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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芷,传膳。”她甚至不曾回头,但那命令的口吻不容置疑。
苏洛僵立在原地,如同被施了定身咒。
脸上刚刚恢复的一点点血色瞬间褪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绝望的恐慌和无措。
一同用膳?!
这简直比方才不动声色的盘问还要致命百倍。
这意味着漫长的、无遮无掩的近距离相对,意味着她必须时时刻刻绷紧全身的弦,维持那个愚钝荒唐的纨绔假面,不能有半分松懈和破绽。
方才被盘问还能装着害怕搪塞过去,如今面对面坐着吃东西……
她连筷子该怎么拿都觉得烫手。
“殿……殿下!”她声音发紧,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试图抓住最后一根稻草。
“这……这不合规矩吧?臣……臣方才过来匆忙,仪容不整,身上还带着昨夜的尘土气,别……别污了殿下的地方……”
“无妨。”萧璃已在偏厅那张铺着锦缎的圆桌旁优雅落座。
目光终于转过来,隔着几步远的距离,平静地落在苏洛脸上。
那眼神似乎带着一丝极淡的兴味,又似乎只是纯粹的审视:“过来。”
没有催促,没有不耐,只有两个字,沉甸甸地落下。
苏洛看着那张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柔和精致的脸,又瞥了一眼满桌精致诱人的点心羹汤,只觉得那都是穿肠毒药。
她藏在袖中的手用力攥紧,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用那点刺痛让自己清醒。
最终,她只能认命般地、极其缓慢地抬脚,一步,一步,每一步都像踩在烧红的炭上,磨磨蹭蹭地挪向那张象征着“审判”的餐台。
阳光将她拖长的影子映在地上,微微发着抖。
待到勉强拉开萧璃对面那张沉重的紫檀木椅时,她只觉得双腿发软,几乎要支撑不住身体的重量。
第13章 有点意思
精致的紫檀木餐桌上,水晶蒸饺氤氲着热气,蟹黄汤包的香气与清粥的米香交织。
本该是温馨的晨光时分,空气却凝固得如同结了冰。
阳光透过雕花窗棂,在地面投下细碎的光斑,却丝毫未能融化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萧璃端坐主位,背脊挺直如修竹。
她纤长的手指优雅地拈起白玉调羹,舀起一勺莹白的粥,送至唇边时,动作轻缓得几乎没有一丝声响。
细密的睫羽低垂,遮住了眼底深处流动的思绪。
只有那偶然抬起的眸光,如同带着实质重量的丝线,无声地缠绕在对座那人身上。
而对座的苏洛,却像是被钉在了这张价值不菲的玫瑰椅上。
她纤细的身体绷得紧紧的,握着象牙筷的手指微微颤抖,几乎捏不住那光滑的箸身。
每一次试图夹起面前碟中的小菜,都显得异常笨拙,米粒好几次沾上了嘴角,又慌忙用手背蹭掉。
她的视线死死黏在面前那只绘着缠枝莲的青花小碗上,仿佛那碗里有什么绝世奥秘。
她甚至连抬头看一眼对面人的勇气都消失殆尽。
那低垂的颈项,脆弱得仿佛一折即断。
“尝尝这个。” 萧璃的声音清泠如玉石相击,打破了凝滞的空气。
她伸出筷子,夹了一块晶莹剔透的虾饺,稳稳地落在苏洛面前的骨碟里,动作自然得像做过千百遍。
她的指尖在递送时,有意无意地,轻轻擦过了苏洛紧握筷子的手背。
“啊!” 细微的触碰如同电流,苏洛猛地一颤,肩膀下意识地缩起,筷子“啪嗒”一声轻响掉在桌沿又弹起。
她慌忙去抓筷子,指尖冰凉,脸颊却瞬间腾起一片火烧云,连小巧的耳垂都红得滴血。
“多、多谢殿下!” 她声音细弱蚊蚋,头埋得更低了,几乎要埋进碗里,露出的那一小片后颈肌肤也染上了淡淡的绯色。
萧璃不动声色地将她的反应尽收眼底,唇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转瞬即逝。
她端起手边的甜白釉茶盏,指尖在温润的瓷壁上轻轻摩挲,目光却依旧锁着那只几乎要把自己缩成团子的“驸马爷”。
“今日的点心,可合口味?” 萧璃的声音放得更柔和了些,像是情人间的低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
她用调羹慢悠悠地搅动着碗里的粥,目光却如同实质,描摹着苏洛低垂的眉眼和颤抖的睫毛。
这轻柔的问候却比严厉的质问更让苏洛心惊肉跳。
她像是被惊飞的雀鸟,猛地抬起头,眼神慌乱地迎上萧璃的视线,又像被烫到般迅速垂下,语无伦次:
“合、合口味!殿下的厨子手艺自然是顶好的…啊不,臣的意思是…臣觉得很好吃…”
她胡乱地点头,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萧璃眼底的光芒微闪,像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的珍宝。
她不再追问,只是姿态闲适地又夹起一块精致的桂花糕,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寻常夫妻间最平常的关怀。
“今日…还要出去么?”
