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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顺着指缝望去,相隔重重穿梭人流,一道雪袍清姿身影侧身端坐。
很巧。
司镜落座于不远处一家热气腾腾的摊肆,席间喧嚣热闹,可她周身一圈却空荡寂静。
除去眉眼秾秀清寂、气息生人勿近外,面前桌案上已排了许多的……酒盏。
而她面色微潮,模样依旧克制清醒,垂眸之际,眸中却流露稀薄水色。
搁下酒盏,纤长颈侧微敛,不自知轻抚右手尾指上那枚冰戒。
第40章 话本
萧琬骗她!
褚昭咬一下唇, 躲到旁边,不想被不解风情的冰块美人抓回客栈。
可却克制不住自己,又悄悄瞧了几眼。
夜里市集灯火交织, 恍若白昼, 可司镜却像被这喧嚣隔绝开。
出尘秾秀,如一轮澄月,映照万物, 却无从涉足人世。
仿佛瞧见从前在那方清寂寝处的画面。
女子落座桌案前,仔细拭净佩剑, 缄默勾描符箓,枕雪声而眠, 孤寂难言。
在桌案尚且没有摆上一方小瓷缸之时, 又或者与她相遇前,知知便是这样捱过每夜的么?
褚昭只觉一阵细密的滞麻冷涩淌过心口。
她跺了跺脚, 不禁暗骂鱼驴峰凋敝,又隐隐生出一点期许,幻想带司镜回洞府后该是何种光景。
定不会让美人孤寂度日!只消每夜侍奉她便好啦。
司镜自斟自酌,仰头,将酒饮尽,素白指腹揩去唇边湿润。
她……喝不出酒是何滋味。
只觉如吞冰饮雪,末了,却有她无法掌控的热度一路顺肺腑流淌弥散。
神智似乎坠入稀薄雾气中,余光竟有一抹娇怯殷红闯入, 可再偏头望去, 却只是些记不清面庞细节的行人,推搡凌乱。
司镜不知自己怎么了。
起初是茶,随后是酒, 默然望着如流水聚沙般的行人,不知不觉,竟饮了许多。
可她不似常人,也不像师尊那样喜饮酒寻欢。
她可以轻易忘却任何人与事,唯独那条搅乱她清净的小红鱼,任饮了再多酒,也难抹去痕迹。
便像那夜她无心隽在纸上的“褚昭”二字。
如今,笔触熔化,成了一抹烙印,烙在她空无一物的心口处。
小鱼离去后,她竟也在那窗边伫立许久,生出些许被遗弃的冷遇。
本意用来约束褚昭的冰镯冰戒,今夜反倒成了她自身的束缚。每每思及,垂头望去,却从未合她心意亮起,昭示褚昭所在。
小鱼暗恼她不解风情,却又极其受用她偶尔流露出的柔意。
小鱼心慕许多“娘子”,且贪恋美色,她只不过其一。
可司镜却是从未豢养过一条甘愿蜷进她掌心里的娇嫩小鱼。
以至于,偶尔纵容,时常却又升起卑劣愿望,想将小鱼囿于掌心,不许任何人窥视。
她想起白日,小鱼倚在她怀里,含羞问她“是否吃醋”。
又在得不到想要回答之时,眸中水波摇荡,恼得顷刻逃出她怀抱。
桌案上排着一壶香醋。
……她买得了。
却始终不懂究竟是何意味。
那掌柜倒是好心,忧心忡忡地问询了她几句,不多时,又呈上一盘圆润小巧的饺子,热气腾腾,说如此才好。
司镜不喜人间吃食,置在一旁,如今,却已有些冷了。
酒已饮尽,她另取了新的杯盏。
五脏肺腑皆被酒温热,她却凭生觉得冷茫。
若顺遂小红鱼所言,吃了醋,对方……便会回来么?
雪袖高扬,掩去女子淡寡神情,她浅唇覆上瓷盏,抿了一口,酸涩感顿时席卷舌尖。
她蹙眉,眼眸低垂,其内涌上揉碎的湿色。
原来是这般滋味。
司镜无声啜饮。
不知晓脖颈已然染绯,清明模样也渐趋迷离,举止逐渐脱离掌控。
……她似乎,有些醉了。
视野晕染一片稀薄潮雾,待垂头望去之际,却忽然发觉有一只指骨浅粉的手,探入那盘已然冷彻的饺子中。
匆匆抓了几个,藏到桌下。
见司镜无声无息,似乎未曾发觉,桌案那端竟探出一双粉玉眸子。
绒发散乱,雪腮鼓鼓,边好奇地嚼着饺子,边歪头打量她。
很快便发觉她手心里紧攥着的酒盏,少女自桌下爬了来,到她腿间,嗓音似珠玉落盘,“知知,阿褚也要喝!”
