了那城西荒废经年的破砖窑?那般荒僻阴森的所在……”
她尾音微微拖长,目光如钩,轻轻落在苏洛骤然绷紧的下颌在线:“倒不像寻欢的去处,更像是……藏身的好地方?”
第12章 共进早餐
苏洛脸上的血色“唰”地褪了一半。
她喉结急促地滚动了一下,手指无意识地绞紧了衣角,眼神慌乱地在萧璃身后的博古架和墙角的花瓶之间游移:“啊?这……臣……”
她干笑两声,试图找回自己的声音:“臣是听说……听说那儿夜里……有、有斗蟋蟀的场子!特别野!特别刺激!就……就想开开眼!谁知道乐子没寻着,撞上阎王爷了!”
声音越说越小,最后几乎成了嗫嚅。
“哦?斗蟋蟀?”萧璃眉梢极其细微地向上挑了一下,唇角似乎牵起一个极浅的弧度,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驸马这雅兴……着实别致。”她的指尖在光滑的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
苏洛只觉得那一下像是敲在自己心尖上,脸上的笑容愈发僵硬,只能讪讪地咧着嘴,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萧璃的目光没有移开。
她清晰地看到一滴细小的汗珠,正沿着苏洛鬓角微湿的发丝悄然滑落。
看到她那双骨节分明的手指,正在宽大的袖子里不安地搓揉着内衬。
“昨夜……”萧璃再次开口,声音放得异常轻柔,像羽毛拂过耳畔,却带着不容错辨的审视,“混乱之中,本宫似乎瞥见……有一支弩箭,偏得恰到好处,打偏了刺客斩向驸马的刀锋。”
她身体微微前倾,压迫感无声弥漫:“驸马离得近,可曾看清……是何方高人暗中相助?”
苏洛的身体猛地一颤,如同被无形的箭矢击中。
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连那点强撑的笑意也彻底碎裂。
她几乎是跳起来,双手慌乱地在身前挥舞,声音尖厉得变了调:
“没!绝对没看见!臣当时魂飞天外!抱着头恨不得钻地缝里去!哪……哪有功夫看天上掉下来的是箭还是馅饼!”
她咽了口唾沫,语速快得像倒豆子:“肯定是……路见不平的大侠?或者……是殿下您的人放的冷箭?对!肯定是殿下未雨绸缪,暗中安排了护卫!”
她的否认又快又急,眼神却死死盯着地面,仿佛要将那金砖看穿。
萧璃静静地注视着她这拙劣到近乎滑稽的表演,嘴角那抹浅淡的弧度并未消失。
她甚至抬手,用指尖慢条斯理地拂去了落在袖褶上的一缕浮尘。
“原来如此。”她的语调恢复了最初的平稳,听不出喜怒,“看来是本宫与驸马……运气不错。”
苏洛立刻点头如小鸡啄米,额前的碎发都跟着抖:“是是是!殿下洪福齐天!臣……臣也是沾了殿下的光,捡了条小命!”
她躬着腰,恨不得整个人缩成一团。
空气再次凝固,只有远处更漏滴答作响。
苏洛只觉得后背的衣衫被冷汗浸透,黏腻地贴在皮肤上,每一秒都像是在火上煎熬。
她脚尖悄悄转向门口,盘算着再次告退的时机。
就在她鼓起勇气准备开口时——
“早膳可用过了?”萧璃的声音忽然响起,话题转得毫无征兆。
她已优雅地站起身,晨曦勾勒着她侧脸柔韧的线条。
“啊?”苏洛彻底懵了,抬起头,眼中满是茫然和未散的惊惶,“还……还没。”
“那便一同用些吧。”萧璃的语气自然得仿佛在邀请她共赏园中初绽的牡丹,迈步向一旁的偏厅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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