“出去?” 苏洛闻言,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眼中闪过一丝急切的光,随即又被更深的慌乱取代。
“啊对!要出去!臣…臣约了城南的方先生讨教学问…时辰不早了,臣…臣…” 她语速越来越快,声音却越来越小,最后几乎成了喃喃自语。
这顿本应轻松愉悦的早膳,在苏洛的感觉里,漫长得如同在滚钉板上煎熬了一个轮回。
每一次萧璃投来的目光,每一次轻柔的问话,都让她心跳如擂鼓,几乎要从喉咙里蹦出来。
而对萧璃而言,这沉默的餐桌却成了无声的战场。
她清晰地看到冰层下汹涌的暗流正试图冲破那道名为“驸马爷伪装”的薄冰。
对方的每一个细微颤抖,每一次惊慌失措的眼神躲闪,每一次语无伦次的回答,都比任何言语都更能印证她心底某个模糊却越来越清晰的猜测。
当最后一口粥终于艰难咽下,苏洛几乎是立刻就弹了起来,动作太快带得椅子向后发出刺耳的刮擦声。
“殿、殿下慢用!臣…臣先告退!” 她甚至不敢再看萧璃一眼。
她仓促地行了个歪斜的礼,像一只被猛兽追逐的受惊小鹿,狼狈地、跌跌撞撞地冲出了偏厅的大门,浅青色的衣角在门框处一闪而逝。
萧璃没有阻止,也没有回头。
她依旧端坐在原位,姿态未曾改变分毫。
纤细白皙的指尖离开了茶盏,轻轻落在冰冷的紫檀桌面上,无声地、有节奏地敲击着。
嗒…嗒…嗒…目光却穿透了空荡的门框,落在那早已消失不见的背影消失的方向。
阳光斜斜地照进来,勾勒出她清冷的侧影。
那双深邃的眼眸深处,没有愤怒,没有质问,只有一层极淡的、如同薄雾笼罩寒潭般的复杂光芒在静静流转。
那是一种混合了兴味、洞察和某种难以言喻的、被悄然点燃的探究欲。
怀疑的种子早已悄然落下,此刻正汲取着所有观察到的慌乱与破绽,在那看似平静的冰层之下,疯狂地生根、抽芽、滋长。
指尖的敲击停了下来。
萧璃微微偏头,目光落在苏洛方才用过的碗筷上,那上面或许还残留着对方指尖的微颤和慌乱的气息。
揭开这个秘密…
她的指尖无意识地划过桌面上阳光投下的光斑,一抹极淡的笑意终于在她的唇角绽开。
在这令人厌倦的困局中,这似乎成了唯一一件能让她感到一丝鲜活…甚至隐隐期待的事情。
第14章 核账本
自那日“惊险”的早膳之后,公主府内的氛围陷入一种粘稠的、令人屏息的平衡。
萧璃的目光不再轻易放过那个身影。
她端坐主位,指尖漫不经心地划过瓷盏边缘。
清冷的视线却像无形的丝线,若有似无地缠绕着下方躬身请安的苏洛。
那份专注不再是漠然,而是带着冰棱般的审视和一丝难以捉摸的探究,比彻底的忽视更让苏洛脊背绷紧,每一次呼吸都仿佛带着细小的刺。
苏洛的应对也愈发急促,每日的问安几乎成了某种仪式性的逃离。
“殿下安康。”苏洛的声音比往日更清脆几分。
她的语速快得几乎连成一线,行礼的动作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臣告退。”
她低着头,视线只敢落在光洁如镜的地板上自己模糊的倒影,只想立刻化作一缕青烟消散。
就在她脚跟微转,即将迈出那解脱的一步时,萧璃清冽的声音不高不低地响起,轻易钉住了她的身形。
“驸马近日,”萧璃眼帘微垂,目光停留在手中书卷的一行字上,指尖轻轻捻过纸页边缘,语气平淡得听不出丝毫波澜,“似乎清闲了许多。”
