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斟了一杯,正欲起身,递给窗前那方才似乎有些气恼的小红鱼。
可再望去时,那道纤细身影竟已消失在她视野之中。
她轻抿一下唇。
行至方才褚昭所在地方,将窗稍稍再推开一点。
窗外宝马香车,人流如织,鱼龙混杂,喧闹到极点,却已寻不到那抹张扬殷色。
唯有各神色各异的行人腰际,悬垂或大或小的鱼形血玉。
日光映照下,光彩粼粼。
司镜将茶盏收紧了些。
为何,她此刻竟感知不到那小鱼的方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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褚昭在集市上逛得不亦乐乎。
时而蹲在路边铺陈各色灵药法器的小摊旁,时而钻进人群最拥挤处,踮脚望游艺之人口吐火龙、胸碎大石,大声叫好。
她离开荒山后,一直待在终年覆雪的郁绿峰,还从未见过这般热闹的人界景象。
褚昭摸一摸腰间的鱼玉佩。
多亏了她的宝贝,方才只不过在心中小声念叨了几句“想出去玩”,一眨眼,竟已来到了集市最热闹处。
只是,她的血玉为什么这样黯淡呢?她瞧其他人腰间的玉佩都有漂亮的光晕。
褚昭跑到一摊贩面前,将鱼佩扯了下来,问:“你这里还有会发光的鱼玉卖么?”
那摊贩贼眉鼠眼,笑起来令人有些不舒服,“暧哟,您可算找对人了,这昆仑虚外围境内的鱼玉都是从我这里出去的,买上一只,保管您在试剑会上摘得魁首。”
褚昭才不稀罕什么魁首。
她眼波流转,将鱼玉递出去,娇声敲诈,“我的鱼玉也是从你这里买的!现在坏掉啦,你快给我换一只呀。”
摊贩打量她几眼,又看向她掌心那鱼佩,了然于心。
霎时变脸,笑应:“得嘞,我给姑娘换个新的。”
原来那黯然失色的鱼玉并未被收走,很快,褚昭手心又被放进一只精致崭新、活灵活现的血玉。
褚昭将之挂在腰间,怜惜地摸摸,怕对方反悔,一溜烟便跑远了。
神不知鬼不觉地变卖掉原先的鱼玉,沿路买了一满怀的吃食,她身形灵巧,自各色道袍的玄门人士身侧穿行挤过。
忽而,远处巍峨连绵,群山环拥下恍若仙境之处传来悠远嗡鸣声。
这声响与郁绿峰的灵钟声似乎同出一脉,褚昭思及过往与司镜在寝处的纠缠画面,腰又不受控地软了半截。
身边人很多,她索性坐在某个露天酒肆处,咬唇揉着腰纾解。
附近的人面孔各异,可话音中的惊叹却如出一辙。
“是濯清仙子!”
“濯清仙子回宗了么?”
“想必是赏光参与今年的九州试剑会的。”
“听闻濯清仙子前些阵子赶赴古剑冢裂隙,孤身荡平流溢魔气,不仅分毫无损,甚至隐有突破征兆。”
“毕竟是当今玄门第一人。”有人惊叹,“百年前便已堪化神。”
紫霞盈卷,空中骤然划过剑光。
一身着云袖道袍的女子长身玉立,面庞拢于云雾中,如珠似玉,辨不清晰。
她身后,众昆仑虚弟子环护而行,青白腰衱随风翻飞,飘逸灵动。
濯清仙子途径之处,众人置于剑鞘内的佩剑悉数嗡鸣躁动,仿佛下一秒便会冲出,追随女子而去。
褚昭没有佩剑,因此不像旁人那般狼狈按住剑柄。
她踮起脚,好奇仰头望去,想瞧瞧最厉害的玄门仙修是何等妙人。
却见空中云雾稍顿,霞光停驻,那引得众人仰望惊叹的一行人竟御剑徐徐停了下来。
明霁日光笼罩,近在咫尺。
被称为濯清仙子的矜贵女子并未出言,只颔首示意,身侧的仙修会意,动用传音之术,向世人昭告:
“感怀诸同修齐聚北州,共赴试剑盛会,仙子且折花一簇,赠予诸位。”
仙修身旁的弟子自篮中轻掬轻挥,转眼间,饱含灵力的淡白色花瓣便洋洒落下。
众人近乎痴狂,相互挤轧,双手高举过头顶。那花瓣薄似蝉翼,落入手心,转瞬便化为精纯灵力融入经脉。
引得众人簇拥围观的,不仅仅是瞻仰濯清仙子,还有这折花礼。花瓣被封入灵力,慷慨倾洒。
若是能多一些、再多接一些,当日突破也并非笑谈。
褚昭被推搡得跌撞,气恼地咬了咬唇,粉唇轻碰,微不可查的殷色妖力流淌入身边几人体内。
那几人高举着的手顿时变为蟹钳,任由花瓣落了满钳,也汲取不到一丝灵力。
惊疑惨叫声响起,周围顿时乱作一团。
褚昭轻哼一声,灵活地从人群中离去。
俱是些没见过世面的笨蛋!
