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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末目光扫过二人,声音清晰了几分,带着点提醒的意味:“正是皇上!还不快行礼!”
话音未落,只听那位公子清朗开口,赫然是林枕书的声音:“罢了!免礼。事不宜迟,速速赶路要紧。”原来他早已易容。也多亏了张然的人皮面具,方能如此便宜行事。
夕阳西下,将远山染作一片赤色。
林宅的门扉忽被急促叩响。
楚卿辞端坐不动,本不欲理会——料想不会是什么好事。奈何敲门声执拗不歇,不止搅扰了他,连邻舍也响起了咒骂。
“县衙办案!何人聒噪?!”门外衙差一声高喝,周遭的喧嚷顷刻止歇。
楚卿辞心下微沉:何时竟招惹了官府?莫不是……那张悬赏告示?
他正暗自拿不定主意,门外声音再度逼迫而至:“再不开门,休怪我等破门!”
楚卿辞暗自叹息——这门,看来是非开不可了。
门扉“吱呀”一声向内开启,衙差欲要破门的架势猛地僵在半空,显出几分狼狈的滑稽。
楚卿辞目光清寒地掠过二人:“不知在下所犯何事,竟劳烦二位如此破门?前两日贵县令不是才高悬起这林宅的牌匾?怎么,今日便转脸纵容你等来撞门了?”
两名衙差被他这番凌厉质问噎住,一时语塞。静默片刻,其中一人方勉强抱拳道:“楚公子见谅,并非您犯事。只是我家大人……想请公子过府一叙。”
“哦?”楚卿辞唇角勾起一抹冷厉,“回去告诉你家大人,并非什么人来请,本公子都会给这个面子。二位,请便!”话音未落,不等对方反应,他已反手将门重重合拢。
庭院深深,楚卿辞背对紧闭的门扉,心中思忖接下来的路。
此处虽山色秀美,民风淳朴,奈何县令昏聩妄为,更对自己存了龌龊念头,终非久居之地。
且看县令今日这番强请做派,只怕明日就要强行发难。他眸色一沉,当即回房,连夜打点行装,决计黎明时分便拂衣而去!可……一时又想不出去哪!也罢,大不了换个身份。
至于以后的路要怎么走,届时再思虑一番。
两名衙差无功而返,在楚卿辞门外稍候片刻,仍不见那扇门再度开启,只得匆匆返回县衙复命。
县令听完通禀,勃然大怒:“没用的东西!让你们去带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回来都办不成!”
二人面露难色,辩解道:“大人恕罪。可……那宅院周围皆是民宅,若强行破门拿人,动静太大,只怕……只怕会惹人非议。”
县令冷嗤一声:“哼!一个外乡人,在此地无亲无故、举目无亲。纵使抓了他,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有何可惧?”
两名衙差对视一眼,犹豫地开口:“据属下所知,楚公子似乎……并未犯事。不知大人要拿他,究竟是……”
县令斜睨二人,厉声道:“怎么?本官下令拿人,还需向你们交代不成?”话音未落,一抹令人不齿的猥琐笑意已爬上他的嘴角。
衙差顿时噤若寒蝉,心下明了:这位县太爷当真是仗着山高皇帝远,在柳城做起了无法无天的土霸王。
他们连忙躬身应道:“小的们绝无此意!大人但有差遣,我等自当尽力效命。”
县令这才满意地哼了一声,算他们还识相。“明日一早,再去找个由头‘请’他来县衙,就说……本官有事相询。若他敬酒不吃吃罚酒……哼,便是用绑的,也得给本官绑来!”他眼中闪过一道寒光:不识抬举的东西,那就休怪本官无情!
翌日清晨,晨光熹微之时,林宅门口已围堵了十几名捕快。动静引得四邻百姓纷纷聚拢,人群里顿时议论声四起。
“咦,这位公子才来不到一月,怎地就招惹了县太爷?”
“小声点!听说昨儿夜里县太爷就差人来‘请’过,八成是吃了闭门羹,恼羞成怒了。”
“啧啧,一把年纪了,还这般……分明是垂涎人家美姿容!”
此言一出,现场的衙差和捕快们脸色都变得不太好看。领头的一声断喝:“都闭嘴!奉劝各位,闲事莫管,管好自己!再敢妄言嚼舌,休怪大刑伺候!还不快散开!”
