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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镜听闻对方念些“冰戒”“喜欢”之类, 睫羽轻颤,眸光将少女尾指上的一汪湛冷拢入。
她昨夜……
眼前闪现碎片景象,俱是她酡然酒醉后所行荒唐之事。
冷白侧颊骤然涌现些许粉霞,司镜偏过头去,墨发自耳后垂落,几绺柔软掩盖摇荡眸光。
……也罢。
只不过一抹她自识海抽离的灵力凝成的冰戒,赠予小鱼也无妨。
她翻身下榻,将昨夜小鱼视作珍宝的那储物戒重新寻回,并无窥探想法,放回桌案上。
可才只是这样细微的举动,体内灵力乱流便如涡旋般冲击识海,司镜额角沁出薄汗。
从情潮退去的那一刻,灵力反噬令她周身痛楚难忍,恍若万千细针刺入骨髓。
司镜面色苍白,步履有些不稳,勉强撑桌站立。
本欲立刻清心调息,可抬眸望去,窗外竟不知何时缭绕起浓重雾气。
北州地界澄明,天高地远,按理不会有此等异象。
司镜目光投向窗外,竟窥见一轮血月。
血月现世,妖魔复生,是极为不祥的征兆。
雾气中,仍有零星行人穿梭,低垂眼皮,形容木然。
腰间俱悬鱼玉佩,摇晃行走之际,将附近雾气染成绯色。
司镜神情冷清,手按在剑柄处,勉强压制体内不适,推门离去。
她竟不知,北州混入了生无定形、善于乔装的雾魔。
观雾气染上血色,应当已悄无声息地杀了许多人。
关拢房门前,却无意窥见榻上一抹殷红。
少女紧阖长睫,睡得正酣,腰际盈盈不堪一握,系着与那些雾魔捏成的人身如出一辙的鱼玉佩。
光亮映得整个房间诡谲妖冶,如血月流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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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头高升,碧空如洗。
试剑会将近,数股赶赴参与的玄门已悉数动身,城中空荡许多,便是连同宿一间客栈的问情宫几人也先行离去。
沈素素立在紧闭的房间门前,唇微张,终是心里没底。
戳了戳身侧的聂芊,“聂芊,你来敲!”
晨起后便再没见过师姐了,眼瞧动身时日将近,她不由得有些心焦。
按理说大师姐格外持重守时,本不该如此,莫非是因为与仙修姐姐一道……
聂芊被沈素素戳了腰窝,却良久无反应。
直到听见萧琬低咳一声提醒,才终于抬起了头。撞进沈素素鄙夷目光,她话音顿了一息。
“什么?不是素素你自告奋勇要来的么?”哂笑开口。
萧琬微不可查地蹙一下眉。
她始终觉得聂芊自昨夜生出些许差池,可其身后有影子,不会是鬼物附身,她昨晚也为对方探过脉息,并无什么异常。
莫非是她多心了么。
沈素素顿时不服气地想顶嘴,可才说了没几个字,面前的房门竟砰地从里面打开。
少女模样娇俏欲滴,揉着惺忪睡眼,唇仍有些殷意,发丝未梳微乱,衣着凌乱,却生得勾人心神,难以令人从她身上挪开目光。
沈素素慌忙躲到萧琬身后,狐狸眸闪烁,怕面前这位有起床气,要迁怒于她。
她可是在颍川见识过这仙修姐姐厉害的。
可却只见褚昭歪了歪头,唤:“笨蛋素素?你们怎么在这里呀。”
说着,还不忘抬起手,拢一下绒发。
刻意露出尾指上的冰戒,朝她们沾沾自喜展示一圈。
可还没等到再多说什么,却听咕噜一声。
褚昭低头揉一下肚子,侧颊薄红,娇哼出声,顿时如鱼般灵巧地从她们三人缝隙里钻出去。
匆匆下楼,寻了张空桌,点吃食去了。
客栈上菜麻利,少女如风卷残云般搜刮完,掸掸手。
朝面色为难的小二使了个眼色,眼瞧着对方因她眸光灵动而脸红吞吐,她心安理得地朝背后一指,“那三个小孩给我付亮晶晶的东西!”
裙袂翻飞,发梢轻扬,转瞬便踏出客栈,融入好春光中,身形娇俏莫辨。
沈素素被落在身后,一边肉痛地倒灵石,一边念叨,“快追上去,大师姐还不知去向!”