这惨白的花瓣有什么好的,她还是觉得鱼驴峰上那棵含霜盛放、簌簌轻摇的桃花比较好看。
空中停滞的佩剑上,方才传音的那昆仑虚仙修神色微冷,转向身侧仙姿女子,“仙尊,有妖作乱。”
落虞望向远处,一抹鲜妍殷红融入人群中,仿若朱砂在污浊中徐徐漫开,晕染出恣意浪潮。
她眼眸半阖,敛去其中翻涌不明的情绪。
嘴角悯然扬起,话音温润,“无需介怀,掷花礼提前结束罢。”
话音落下,却只是敛衽而立,依旧出尘绝伦,却并无为那几个身陷幻术之人解除的意思。
身侧仙修极听顺她所言。不多时,空中翻飞的淡色花瓣便消匿殆尽。
“奉仙子所愿,本次九州试剑夺得魁首之人,除却历年奖赏外,还可获上古神兵一柄。”传音声轻灵响彻。
“即仙子自古剑冢中所获「归霁」。”
众人议论骚动声不止。
“归霁?”
“是同名之剑,还是那柄臭名昭著、需以血饲养的凶剑?”
“魔尊绛云已殁百余年,其佩剑归霁弑主……按理早该溶于浸默海了。”
剑上仙修无悲无喜,秉公道:“正是那柄凶剑。不过,诸同道无需忧虑,经洗髓重铸,其内残虐嗜血之气已被仙子彻底抹去,如今可堪仙子佩剑碧霄。”
众人眼热心焦。
空中剑上的昆仑虚弟子稍稍掀开剑匣,雪亮剑光顿时流转四溢。
剑柄恍若月色锻作,又平添雨消云霁后的澄澈,行云流水,只一望,便叫人挪不开眼。
褚昭同样顿住了脚步。
她朝身后望去,被那剑匣中一闪而过的亮光吸引了全部注意力,只觉心跳砰砰,凭空升起一阵迫切焦躁的渴求。
她从来都很喜欢亮晶晶的东西,这柄剑虽无杂饰,但……好漂亮。
虽然她不使剑,但若是在剑柄处嵌上她洞府内珍藏的珍珠和贝壳,送给司镜作聘礼,娘子定然会极喜欢!
周围的人仍心有戚戚,念叨着什么“魔尊”“绛云”“弑主”,褚昭却是半个字都没听进去。
兴冲冲跑到不远处昆仑虚设立的翎羽分发处,摇了摇那驻留弟子的肩,娇声开口:“我要参加试剑会!”
身着青白道袍的弟子见是妖修,虽为对方娇媚模样而内心一动,却也不自知低看褚昭几眼。
倨傲地推过来登记宣纸,一句话也不说,装深沉。
仍是年纪尚轻,忍不住好奇心,他余光一瞥,瞧见殷裙少女笔迹凌乱似虫。
勉强可辨认出什么“鱼驴峰”、“云水间”,末尾还张扬地缀上“褚昭”二字。
撇撇嘴,更是不齿,他从未听过云水间这个小门小派,至于鱼驴峰,一瞧便是粗鄙妖修云集之处。
模样骄纵的少女离去,弟子目送她背影隐没于人群,想把宣纸揉成球丢掉。
“等等,师弟。”
身侧的师姐制止了他,语气凝重,“方才我未曾出言,是在用法宝探查那妖修的深浅,你可知她如今境界几何?”
少年困惑摇头,不太在意,“能化形,也不过与筑基初境相当罢?”
师姐摇头,“她约莫金丹期圆满。”
而昆仑虚剑堂的长老,他们的师尊,也不过才金丹圆满。
修行五百余年,竟还比不得一只尚稚嫩的妖。
…
褚昭登记过后,不知不觉又在集市逛了许久,已至日暮。
肚子饿得厉害,她摸了摸身上,竟然连一颗灵石都倒不出来,不由沮丧。
望向周围,人群聚散拥挤,一时竟也找不到司镜栖脚的客栈在哪里。
好在前方拐角处有道熟悉身影出没。
瞧背影,像是聂芊。
褚昭悄悄上前,手从少女腰窝处探入,想去够她缀在腰间的灵石袋。
可没能摸到沉甸甸,只抓住了一只凉滑的鱼玉佩。
手腕立刻被攫住,力度像要将她的骨头捏碎,褚昭痛得呜一声,“好痛,放开阿褚!”
