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衙差们纷纷坚定地回禀:“大人,我等几人已入内仔细搜查,确实人去楼空, 未见半个人影。”
王明眉头一皱, 暗自思忖:柳城交通便利, 若连夜出逃确有可能。不过……他突然想到, 那人总不能插翅而飞, 必得从城门出去。
思及此处,他幽幽开口:“可曾问过昨夜值守城门的人?”
按柳城县令, 凡逾酉时末刻欲出城者,须持户籍文书、详细登记,方可放行。
衙差支支吾吾道:“小人疏忽……这就去问。”
刘县令目光落在回话的衙差身上:“你, 速去城门查问。至于你们几个——”
其余几人唯恐受罚, 连忙求饶:“大人饶命……”
刘县令一声呵斥:“本官还未发落, 慌什么!”
几人被斥得一愣,惴惴不安,摸不清他话中深意。
王明居高临下,望着他们瑟瑟发抖的模样, 一股掌控权力的自得感油然而生。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而在这天高皇帝远的柳城,他刘茗,便是说一不二的土皇帝。
想到这里,他心情渐缓,语气也缓和几分:“你们几个,去林宅外守着,给我盯紧了。若再出什么差错,休怪板子无情!”
跪在地上的几人齐声应道:“遵命!”
柳城文兴客栈,日头西斜,已是午后时分。
林泽清歇了半日,只觉神清气爽,却再也睡不着了。
难得回到故乡,他怔怔地想:下一次归来,还不知是何年何月。反正他孑然一身,去哪儿不都是一样?京城也好,柳城也罢,并无区别。
刚推开门,就见离末也从房中走出。他赶忙上前招呼:“统领!您要出去?”
离末朝他比了个噤声的手势,低声道:“这里不是京城,叫名字就好。”
他看向林泽清,略带戏谑地问:“有家难回,你可有怨言?”
林泽清连忙摇头,像拨浪鼓似的:“怎么会!公子愿意屈居寒舍,是我林家八辈子修来的福气。若我父母还在,不知该有多高兴。”
话虽如此,他眼中却不由掠过一丝落寞。
离末轻叹,拍了拍他的肩:“走,回你的老宅看看。”
“统……罢了,我还是叫您离哥吧!”
“好。”
林泽清犹豫片刻,又道:“我总觉得那位楚公子有些古怪……林公子也是。他们二人,倒像是旧识。”
他顿了顿,继续问道:“我们不是来找‘神仙公子’的吗?为何停在柳城不走了?公子为何如此大费周章寻他?他们……又究竟是什么关系?”
离末看着林泽清意味深长地笑了笑,却并未停步。
林泽清见他并未回应自己,便大步跟上,低声唤道:“离哥?”
“这个嘛,说来话长。”离末语气轻松,却并未细说,“你只需知道,楚公子对林公子极为重要。待楚公子,当如待林公子一般——”
他话音一顿,像是想起什么,摇了摇头,“不,甚至要更尽心些。若是没伺候好林公子,顶多挨几句训斥;但若得罪了楚公子……”
他意味深长地拖长了语调,“那可是要挨板子的。”
“原来如此?”林泽清心中仍有疑惑,但见离末并无解释之意,也不多问,只郑重应道:“是,我记下了。”
二人赶到林宅时,却见两名身穿县衙差服的人正鬼鬼祟祟地趴在门缝前往里窥探。
林泽清下意识朝离末靠近半步,压低声音:“是县衙的人,其中一个我还认得。不知他们这是要做什么?”
“问问便知。”离末话音未落,身形已动。只见他足尖轻点,几个起落间便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两名衙差身后。
那二人只觉身后一阵微风掠过,猛一回头,竟见一个眉目疏朗的男子已然立在面前,顿时吓了一跳。
“你是什么人?”其中那名瘦高个衙差强作镇定,厉声呵斥,“鬼鬼祟祟在此做什么?没事快走!”
离末见对方反倒质问起自己,不由冷笑:“我倒想问问,二位在此探头探脑,意欲何为?”
“哦?莫非你是这宅子的主人?”瘦高衙差语带讥讽。他自然清楚这宅子的主人早已离乡投亲,此刻不过虚张声势。
正在这时,林泽清也从后面赶了上来,微微气喘地拱手一礼:“两位差大哥,不知围在我家门前是……”
瘦高衙差一愣:“泽清?你不是进京投奔亲戚去了吗?怎么突然回来了?”
