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巷子尽头,那座废弃多年的巨大砖窑匍匐着。
黑洞洞的窑口如同怪兽贪婪巨口,喷吐着阴冷、腐败的铁锈气味。
丝丝缕缕钻进萧璃的鼻腔,让她胃里一阵翻搅。
“殿下,”一名护卫喉结滚动,压得极低的声音在死寂中显得格外清晰,他握着刀柄的手背青筋凸起。
“此地凶煞之气过重,绝非善地,恳请殿下速离!”他鹰隼般的眼睛警惕地扫视着每一处阴影幢幢的残垣断壁。
萧璃的心跳擂鼓般撞击着胸腔,那张攥在掌心几乎被汗濡湿的纸条,此刻却像烙铁般烫人。
她深吸一口带着铁锈味的冰冷空气,强迫自己稳住心神,锐利如刀的目光一寸寸刮过废墟的黑暗褶皱。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对峙中……
数道黑影如同从地狱裂缝中挣脱的恶鬼,毫无征兆地从断墙残壁后暴起。
兵刃的寒光在惨淡月色下划出致命的弧线,直取马车旁萧璃的性命。
“有埋伏!死守殿下!”护卫的厉喝撕裂死寂。
长刀出鞘的龙吟声中,他已悍然迎上。
铛!铛铛——!
刺耳的金铁交鸣瞬间爆开,火花四溅。
云芷失声尖叫,几乎是用整个纤弱的身躯撞向萧璃,将她死死护在身后,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殿下…当心!”
死士!
人数众多,出手狠辣精准,招招致命。
两名护卫纵是猛虎,也难敌群狼,刀光剑影间,瞬间便被逼入死角,险象环生。
一人肩头绽开血花。
萧璃的脸色霎时褪尽血色,如同寒玉。
心,沉入了深渊谷底。
果然是个彻头彻尾的陷阱。
那纸条…就是为了诱她出府,葬身此地吗?
冰冷的绝望刚爬上脊背,一道淬毒的乌光,已如毒蛇吐信,从一个刁钻的角度突破封锁,带着尖锐的破空声,直刺萧璃心口。
太快了!
护卫回援不及,云芷惊恐绝望的瞳孔里映出那抹死亡的寒芒。
第8章 驸马?隐藏着什么?
“嗖——!”
一支弩箭,快得超越了视线捕捉的极限,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不知从何处射出。
噗嗤一声,精准无比地贯穿了刺客持剑的手腕。
“呃啊——!”刺客凄厉的惨嚎撕裂夜空,短剑当啷坠地。
几乎同时,轰隆!
一块沉重的砖石从窑顶高处呼啸着砸落,不偏不倚,正中另一名正欲扑向萧璃侧翼的刺客面门。
颅骨碎裂的闷响令人牙酸。
混乱之中,只听得一阵惊天动地的哗啦乱响,砖窑旁一个堆满废弃麻袋和碎瓦的角落里,猛地“跌”出一个人影。
那身影连滚带爬,狼狈不堪,发髻歪斜欲坠,脸上糊满了黑灰,一身华丽的锦袍被刮得破破烂烂,沾满泥污草屑。
她如同被吓丢了魂的兔子,手脚并用地在地上胡乱扑腾,嘴里发出惊恐万状、变了腔调的尖叫,尖锐得能刺破耳膜:
“哎呦喂——!!!杀人啦!!!救命啊!!!闹鬼啊!!!我的亲娘祖宗哎——!!!”
是苏洛!
她像个醉汉又像个疯子,毫无章法地翻滚爬行,惊慌失措地乱冲乱撞,恰好“一个不稳”,“砰”地撞倒了一个正欲从护卫背后悄无声息偷袭的死士。
“哎哟!”苏洛自己似乎也摔得不轻,龇牙咧嘴地揉着胳膊,对着踉跄后退的死士连连告饶,声音带着哭腔:
“对、对不住!对不住这位好汉!天黑路滑,没瞧见您!我真不是故意的!您大人大量……”
话音未落,她又是“一个趔趄”,看似要扑倒在地,右脚却极其“巧合”地猛然踢起地上厚厚的浮尘。
噗——!