就在这时,只听“吱呀”一声,邻近院子的大门豁然开启。王叔神色凝重,快步穿过人群走了过来。
他面向那帮气势汹汹的官差,声音带着强压下的怒气:“诸位差爷!敢问这是要作甚?退一万步讲,这林宅的主人乃是皇亲国戚!你们一而再、再而三地擅闯民宅,强拿清白无辜之人,还有没有王法?!”
领头那捕快闻言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嗤笑出声,狂妄至极:“王法?哼,在这天高皇帝远的柳城地界,县太爷他老人家说的话,那就是王法!什么皇亲国戚?少拿这套糊弄老子!”
王叔气得脸色由红转青,胸膛起伏,却竭力稳住声调,猛地抛出一个重磅消息:“好,好得很!可你们打错了主意!那楚公子,昨夜早已向我辞行离去!此刻这林宅根本就是一座空宅!你们若不信——”
他说着,用力拨开挡在前面的两个捕快,直接挤到林宅门前,掏出钥匙,“咔哒”一声打开院门,豁然推开,“诸位差爷,请便吧!亲自进去瞧个分明!”
他这一连串动作果断决绝。院门大开,宅内景致一览无余。
衙差和捕快们被他这突来的一出弄得面面相觑,将信将疑。领头的一挥手:“进去搜!”十几号人立刻蜂拥而入,脚步声杂乱地在不大的宅院里翻箱倒柜,四处查看。
不过片刻功夫,一行人又匆匆退了出来,个个脸色难看。偌大的宅院,果然早已人去楼空,不见半个人影,甚至卧房内被褥都叠放整齐,只余冷清,显然是昨夜便已悄然逃离!
捕快头领盯住王叔:“莫非……是你藏了他?”
王叔愤然啐了一口:“就凭你是官差,便能血口喷人?我与那人非亲非故,藏他作甚!倒是你们,他本就无罪,这般揪住不放,究竟是何道理?”
捕快冷笑:“心虚了?”
王叔侧身让开大门:“我这院门敞开着呢!诸位尽管搜查!也好死了这份心!”
片刻后,搜查的衙役折返禀报:“头儿,没人。”
人群中,指责和议论声渐渐高涨起来。
捕快头领见众怒难犯,只得对随从衙役一挥手:“撤!”
待捕快们悻悻离去,隐于人群中的楚卿辞已换装现身。他径直走向王叔,抱拳一礼:“劳烦王叔了!”
王叔打量着眼前的公子:“楚公子,您和令弟当真是神出鬼没!方才若非您提前知会,我还当是遇见了什么改头换面的仙术。”
而他心下暗忖却未说出口:这兄弟二人虽说衣着迥异,身上那股若有若无的桃花香混着雪松的清冽,却是一般无二;加之那双浅淡剔透的眸子……
楚卿辞闻言轻笑:“王叔说笑了。”
王叔面上却浮起忧色:“令弟生得极好,偏还菩萨心肠,救了我儿性命,王某感激不尽。故而……不知有些话当讲不当讲……”
楚卿辞心头一紧,暗道:果然被他看穿了。
王叔却压低声音,点到为止地提醒:“你兄弟二人身上皆有独特的香气,桃香温软,松香清冷,相伴而来。更别说那双浅淡的眸子,连说话声调都如出一辙的清冷。”
楚卿辞并未否认,嘴角噙着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意:“王叔好眼力,心思也缜密。”
王叔神色认真地看着他:“县令那边,眼下应不会再起风波,公子可暂安心。”
楚卿辞正要开口致谢,背后蓦然传来一声呼唤:
“王叔!”
楚卿辞与王叔应声回首,只见四骑勒马驻足,齐齐望了过来。
分明戴着人皮面具,分明来人中仅认得离末一个,楚卿辞的心口却骤然如擂鼓般狂跳,弦音乱颤!
慌乱间,升起一个念头猛地:离末?他分明是林枕书的贴身侍卫!既在此处,那……莫非其余三人中……
思索间,四骑已至近前,众人纷纷下马。
陈评朝众人抱拳,恭谨道:“公子,各位,在下便先行归家了!今日有劳!”