他心中越发惊疑——先是来了个气度不凡的陌生公子,转眼不见踪影;现在本该远在京城的人,竟又莫名出现在柳城。
“只是回来取些东西。”林泽清含糊带过,转而问道,“二位可是有事?”
“也没什么要紧事,不过是例行公事,怕有贼人闯空门。”瘦高衙差边说边换上一副热络表情,“你如今可是我们柳城的名人了!虽说只是旁支远亲,但那也是皇亲国戚呐!泽清大哥,日后若是发达了,可别忘了提携小弟二人。”
林泽清瞥了离末一眼,面露尴尬。转念一想,皇上既然不愿暴露身份,借这层旁亲关系让县衙有所顾忌,倒也不是坏事——毕竟柳城县衙从上到下,最是欺软怕硬、仗势欺人。
他定了定神,客气道:“好说。二位可要进屋里坐坐?”
两名衙差见情况有变,不敢再多耽搁,匆匆告辞离去,想必是急着向县令禀报。
离末上前叩响门扉,等了片刻却无人应答。“想来是外出了,”他转头问道,“你可有钥匙?”
林泽清点了点头,从怀中取出了宅院钥匙,轻易打开了门。
二人刚踏入院内,便里里外外寻了一遍,却发现院中空无一人。
离末见状,稍稍松了口气。
皇上此次微服南下,京中皇位虚空,若是被有心人察觉,后果不堪设想,行踪自是越隐蔽越好。
而此时,楚卿辞与林枕书二人却仍在城郊密林之中。
楚卿辞本想来此寻几位特殊药材,林枕书却执意要跟着。
楚卿辞带着林枕书在林中转了半晌,却始终绕不出这座山。
眼见天色渐暗,他轻叹一声,转向林枕书,略带窘迫地拱手一礼:“林公子,抱歉……在下似乎迷路了。”
林枕书望着他这般神情,即便顶着一张寻常面容,仍觉得莫名可爱,甚至忍不住想伸手捏一捏他的脸颊。
他含笑温声道:“无妨,即便在此处过夜亦无不可。只是……”
楚卿辞抬眸看他,静候林枕书后半句话。
林枕书却凝视着他的眼睛——清冷疏离,本是一张清冷绝色容颜该有的眼神,如今却嵌在一张如此平凡的脸上,显得极不相称、极其碍眼。
刹那间,他指节微紧,几乎想抬手撕去对方脸上的伪装,再狠狠吻住他、占有他,如从前一般,看他在自己身下目光迷离、彻底沉沦。
容貌可遮,可那双浅淡的眸、那殷红润泽柔软的唇、那盈润的耳畔、那柔顺轻扬的发丝……无一不是他熟悉的模样。
楚卿辞察觉他目光愈发赤裸,神色也越发不对劲,就连这那假面都快掩不住他灼热的注视。
而后他视线不经意向下移去,竟赫然看见林枕书某处,衣袍之下轮廓分明。
楚卿辞不由得想起记忆中多次所见。
他不禁面色潮红,所幸脸上还覆着面具,遮掩了几分窘迫。可那抹红意却不受控制地蔓延而下,直至脖颈,连耳垂也染得娇艳欲滴。
楚卿辞又别扭又慌张,急忙侧过脸去,不敢再看。
林枕书见他这般情态,只觉一股燥热涌遍全身,几乎难以自持。他声音低哑,几乎是无意识地唤出那个名字:“卿辞……”
这一声脱口而出,顿时将两人惊醒。
林枕书迅速转身,借以掩饰自己的失态,语气略显仓促地解释道:“抱歉,是在下唐突了。实在是因为……我对夫人用情至深,他离开多日,我一直洁身自守,未曾……,以致一时难以自控。”
他深吸一口气,竭力压下翻涌的情动,低声道:“让楚公子见笑了。”
楚卿辞也尴尬地回应,强作轻松道:“无……无妨,此乃正常反应,正常反应罢了。”
楚卿辞却始终不敢回头再看林枕书——哪里正常?他那处分明异于常人……曾经难以抗拒的索取与给予。
想到这里,脸上的红晕不由又深了几分,久久未能消退。
而此时的林枕书,体内的燥热愈燃愈烈,非但未能压下,反如野火燎原般窜涌而上,只觉气血翻腾,难以自抑。
恰在此时,他耳尖微动,隐约听见远处传来潺潺水声。他声音仍带着几分不稳,开口道:“附近似有溪流,水中应有鱼虾。不如今夜就在河边宿一晚?”