那人转过身,腰际血玉当啷轻响,华灯初上,果真是聂芊的模样,可光晕在她脸上映出一抹琢磨不透的暗霾。
少女双眼弥漫血雾,望向褚昭后,其内情绪稍顿,逐渐化为近乎狂热的尊崇。
俯身下去,不知为何,嗓音嘶哑粗粝,“魔、魔尊……”
褚昭歪一下头,不懂聂芊为什么口中嘟囔,还对她行如此大礼。
把少女从地上拽了起来,顺势捞走了她的灵石袋。
瞥一眼她腰际,得意洋洋,“你也买了鱼玉佩?很有品嘛。”
她方才闲逛时,瞧见擦身而过的行人多数都系着这小鱼形状的玉佩,想来定然都是她的忠实簇拥者。
面前的聂芊依旧身着离开客栈时的淡蓝色道袍,望着她时,神情除却恭敬,竟木然痴怔。
似乎是患上鱼玉症了。
褚昭正想握住少女的腕,帮她好心调理,却忽然听闻身后传来沈素素的焦急呼喊声。
“聂芊,怎么在这傻站着?总算寻到你了,师姐都说了申时前须得返栈……哎,这位是……?”
褚昭睫羽轻颤,将灵石袋揣进怀里,没有回头,拔腿便跑。
她是偷溜出来的,还要趁大好夜色玩得尽兴呢,才不能被知知和她的师妹抓回去。
却又听见背后似乎响起萧琬的声音,含着忧虑,“不妙,师姐……是不是就在那个方向?”
好险!
褚昭咬一下唇,从善如流,扎进相反方向的人群里,衣袂飘荡,转瞬便没了踪迹。
沈素素疑惑,“阿琬,师姐明明不在那边呀,你是不是记错了?”
萧琬轻嗯一声,目光从那消失的少女身上撤回,笑应:“是我记差。”
她只是不忍心见师姐孤身一人饮茶的清寂模样罢了。
沈素素挠了挠头,也没再深究。
此处少人,也不知聂芊为何在此,明明方才还在一同观览,只不过走散片刻,对方便没了影子。
她去拉聂芊,“走啦,再逛一阵,就得回去了。”
聂芊低垂着头,纹丝不动。
良久,才像醒转过来,朝她掀起一个笑,“走罢,素素。”
沈素素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怎么不唤我全名了,像被夺舍了似的。”
萧琬窥见面前少女眸中似划过一抹红,轻蹙起眉。
可身旁花车途径,灯盏一映,聂芊依旧是过往那般澄澈眼神。
“怎么了,阿琬?”少女好奇望她。
“无事。”萧琬温和应声。
目光梭巡而下,瞧见聂芊腰际悬着的雕刻精巧的一只鱼玉佩,殷红光晕似血。
…
褚昭沿途买了些吃食,双臂一揽,悠哉悠哉地四下闲逛。
扯扯缀在头顶的纸糊花灯,转头又被街角售卖话本子的小摊吸引,心尖一痒,顿时扑上前。
随意翻了翻,俱是些公子小姐的故事,她不感兴趣,便问摊主,“有……唔,有没有两个不穿衣服的美人的故事?”
摊主是个稚嫩小姑娘,发间隐约冒出一双微尖绒耳,和她一样是妖修,瞧不出年岁。
闻言慌得立马捂嘴,左右打量,生怕被查封,“道友,这可不兴问啊。”
又偷偷将手掌掀开一道缝隙,笑得暧昧,“不过,有的道友,这种话本子我有一储物戒,都是「宁怀」执笔。”
宁怀?听着有些耳熟。
褚昭圆眸发亮,没有多想,财大气粗地将灵石从布袋里倾倒出来,“我都要了!”
待她拿回客栈,好生将那些晦涩言语都背下来,必能精通双修之法。
届时,就能换知知累倒在榻上,腰酸腿软了。
妖修摊主嗖一声抛给她一枚貌不惊人的储物戒,身后火红的蓬松尾巴将灵石揽抱住,快活摇尾尖,“道友看好再来!”
原是一只狐妖。
褚昭点头,视若珍宝地将储物戒套在指间,举起手,迎着流光溢彩的夜幕花灯打量。
可套在腕间的那只冰镯,此刻却忽地发出清泠一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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