苏洛心口猛地一跳,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
她飞快地抬眼瞥了一下上方端坐的身影,又迅速垂下,嘴角扯出一个惯常的、略显夸张的讨好笑容:
“啊…是,是…外面那些个玩意儿,哪有什么新鲜的了?来来去去就那几样,臣瞧着都腻味了,无趣得很…”
她边说边无意识地揉了揉袖口,指尖有些发凉。
萧璃终于放下了书卷,那轻微的“嗒”声在寂静的厅堂里格外清晰。
她缓缓抬眸,目光像初融的雪水,平静却寒意未消,精准地落在苏洛脸上,带着不容置疑的淡然:“既如此,”
她顿了顿,指尖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府中近日需核对往年与江南皇庄往来的账目,数目繁杂,琐碎得很。驸马既无事,便留下来,帮本宫核对一二吧。”
“核…核对账目?!”苏洛脸上的笑容瞬间冻结,血色肉眼可见地从脸颊褪去,露出发际线下一抹脆弱的苍白。
让她这个“不学无术”、“斗鸡走狗”的纨绔去核对账目?
这简直是把鱼扔到岸上烤。
她像是被这晴天霹雳击中,连声音都变了调,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尖利:“殿、殿下!您…您这不是拿臣打趣嘛!”
她双手无措地在身前比划了一下,仿佛要推开那无形的重担:
“臣…臣哪里会看什么账本啊!
您瞧瞧臣这双手,摸惯了骰子鸟笼,连算盘珠子都分不清上下。
让臣去核,怕是越核越乱,给您添堵还差不多。
耽误了殿下的大事,臣可担待不起!”
她搜肠刮肚,眼睛急切地眨着,试图抓住一根救命稻草A:
“要不…要不臣还是出去!
外头新开了家西域胡商的铺子,听说有会说话的鹦鹉!
臣给您淘换来解闷儿?”
“无妨。”萧璃似乎早料到她会有此反应,唇角几不可察地弯起一个极浅的弧度,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她端起旁边的茶盏,指尖感受着温润的瓷器,语气依旧平稳无波,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力度:
“不过是些简单的数目比对,无需精通算学。云芷会从旁协助。”
她轻轻吹开氤氲的热气,雾气朦胧了她清冷的眉眼,目光却穿透薄雾,精准地锁定了苏洛脸上每一丝细微的变化。
“还是说…”她尾音拖长,带着一种奇特的韵律,眸光流转,清冽如寒潭,“驸马连这点小事,都不愿为府中分担?”
最后那句话,轻飘飘的,像一片羽毛落下,却带着千斤的重量,沉沉压在苏洛心头,堵死了她所有试图挣脱的缝隙。
那不是询问,是钝刀子割肉的宣告。
苏洛张了张嘴,所有准备好的推脱、耍赖、装傻充愣的词汇,都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在了喉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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