上气不接下气,好不容易拨开人群,寻到那道殷裙身影,她却绝望地止住了脚步。
褚昭正被一群闲散仙修围在当中。
她蹲身在一白发老妪面前,望着绒蓝布上置放的一柄看着很唬人、缀满珠玉的长剑,不服气地开口:“今日我就要拿下这柄剑,你待如何!”
老妪身旁摆着道木板,左书“上古神兵不可多得”、右书“玄妙试炼难煞庸修”。
围观之人皆瞧乐子地叫好。
那老妪浑浊的眼珠一动,打量着面前少女,“不知小道友出身何方名门名派,好叫老身洗耳敬服,心中有底。”
“我、我来自鱼驴峰!”褚昭娇声应,咬了咬唇,她忽然忘记司镜所在的门派叫什么名字了,只好用自己的洞府顶上,“大水坑!你可听过呀?”
人群传来一片快活的笑声。
沈素素蹲在围观人群外,抱头哀嚎,“不要啊仙修姐姐。”
纵然她们云水间松散凋敝到目前仅有十六个弟子,可好歹也是玄门正派,这样也太丢脸了。
更何况,纵然她们少离山出派,一些游走历练的常识还是有的。
这以试炼为噱头,摆摊赠剑的老妪,分明是十成十的江湖骗子!
萧琬将她拉了起来,柔柔叹了声气,“想必是阻拦不得了。”
人群簇拥下,褚昭已用朱砂签了歪歪扭扭的契,表明自己是鱼驴峰首席弟子,赌上师门声誉,也要赢得这柄花里胡哨的佩剑。
众人免不了想看热闹,“好!”
褚昭将宣纸拍到老妪怀里,得意洋洋,“这便摆出你的试炼罢。”
老妪神色莫辨,谨慎盯着她,良久才露出笑意,“那便请小友看好了。”
她粗糙干瘪的手自破烂袍袖中探出,自绒蓝布上排开十数个宽口酒盏。
浑浊双眸霎时竟灵动起来,抛出一颗青梅,用酒盏罩了。
衣袖顿时飞扬遮掩,倒弄酒盏,令人眼花缭乱,几欲目眩离席。
“敢问小友。”老妪停手,笑问褚昭,“青梅在何处?”
“嘁。”
“就这?”
“骗子!我去唤行律司!”
随着老妪这番操作,围观众人皆撇嘴不齿,散去大半。
褚昭却盯得聚精会神,以至于眉都皱起来,苦思冥想。她矮下身,在这边嗅嗅,那边闻闻。
引得其余留下的人不满嘟囔,“原是粗鄙妖修,怪不得来自什么鱼驴峰,这不是取巧么?散了、散了罢。”
老妪好整以暇,撤身向后观望。
却见面前娇俏少女忽地双眸一亮,指尖指向其中某只倒扣酒盏,“在这里。”
“还有这里、这里、这里!”又兴高采烈指了几处。
老妪面色一变,可惜脸皮太厚,寻常人倒是瞧不出端倪,她缄默片刻,笑道:“小友这便是在戏谑了,青梅只一颗,怎会如你所指那般?”
褚昭抬眸望向她,咬一下唇,小声自语:“……不见了。”
刚才还能嗅到的,可随着这老妪话音落下后,青梅已不在任何杯盏之下。
她目光微凝,缓缓落在老妪被残破衣袍遮掩的腹部。
“如何?小友,青梅在何处?”老妪嗓音沙哑,却能听出几分得意。
褚昭面露愠怒,袖中攒拳,趁老妪体态僵硬,老态龙钟,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朝她腹部锤去,“在此处!”
老妪却恍若老树生花般轻巧朝后退去,只几息间,已凭空浮在围观众人外围,足踏白雾,恣意超脱。
她依旧身着破烂凋敝的袍子,话音却糅杂粗粝与楚柔,一时年岁莫辨,“小友怎么急了?喜欢这剑,老身送你便成。”
褚昭气极,拨开木楞人群,朝踏云逐雾的那人追去,“不要跑,你骗妖!”
“老妪”以袖掩唇,低低笑起来,自语:“妖……?”
“原来竟是这样看待自己的。”
她面庞纵横褶皱转瞬褪去,再一眨眼,竟化为肤若凝脂的女子模样。
额角涌现纤长玉角,发梢金光流转,纤白颈侧覆有乳绯色软鳞,一时光彩可鉴,芬芳若兰。
“若再有锻剑需求,可来东州寻我。”
“我名……罢了,留个悬念。你拿出那柄剑,旁人便会知晓。”
女子垂头深深望了褚昭几眼,笑言:“再会,小鱼妖。”
被众人遗忘在身后,那柄花里胡哨的“绝世神兵”,此刻被女子操纵着浮起,忽地坠进褚昭怀里。
褚昭仍想去追,可余光却被剑身上亮闪闪不要灵石般豪横镶嵌的珠玉晃了眼。
不由哇一声,捧进怀里,怜惜摸摸。
她有自己的佩剑啦!
