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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窥见,少女袖口处被撕下小片衣料。
而此刻,红绸就缠在她的左手掌心。
褚昭从落虞手里接过长剑,咬唇,握紧剑柄,“……阿虞。”
下面皆是与魔纠缠的寻常弟子,她怕自己剑术不精,伤及常人。
落虞玉骨毓秀,将她揽入怀中,手覆在她腕上,“昭昭,我来教你,如何?”
褚昭仅仅将灵力注入剑身,未摆出什么剑势,便觉手腕飘摇灵动,瞬息间,凌厉的绯红剑意朝远方混战处掠去。
仙修未曾伤及半分,而肆虐魔气悉数被抹除。
“哇。”她忍不住惊叹出声,揽住落虞小臂,“好厉害!”
“是昭昭厉害。”落虞温煦回。
“那是鱼龙族少主么?当真是艳绝九州。”身旁有仙修惊为天人,“连剑术都如此精湛。”
“与濯清仙子柔情蜜意,真是令人艳羡。”
“半月后在昆仑虚的结契礼,想必会格外热闹,届时一同前去?”
……鱼龙族少主。
司镜抬眸,痴痴望着那抹娇俏灵动的殷裙身影。
旋即,不错一瞬地紧盯碧霄上两道相依偎身影,肩膀轻颤。
所以,化名蓓月、模糊身份,都是假的,唯独有了结契对象,是真的。
那蕴有一丝落虞命魂的珍珠手串,以及,小鱼害羞带怯,曾提及结契对方是宗门掌教。
她本该想到的。
雪绦被殷红沁透,司镜低垂眼睫,无声笑起来,显出几分病态痴狂。
昭昭甘愿抛弃她,也要选择的人。
竟是她的师叔……?
第62章 共犯
身旁散修的议论声, 成了刺入心扉的冰棱。
司镜孤身一人,格格不入,唇角弧度却在扩大, 颤着肩膀, 逐渐笑出声。
般配。
她与昭昭,才应是最般配的。
她身姿清绝,以雪色布帛覆目, 先前便吸引去许多人视线,此刻异常模样, 引得身边人忧虑侧目。
问她是否魔气入体,身子不适。
“……是。”司镜抬头, 白帛已被血泪浸透, 浅浅扬唇,“道友也想试试此等滋味么?”
那人面露惊惧, 可是已经来不及。
魔气入体,如丹永城上的守夜仙修般,喉处瞬息绽开殷红,软倒在地。
“她是魔!”
“是伪装成剑修的魔!”
司镜漫然一勾指尖,身旁数人身躯爆开。
她缓步向前,人群让出一片空旷,忌惮畏惧的目光将她包裹。
飘散而来的血雾沾在袖上,她垂眸望去,轻轻一震, 衣袍便又洁净出尘。
她记得……昭昭喜她穿白色。
“爆体而亡, 她操纵魔气的手笔,令我凭生想起北州鱼玉之祸。”
“她、她与魔尊绛云有何关系?”
司镜置若罔闻,仍然向前, 城内无数似浪潮般翻涌的魔气,悉数温驯缠绕上她。
她忽略那些似有谄媚之姿的魔,只是默念御剑法诀。
腰际素剑未曾听召,血雾却凝作一柄剑身线条流畅、精致凌冽的长剑。
“归霁?”
“那柄凶剑怎会在她手中……”
司镜身形一顿,归霁已然飞入她掌心。
与此同时,一道与她声线相仿的嗓音在耳畔响起,“阿镜,原本我是想告诉你昭昭结契之事的。”
“但若要让你心甘情愿为我做事,不亲眼所见,怎么行呢?”
归霁似乎很是愉悦,语气像极耳鬓厮磨,“如今,我们可是共犯了。”
司镜握住剑柄的指骨泛白,面上却瞧不出什么。
她掀起一丝笑,开口:“……好。”
不过,她怎可与旁人共享昭昭?
事后,她也无从担保,归霁究竟是否还能存于世间。
抬手断去与归霁之间的魔气勾连,司镜强行催动御剑法诀。
不留情面踏上归霁,长剑带她浮空,掠至于落虞视线齐平处。
视野已经被湿漉的覆目白帛遮住,司镜抬手,不急不缓地从脑后解开,任由轻软布条随风掠走。
她压抑眸底魔纹,望向落虞身后躲藏的那抹殷红,目光拢得轻柔无害,唤:“昭昭?”