烟尘瞬间弥漫,精准地糊了另一名刺客满眼!
“咳咳咳!我的眼睛!”刺客痛苦地低吼,攻势顿消。
原本肃杀凝滞的刺杀场面,被她这荒诞离奇、鬼哭狼嚎的闯入搅得天翻地覆。
她尖叫着,翻滚着,每一次看似狼狈愚蠢的摔倒、碰撞,都像被无形的线牵引着,恰好打断刺客蓄势待发的致命一击,或是险之又险地替护卫或萧璃挡开凌厉的刀锋。
她像个失控的提线木偶,在生死场上演绎着一出荒诞剧。
最初的震惊过后,萧璃那双漂亮的凤眸猛地睁大,瞳孔深处掠过一丝难以置信的精光。
她看得分明!
那支救命的弩箭,源头正是苏洛滚出来的那个角落。
那块精准砸落的砖石,角度刁钻绝非意外!
而他每一次看似狼狈的翻滚、踢打、碰撞,时机都拿捏得妙到毫巅。
每一次看似笨拙的动作,都精准地卡在敌人攻势转换的死角。
这绝不是贪生怕死的胡闹!
这分明是……是将惊世骇俗的武艺,用一层荒唐可笑、令人不齿的浮夸油彩,完美包裹起来的……救援。
她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忘记了跳动。
目光如同被磁石吸引,死死锁定了那个在致命的刀光剑影中“丑态百出”的身影。
夜风卷起呛人的尘土,撩动她颊边散落的发丝。
就在这混乱的中心,两人目光有一次极其短暂、如同电光火石般的交汇。
隔着飞扬的尘土、闪烁的刀光、翻滚的身影,苏洛那双平日里总是浮着醉意或轻佻的桃花眼,此刻竟清亮得如同寒潭深水,冰冷、锐利、沉静。
深处仿佛燃烧着一簇极致的火焰,带着一种洞悉一切、掌控全局的绝对冷静。
那眼神快得如同幻觉,仿佛只是萧璃高度紧张下的错觉,瞬间便被巨大的惊恐重新覆盖。
“别杀我!别杀我!我就是喝多了出来找点乐子!我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没看见啊——!”
苏洛继续扯着变了调的嗓子尖叫,一个夸张的“懒驴打滚”,险险躲开一道擦着她头皮掠过的刀锋。
她的动作笨拙却无比精准地又撞歪了一名刺客的下盘,嘴里还在哀嚎:“救命!谁来救救我!我回去一定多捐香油钱!菩萨保佑啊——!”
就在这令人眼花缭乱的混乱中,远处终于传来了密集如鼓点的脚步声和兵甲铿锵的呼喝声,连巡城的金吾卫被惊动了!
刺客头目眼中凶光一闪,发出一声尖锐刺耳的唿哨。
残余的黑影如同退潮般,没有丝毫犹豫,迅速没入废墟的阴影深处,消失得无影无踪。
现场一片狼藉,血腥味混杂着尘土的气息弥漫。
护卫□□,云芷腿软得几乎站不住,紧紧扶着车身。
而那位“误入险境”的驸马爷,苏洛,还保持着刚才“逃命”的姿势。
她蜷缩在地上,双手死死抱着脑袋,身体筛糠般剧烈地抖动着,哼哼唧唧的声音充满了劫后余生的巨大恐惧。
“殿下!殿下您可有伤着?!”云芷带着浓重的哭腔,扑到萧璃身边,颤抖的手想要检查她是否无恙。
萧璃缓缓抬起手,示意自己无事。
她的指尖冰凉,呼吸却带着一丝不同寻常的灼热。
她的目光,从始至终,都没有离开地上那个瑟瑟发抖、狼狈如泥的身影半分。
那目光复杂至极,惊疑、审视、探究,还有一丝被强行压下的……悸动。
金吾卫的火把如同长龙涌来,瞬间将这片区域照得亮如白昼,驱散了浓稠的黑暗。
刺眼的光芒似乎终于唤醒了地上蜷缩的人。
苏洛哆哆嗦嗦地抬起头,脸上黑灰、汗水和疑似吓出来的泪水纵横交错,狼狈不堪。
她涣散的眼神如同受惊的小鹿,茫然地扫过围拢过来的、盔甲鲜明的金吾卫士兵。
她嘴唇哆嗦着,突然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哭嚎,连滚带爬地扑向为首的军官:
“官爷!官爷啊!你们可算来了!吓死我了!吓死我了啊!”