褚昭直起身,先是嗅嗅司镜白玉暖霞的颈侧,闻到一股酒气与清冽混杂的气息,不禁晕了头。
随后,凑近她湿润浅唇,忽地伸出殷软的舌尖,舔了一口。
顿时拧起眉,呸呸苦了脸,“酸的!”
腰身忽地被一只伶仃的手搂住。
迎着街集明暗交叠的朦朦氛围,褚昭撞进面前雪色道袍美人的眼眸中。
女子侧颊浮现酡粉,模样仍清凌,神色却弥蒙,声音柔潮似融雪,藏着些许压抑得极轻的涟漪。
“我已吃得醋了。”
“昭昭,你瞧见了么?”
褚昭心想,司镜定然是醉了。
却又不自知被融软成棉花的美人哄得一阵眩晕。
只是,喝醋也能醉么?
美人乖顺地任由她摆布,她说什么,都微微颔首,褚昭付过钱后,便拉着对方细腻微茧的手,匆匆欲离。
人群似潮水涌退,俱是为了不久后的试剑会。一旦入昆仑虚境内,须循静修律令,因而今夜,宗门外围的北州市集金鼓喧阗,纵情笑语。
褚昭却对此全然失却兴趣。
她迫切想回客栈,修习她买回来的一储物戒话本,与司镜共度春宵。
这家摊肆俱她们落脚的客栈不远,只是她记性却不是很好,焦急转了几圈,仍未寻到。
腰身忽被身侧雪袍女子一揽,带入怀中。
踏上佩剑,湛冷色剑光闪烁,周身景色飞逝,几息内便到了眼熟的地方。
司镜施术将寻路翎羽拂去,眸光仍如浸水桃瓣,不甚清明。
素来甚少与她亲昵的寡言之人,今夜却甘愿倚靠她,低柔嗓声唤:“昭昭。”
“……昭昭。”
褚昭耳廓发灼。
待上过楼后,匆匆合上客栈房门,便环抱住对方纤腰,踮脚去啄美人的唇。
是娘子先勾引她的!
司镜纵然酒醉却不露下风,微低下身,软润纠缠间,便夺去了她的主导权。
褚昭胸口起伏,抓住女子衣角。
在一片昏暗中,她竟不知何时被抱在了对方腿上,困抵在桌案与纤软身躯之间,无从逃脱。
她咬了一口司镜沾染酒香的舌尖,无措逃离。
忽然想起什么,去褪纤细尾指上那枚储物戒,想暗自读些秘籍,挽回局面。
可竟怎样把玩,那储物戒都没有亮光。她才想起来,忘记问那狐妖戒指催动之法了。
褚昭懊恼地摇了摇,一不留神,又被面前美人轻啄一下唇,酒气盈面。
“这是……何物?”司镜话音中藏着些许茫然。
昏暗中,她指骨因情潮泛粉,可常年修行,轻易便将那储物戒取了来,放在掌心仔细打量。
褚昭心虚又害羞,蹬了蹬腿,伸手去够,“还给我呀。”
可不能让美人读到双修秘籍,再来欺负她!
司镜却没有应声。
褚昭眼瞧着女子忽地抿一下唇,墨发低垂,遮住神情。
面色不虞,将那不是很精致,坑坑洼洼的戒指紧握于掌心,收拢指骨。
她似乎听见了金属咯吱脆响。
褚昭心痛得紧,眼圈也急红了,反抗,“坏娘子!不许弄坏,这是我的宝贝!”
司镜情绪稍有回温,指骨略松了些许,却是因为窥见她眼尾泛绯。
昏暗中,她偏头,不露声色地咬一下唇,神色寡淡无波,将那戒指抛远。
铃铃铛铛,戒指滚入尘土,再瞧不见踪影。
褚昭目光追随而去,想去找,却被牢牢困在怀抱中。
气得她当即便要去咬女子使坏的那只手。可还没来得及作乱,下颔已被细腻手心抬起。
司镜垂眸,掌心蓄了一团水雾,细致地将她曾戴过戒指的那只手里里外外清洗了个彻底。
做完这一切,女子耳根处腾起浅淡绯粉。
似有些羞赧,醉后又忘记掩饰,细密长睫在脸颊投射浅色影子。
她一点点将自己尾指上的冰戒褪下,推入褚昭指间。
“把我的……赔昭昭。”启唇轻语,“可好?”