“你……不识得我了么。”
“那人是……”地上,有出身北州的散修瞠目。
“司镜,司映知?”
“曾是濯清仙子的师侄,根骨剑法双绝,在浸默海耽守半月,依旧全身而退的那位?”
“怎么能叫全身而退?”有人扼腕,语气不掩厌弃,“她……堕魔了啊。”
“而且,在南疆、昆仑虚,甚至如今的丹永城,犯下累累杀行。”
“血玉之祸中光风霁月的剑修,如今竟不堪至此。”
“手执凶剑归霁,招式也与先前那鱼魔相似,浸默海下,荒弃已久的魔宫,魔尊之位已空悬百年。”
“莫非司镜……”
宿雪迟一步赶来,混在纷乱人群中,仰头望去。
罕见地神色清明,稍抿唇,不声不响。
窥见司镜左手掌心的红绸,众多揣测言语入耳,一时间,仿佛又回到百年前,刚兴盛的诸玄门,对绛云鸣鼓攻之的那一日。
只是这次,众人的的确确是没有认错魔尊的。
“映知,你来了?”落虞向前遥遥迈出一步,含笑悲悯,“也是来助昆仑虚平定丹永城魔乱的么。”
话音柔润,却暗藏意味,就像在讽她先前在北州所为一样。
司镜不答。
她垂着眼皮,催剑上前,整个视野里,只剩下那抹若隐若现的殷红。
维持着低柔嗓音,将掌心曾缠裹伤口的红绸解下来,以无害姿态,哄诱躲起来的小鱼,“昭昭,你瞧,这是什么?”
“……我如今伤口已然大好,还要多谢你替我包扎。”
司镜不知晓褚昭究竟还认不认得她。
可曾在石洞中栖脚的那几日,雨夜里的温存早已化作小臂上无数小鱼刻痕,永远篆在她心口处。
她催动玄门剑诀,近乎泣血,距那抹殷裙也不过几臂之遥,“昭昭,瞧瞧璟思,好么?”
在落虞身旁簇拥相护的几个仙修,感知到雪衣女子周身流露出的戾意,催动法诀,袭来不容小觑的攻势。
司镜无力勾起唇。
雪亮剑光中,她窥见褚昭映在剑锋倒影里的一双杏眸,茫然、仓皇,还有畏惧。
小鱼究竟是怕她、还是怕她受伤呢?
冰冷剑身瞬息贯透女子单薄身躯,司镜面色苍白,望向自胸口探出的剑尖,掩住前胸,孱弱咳出血来。
桃花眸尾晕开胭色,低弱唤:“昭昭。”
“……昭昭、好疼。”
耳边议论声此起彼伏、惊异叫好,司镜全然忽略,目光仅落在褚昭仅露出的半张面庞上。
想从那双粉玉眼眸中,捕捉到哪怕一丝怜惜不忍。
可她只是看见少女收拢了指骨,将落虞的手臂挽得愈发紧。
无措至极,软声唤:“阿虞。”
“你是魔么?”褚昭眸光闪烁,大着胆子发问,“叫……司镜的魔修。”
司镜垂着眼睑。
余光捕捉到面前两人如胶似漆的情意模样,眸底汇聚血雾。
她低低笑起来,避而不答,只是抬手轻将胸口处的佩剑折断,撇在一旁。
被元婴境修士贯穿的伤口,经魔气填补,迅速愈合。
原本还在远处喊大快人心的散修,声音戛然而止。
司镜上前几步,柔声呢喃,“昭昭,怎么不唤我‘知知’了?”
褚昭咬唇,只觉浑身像被湿冷的雾窥伺,无所遁形。
“可是。”她茫然摇头,“我、我不认识你呀。”
“映知,适可而止。”落虞抬袖将褚昭护好。
“若肯将魔气从丹永城中撤出。半月后在昆仑虚,我与昭昭的结契礼,也可邀你前来。”
围观散修皆唏嘘不已。
“濯清仙子还是太过心软。”
“怎可留这扭曲堕落的魔修在世作乱?”
“清理门户!”
司镜身形单薄,秾秀面庞染上一丝谲滟,“师叔是否弄错了?”
“昭昭早与映知结契,为何……要与你一同办合卺结契礼。”
落虞温和笑着,依旧是不露声色的模样。
沉吟一阵,问身后躲藏着的褚昭,“昭昭,果真如此么?”