她一把鼻涕一把泪,死死抓住军官的甲胄下摆,仿佛抓住了唯一的救命稻草:
“这、这鬼地方!怎么这么多强盗啊!他们二话不说就要杀人!我的魂儿都快吓飞了!官爷救命啊——!”
她的表演,声情并茂,每一个夸张的表情,每一句带着哭腔的控诉,都浑然天成,找不到一丝破绽。
眼泪鼻涕糊了满脸,配合着那身破烂昂贵的锦袍,将一个被飞来横祸吓破了胆的纨绔子弟演绎得淋漓尽致。
萧璃静静地立在原地,夜风带着凉意,吹拂着她散落的长发和微凉的指尖。
心头的惊涛骇浪,远比方才那场刀刀见血的刺杀更加汹涌澎湃,一层层拍打着摇摇欲坠的认知堤岸。
第9章 装
金吾卫橘红色的火舌贪婪地舔舐着焦黑的断壁残垣,硬生生将这片破败撕裂在白昼般的强光下。
兵士们沉重的皮靴踏过瓦砾,询问伤者的粗粝嗓音,夹杂着同伴被抬走时压抑的痛哼,粗暴地碾碎了子夜残存的最后一丝死寂。
“殿下!殿下您真的……真的没事吗?”云芷冰凉的手指死死抓着萧璃的手臂。
她的声音抖得像风中残烛,整个人几乎要挂在她身上,“方才……方才奴婢的魂儿都给吓飞了!”
萧璃轻轻拍了拍云芷冰凉的手背,指尖传来的力道带着安抚的意味,声音却沉静无波:“无妨。”
她的目光却似冰锥,锐利地穿透了攒动的人头和摇晃的光影,精准地钉在了那个正被两名金吾卫架着胳膊、摇摇晃晃站起来的“驸马爷”身上。
苏洛的模样狼狈到了极点,她的身子筛糠似的抖着,嘴唇哆嗦个不停,对着搀扶她的兵士语无伦次地重复:
“……就是……就是多灌了几杯黄汤,想寻个清净地醒醒神……
老天爷!谁知道这鬼地方……有、有强人啊!
那刀子……明晃晃的,上来就捅!
呜……差点……差点就没命了哇……”
每一个音节都裹着恰到好处的哭腔,每一个肢体语言都在诠释一个被吓破了胆的纨绔子弟。
领队的金吾卫队正显然认得这位“名声在外”的驸马,眉头紧锁,脸上交织着不耐与鄙夷,例行公事地盘问着。
萧璃的步履动了。
缀着暗纹的裙裾拂过地上的碎石,发出细微的、几不可闻的摩擦声。
她仿佛自带一片无形的沉静领域,所过之处,周遭的喧嚣竟不由自主地矮了几分。
苏洛正唾沫横飞地比划着“强盗”的凶残,眼角余光捕捉到那一抹熟悉的、迫近的身影,整个脊背瞬间绷紧了一线。
随即像是上了发条一般,表演得更加夸张卖力,甚至带上了浓重的哭腔,挣扎着想扑过来的样子:
“殿下!我的好殿下!
您……您金尊玉贵可千万不能有事啊!
刚才……刚才太险了!多亏……多亏官爷们神兵天降!”
她作势要行礼,脚下却像踩了棉花,一个趔趄就要栽倒,全靠旁边反应快的兵士死死架住胳肢窝才没趴下。
萧璃在她面前一步之遥站定。
夜风打着旋儿卷过,送来呛人的焦糊味和淡淡的血气。
跳跃的火光在她脸上投下明暗摇曳的斑驳,一半是玉琢般的清冷轮廓,一半沉入莫测的阴影。
她没理会苏洛夸张的哭诉,也没看一眼旁边等着回话的队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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