想着日后踏平九州试剑会,为知知夺得魁首才能赢得的「归霁」,褚昭不禁翘起唇,眸光轻闪。
很快就能迎娶美人归洞府,走上妖生巅峰!
围观众人哪里料想到这般走向,议论纷纷。
“想必是哪方大能,设摊只为游戏尘寰。唉,却把我们当猴般戏耍。”
“能踏雾而行,善幻术,脖颈有浅鳞丝绦,不会是东州鱼龙族……”
“嘘,小些声。即使当下玄门与其交好,可旧日暴虐恣睢之族,难保不会反戈,还是莫要亲近为上。”
“倒是便宜那粗鄙妖修了,不知那出自远古妖族的佩剑,究竟是何等神兵?”
褚昭哼着雀跃调子,将剑怜惜搂在怀里。
正欲离开杯盏倾颓、七零八落的现场,身前却忽地拦了几个目无下尘的修士。
她歪了歪头,有些不解,“……?”
听那几人商量一阵,全然忽视她的存在,静默片刻,便一齐上前,想来夺剑。
褚昭咬唇,朝后避开,“坏人,这是阿褚的剑!”
可她还未有再多动作,怀中剑似乎察觉到危机,竟忽地嗡鸣起来,铮然出鞘,以凌厉之势扫向那几人。
剑身弥漫绯色波动,摧枯拉朽,将最靠近她的那修士衣袍划破,裸露出的脖颈处顿时溢出血滴。
那心术不正的修士顿时闷哼一声,朝后退去,跌软在地。
褚昭未曾想过才得到的剑竟有如此威力。她抬手召回了剑,一时得意自满,“这下知晓我的厉害了罢!”
那人面露不虞,紧盯着她,似乎仍有后招。
“把剑给我,再告知我那鱼龙族的信息。”他沉声开口。
褚昭气得咬牙。
这个坏人,怎么连吃带拿!
她有护主佩剑在怀,倒也并不惧怕,趾高气扬走近,稍矮下身。
“我观你一副蠢笨模样,想来连我这道谜题也是解不开的。”摇摇头,装作一副惋惜模样,“你可知,采蘑菇为什么不能顺时针采?”
那人一脸诧异。
被妖修低瞧,面上有些挂不住,咬牙切齿道:“……为何。”
褚昭圆眸轻眨,娇声开口:“真笨!”
“因为,逆时针地采呀!”
言毕,她叉腰睨视仍呆滞的修士,翘唇,一脸得意。
这是她从话本上学来的,笨蛋修士竟听都听不懂!
那修士经同伴低语提醒,脸色青白交杂,阴沉不已。
忽地,铮然一声,袖中出锋,刺向背身离开的褚昭。
匕首色泽暗淡,放眼瞧去,似淬了毒。
不远处,沈素素惊惶交加,失声提醒,“仙修姐姐,小心身后!”
褚昭来不及回头。
却只听见一声当啷脆响,是匕首坠地的声音。
她转身望去,那修士忽地面露惊惧,似乎被什么瞧不见的物什扼住喉咙,竟顿时面若槁枯。
唇角惨白,溢出血沫,呻.吟声痛苦煎熬。
鲜血如注,逐渐染红他衣襟、衣角,没入腰际。
那里悬着一枚鱼形血玉。
“你、你怎么啦?”褚昭心有踌躇,蹲身,咬唇问。
她朝对方伸出手,想要拉他起来。
修士张了张唇,似乎想答,却发不出半点话音。
骤然间,只听砰一声,他躯体爆开,化作浓稠血雾。
一颗暗淡无光的金丹滚落在地,衣袍软趴趴摊在地。
锦带上悬坠的鱼玉佩经殷红一洗,愈发妖冶。
金丹修士莫名爆体而亡,围观众人惊惶万分,纷纷逃窜。
远处,沈素素已然僵立在地,背后泛冷,喃喃:“仙修姐姐……?”
她身侧的萧琬面露凝重,思忖片刻,欲匆匆上前。
可才迈出一步,却被绊住脚步,抬头望去,原本明媚天色已然凝聚暗淡云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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