楚卿辞抬手轻拍了拍这张不属于自己的脸颊,努力让语气恢复平静:“好。林公子可先过去,我……稍后便至。”可开口时声线却仍不自觉带上了几分柔软缱绻。
“好。”林枕书一听再难抑制,几乎是逃也似的匆匆离开了现场。
第39章 双双掉马
林枕书循着水声在林中疾行, 衣袂极速掠风,惊起几只夜栖的寒雀。
遥遥便见一道银练自半山倾泻而下,坠入山下寒潭, 溅起万千水珠。
月圆之夜, 月光皎皎,将四野照得澄明如昼。潭水清浅, 潭中可见石头出水, 游鱼嬉戏。
早年行军时,逢着这般好水,他便与将士下河摸鱼,以解粮匮。
念头一转,想到楚卿辞还空着肚子, 他不由地手下动作更快了些, 四顾扫视, 迅速敛来一捧干柴, 垒成堆;又削尖长枝, 权作鱼叉。
刚逮着条肥鱼,水声哗啦中, 忽闻脚步声自林间来。
听声音,来人步履从容,不疾不徐, 踏在落叶上沙沙轻响, 是他早已刻入心间的脚步声。
林枕书蓦然抬头, 见那人踏月而来,清辉洒满肩头,风姿清越如谪仙。
他凝视着,心头久抑的冲动再难按压:便是今夜, 此刻,他不要再以假面相对,他要与其相认,要将积攒月余的思念尽数相倾。
念头既起,唇角便不自觉扬起,那惯常的狡黠与痞笑也重新回到脸上。
他手下动作加快,鱼叉起落精准无误,不一会潭边石上已多了七八尾活蹦乱跳的鲜鱼。
此时,楚卿辞已踱步来到潭边,先是看着那些鱼,又看向水中的他。
目光掠过他湿透的衣袍和专注的侧脸,楚卿辞心头猛地弦声乱响,内心悸动几乎难以按捺。
林枕书便站在水中,抬眸朝着楚卿辞看了过来:“来啦。”
“嗯。”楚卿辞强自收敛心神,不愿泄露过多情绪,只默然走到那堆柴薪旁,屈膝半跪,自怀中取出火折子。
红色火苗遇着干燥的柴木,渐渐火势大了起来,驱散了潭边的几分寒凉。
跳跃的火光映在他清绝的侧脸上,明明灭灭,恰如他此刻难以全然平静的心绪。
借着忙碌掩饰,余光却不由自主地追随着水中那抹矫健的身影,看其起落之间,水珠挥洒,每一寸动作都牵扯着他的思绪。
“没想倒,”他定了定心神,一边处理干净的鱼,一边轻声开口,清冷的嗓音夹在风中,凉凉的又似有丝暖意:“林公子竟还有这般手艺。”
林枕书闻声回头,脸上水珠滚落,眼中笑意灼灼:“我会的事多着呢,岂非只这一项。”紧接着涉水走来,衣袍湿透,紧贴身形,却浑不在意。
楚卿辞垂眸不语,只是眼尾微微泛了红。分别不过月余,思念却如隔三秋。
那面具下的容颜,日夜在他心中盘旋,此刻近在咫尺,却仍不得见。
他忽然深吸一口气,抬眸直视对方:“你——”
林枕书眼底掠过一丝狡黠的光。忽然“哎哟”低呼一声,脚下像是踩在了滑石上面,整个人猛地向后一仰,重重跌入水中!
水花剧烈溅起,他瞬间没入水面,只剩几串直往外冒的气泡涌了上来,一只手挣扎着伸出水面胡乱抓了几下,便沉了下去。
“枕书!”楚卿辞心脏登时慌乱,扔了手中的鱼,想也未想,纵身便跃入寒潭。
微冷的潭水瞬间裹挟而来,他急切地摸索,终于触到对方下沉的手臂。
用力将人往怀里带,正要托出水面。
却不料林枕书反手猛地一拽,力道又准又狠,楚卿辞全然失了平衡,被他紧紧箍着,一同沉入更深的水中。
“林公子你——”楚卿辞猛地一惊,手不自觉环上林枕书脖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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