褚昭眼眸睁大,无措望了一眼司镜,垂头,避开女子蕴着翻涌情意,令她生畏的目光,“我、我不记得了。”
她分明没有和任何人结过契。
自摇光泽中与落虞相遇,结识,定下成亲礼后,她再也没有和其他人纠缠过。
司镜凄凄扬起唇。
胸口传来凌迟的涩痛感,她尝试张开唇,竟说不出话。
少女语气温软,含着她贪恋的懵懂,却像无数细密的刺戳进她心尖。
她不明白,小鱼前夜还允她抱着入睡,为何如今,竟连承认与她相遇都不肯。
褚昭听见耳边传来嘀嗒声响,失神望去,身姿清绝的白衣女子发丝垂落,殷红液滴顺侧颊坠下。
唇角却高扬起,一遍又一遍地唤:“……昭昭。”
“昭昭、昭昭。”
“为何、独独忘了我呢?”
丹永城天色晦暗,很快,暴雨如注。
肆虐城中的魔似乎感怀到什么,戾气翻涌,愈发难缠,百千昆仑虚境界精微的弟子,此刻竟难以为继。
司镜孤身立于剑上,雪袍逐渐被血雨浸透,抬起桃花眸,眼睫湿漉,含着丝动荡落魄。
身姿隐没于魔气的前一刻,她依旧朝褚昭弯起一抹笑意。
相隔遥远,褚昭却听见耳畔传来女子缱绻嗓音。
“昭昭,你会记得我的。永远、一直都会。”
“届时,我们就在这丹永城办合卺礼……可好?”
褚昭慌乱掩住耳朵。
可肆虐魔气独独绕过她,唯有湿凉的一抹血雾,在她手背掠过。
就像魔修微冷的唇瓣一触即离。
“司镜她、她竟能凭一己之力改变天象,如今境界,岂非已不在濯清仙子之下?”
“自已殁的绛云后,新任魔尊,莫非就是……”
丹永城内,议论声喧嚣尘上。
落虞面上显出一丝兴味。
她搂住褚昭腰身,劝哄,“昭昭可是害怕了?日后,阿虞都不会让你遇见此等魔修。”
褚昭却垂头,牵住了她袖角。
眼眸浮现彷徨,还有一丝隐藏起来的执拗,“阿虞。”
“叫司镜的魔修,是不是真的曾与我相识?”
她看见了女子掌心缠绕的红绸,还有手执的那柄归霁。
让她……那样眼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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褚昭没有得到答案。
她被丹永城的血雨淋过后,受了惊,昏昏沉沉睡了一觉,醒来后,已经在摇光泽自己的梦龛中。
推门出去,褚昭刻意避开在附近的族人,独自寻了个清净的小水潭,任由柔缓水波将自己淹没。
她听见有人在不远处议论,说西州有魔气沦陷之兆,最边陲的丹永城,已沦为浸默海的延伸,成了可怖魔窟。
褚昭埋进温水中,话音被漾得模糊不堪。
她想起雨幕中,司镜朝她萧条笑着,说,要与她在丹永城结契。
女子单薄身躯被雨浸透,分明长相清冷,眸底却含着想将她困住的些许偏执。
胸口滞闷,褚昭很快脱水而出,忽然,倾斜荷叶上一颗露珠滚了下来,落在她手背上。
她被吓了一跳。
冰冷水珠淌下,像极那日司镜以血雾勾勒她手背,令她生出些许被窥伺的错觉。
褚昭出了水,恍然间发觉,原本还背对着她的娇嫩粉荷,此刻,竟转向了她。
花蕊纤软,经风吹拂,摇曳生姿。
她咬了咬唇,心尖那抹奇异感再度涌上来。
拧干衣摆,赤足慌忙逃离。
一路上竟安静得厉害。
褚昭印象中会在浅滩里嬉闹的小鱼苗不见踪影,微风徐徐,一只雪蝶停驻在护花铃上。
面朝她,薄翅翕动,轻盈飘逸。
她浑身发冷,悄然后退,指骨早被攥得泛红。直觉告诉她,如今不太对劲。
雪蝶没有追上来,褚昭躲在一片大荷叶后,屡屡观望,总算松了口气。
快要回到梦龛泽了,她隐蔽声息,却忽然与转角处走来的某道身影照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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