说着,竟还抬起她手,啄了啄她蜷起的指尖。
模样十足温驯。
褚昭只觉飘飘然。
抬手打量和冰镯如出一辙的戒指,在未燃烛火的昏暗月色中泠泠轻闪,比她洞府里的珍宝还要好看。
娘子又送她礼物了。
心口温热砰砰,可还没来得及道谢,司镜却沿着她的手,一路覆来细密温存的吻,逐渐延伸至腕。
昏暗中桃花眸浸透水色,清泠糅杂春潮,如成色上好的寒潭清玉,一朝坠入汩汩柔泉。
褚昭失神之际,被美人拥住后脑,含吻住唇,如丝如缕地渗透缠绵。
气喘吁吁,周身迅速热了起来。
也尝到了女子唇齿间的酒气,似乎以她喜欢的荷香勾勒。
并不难闻,反而令她头脑昏昏,醉意上头。
褚昭从没有饮过酒。
思绪纠缠成一团,她不明白,知知为何白日里还是一副不开窍的模样,到了夜里,却变成惹她害羞难堪的另一面。
莫非全都是因为喝醉了么?
她不想要知知朦胧之际才想起她,和她亲昵。
如果司镜在清醒时分,也能像这样温声软语,肯被她亲昵牵着,不惮被人知晓她的存在,她也无需躲进水缸或是衣襟里便好了。
想得有些委屈,察觉到又迷迷糊糊地被带到榻边,褚昭呜咽几声,想推开面前美人。
不知晓哪里来的力气,又仿佛对方醉后迷蒙,胡乱挣脱开之后,竟将司镜按在了榻上。
唇已然被亲得殷红,却又羞又恼,去解美人的衣带,将洁净无尘的外袍褪去,“是我欺负你才对!”
司镜墨发似水倾散,半敛长睫,话音仍是温存纵容的,“……都依昭昭。”
褚昭反而有些心虚了,望着女子袒露的姣好玲珑,一时不知该从何下手。
只得又小声发问:“什么都依我么?”
“都依。”对方今夜格外顺她。
“那你教我呀。”褚昭如同在紧闭蚌壳外焦急溯游的小鱼,俯在她身前,一知半解,又用脸颊轻蹭,眸光懵然。
她不知道怎么才能让娘子像她从前那样舒服。
可只来得及瞧见身下美人眸底一抹稍纵即逝的克制。
褚昭肩膀陡然一颤,被温润伶仃囿住,脸颊顿时染上绯粉,啜泣出声。
她浑身软得厉害,勉强让自己不要露出鱼尾,以免司镜得寸进尺,想要爬离,“……你骗妖!说好、说好要依我的。”
“我在教昭昭。”做着如今的事,身下女子却恍若玉雪谪仙,只是颈侧微粉,嗓音稍润。
“昭昭,可学会了么?”
褚昭听不清坏娘子都在说些什么。
她衔住面前人雪色衣角,浑身软得像融入泥沼之中的一滴水。
颤颤巍巍,到底也未曾学会什么。
反而听得司镜含住她耳垂,嗓音似融雪,将她耳廓灼温。
轻问她,流入掌心的是什么。
她被折腾得涣散,咬唇失神,呜咽回答,“……是、是小鱼呀。”
要是此刻在水潭之中,就好了。
她便能孵化与知知的小鱼卵了。
第41章 青梅
被女子手把手教了许久, 褚昭只觉腰身酸软难耐,连爬走的力气都没有了。
她似乎又不自知露出了鱼尾,缠在司镜手臂, 想阻住令她应接不暇的勾连碾磨。
却不知反将女子的指骨卷深了些, 像主动将软肋奉上,惹得她泪水涟涟,几欲颤栗。
天色推移, 泛起鱼肚白,窗外喧嚣归于沉寂。
褚昭疲累不堪, 再无暇顾及被褥里积蓄的潮腻,伏在司镜胸口处, 酣酣睡去。
司镜墨发散于枕藉, 情潮退去后,面若冷玉, 只唇角处被印上的浅粉咬痕,可窥得先前凌乱。
她直起身,薄褥自肩上滑落。
将少女揽至身侧,为她掖了掖被角。指尖被褚昭温热吐息缭绕,想去触碰对方侧颊。
却不知思及何事,又轻蜷起。
若前夜仍算得上是她醉后荒唐,那已然清醒的如今……又算什么。
司镜唇色泛白。
被周身腾起的厌弃与不齿吞并,恍若兜头冷水,一朝泼下。
她竟与一只妖酒醉欢好, 再度犯下龌龊之事。
褚昭察觉到身上被裹了被子, 梦中也不安分地挣扎,手臂抱住她的,满足地小声唤:“……知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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