被称作“公子”的那人微微颔首,以示告别。
离末与林泽清亦热情同他作别。
是他!就在那人下马走来的瞬间,那熟悉至极的身形轮廓,让楚卿辞几乎一眼便笃定了——此人正是林枕书!
先前种种不安与蚀骨思念,仿佛被这一眼冲散殆尽,心头骤然被滚烫的暖流撑满,楚卿辞的目光再也无法挪移,直直落在了那位乔装改扮的公子身上。
此时,林枕书的目光亦落在这位平平无奇的公子身上。陈评分明说的是一位绝色公子……难道……莫非……对方也如自己一般?
两道目光于半空无声交缠、探究,彼此心照不宣。
王叔率先打破沉默,看向泽清,温声问道:“你小子,不是说要往京城投奔亲戚么?怎这么快就折返了?”
话刚出口,他猛然想起什么,面露难色:“哎呀,你瞧瞧眼下的状况……你这宅子,我已赁给了这位楚公子……”
“不妨事。”林泽清连忙接口,目光却审视般掠过楚卿辞,“屋子够住。况且我只是回来小住几日,很快便走,定不会叨扰公子清净。”
比起宅子,他心中疑窦更甚——眼前这位,便是陈评口中的“绝色公子”?
他正暗自盘算如何旁敲侧击,却见一旁的“公子”——林枕书,已然不动声色地又向楚卿辞走近了两步。
林枕书身上的独有檀香与楚卿辞身上的桃花香、雪松香,猝不及防地交缠、萦绕,弥漫开来,盈满彼此的鼻尖。
林枕书目光灼灼,凝视着眼前之人。
是你,果真是你!我的……好卿辞!
彼此眼神交织,盛满无声的思念,分明想对方想到近乎疯魔,两人却默契地保持着沉默,任汹涌的情意在空气里流淌。
不知过了多久,终是林枕书率先打破沉寂,嗓音带着一丝因压抑而生的沙哑:“敢问阁下芳名?”
楚卿辞定了定神,压下心潮翻涌:“在下姓楚,单名书字。敢问公子尊名?”
“在下姓林,单名辞字!”林枕书轻笑出声。他心下了然,对方显然还未准备好与自己相认。无妨,人既已在眼前,还怕日后不能重新讨得他的欢心吗?
“楚书?林辞?”离末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惊疑不定地来回扫视。他骤然反应过来:这两人可真会玩!
一旁的林泽清却是一头雾水,愣愣地看着这打哑迷般的对话,不明就里。
皇上不是火急火燎地来找那位传说中的神仙公子吗?如今神仙公子未见踪影,皇上反而丝毫不显焦躁。
不仅皇上稳如泰山,连旁边的统领大人也是一派淡定从容的模样。
“王叔,这位是林公子。”林泽清知道林枕书特意隐瞒身份,只以“公子”称呼,为二人引荐。
王叔只当他是寻常公子:“林公子,来者便是客,这几日可好好赏一赏柳城的湖光山色。”
林枕书拱手谢过,目光确始终落在楚卿辞身上,自他见到楚卿辞地那刻起。目光便黏在了他身上,竟再未移开过半分。
反倒是终究按捺不住满腹疑云,开口问道:“王叔,我听陈评说这镇上来了位神仙公子,未知……现下何在?”
他那疑惑的目光最终还是落在了场中唯一陌生的身影——楚卿辞身上,仿佛在无声地寻找答案。
王叔摇了摇头,略带遗憾地说:“那位公子昨夜已经离开了……不过,怎么,你们几位是专程为他才赶回柳城的?”
林泽清坦率回答:“正是。不知……” 他的话刚出口便被截住。
“不必再问了!”林枕书果断打断,随即转向楚卿辞,拱手郑重一礼,语气带上了不易察觉的恳切:“这几日,我们想在宅院中借宿,未知是否方便?”
楚卿辞目光扫过三人,嘴角微扬,却缓缓摇头:“这宅子的主人虽是这位泽清小哥,可我在租期之内也算半个东道。院里统共只有两间厢房,恐怕难以再容下三位贵客。”
林枕书不动声色地向离末递了个眼色。
离末心领神会,立刻接口道:“楚公子说的是。我与泽清在客栈歇下便是,还望您能留我家公子在此叨扰几日。” 说着便伸手去拉林泽清的衣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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