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槐琅慌乱上前,却只得到女子以指腹点唇的噤声暗示。
绛云笑起来,像从前在大泽与她溯游嬉戏那般,用鱼龙族独有的秘术传音于她。
——只告诉阿琅一个人哦。
——我将自己的心,分给了归霁一半。
槐琅怔忡立在原处,茫然摇头。
不解问:“为什么?”
绛云音色清亮,遥遥望向远方,“寒石就不能有心了么?”
“我偏要她饮尽酸甜,尝遍极乐极苦,与我一同历经九州四时之景。”
这话将自己也逗笑了,她弹了弹身下的剑,哂笑问:“不会怨我罢,寒石?”
游戏尘寰、恣心所欲,绛云从来不是槐琅那般温顺安守的性子。
槐琅不明白,为什么偏偏是归霁。
如果她也变成一块冰冷不通人情的石头,绛云也会喜欢她么?
槐琅永远后悔那一夜,就这样将绛云拱手相让。
当霁月光风的蘅芜君被蔑为魔尊,而归霁成为弑主凶剑后,她在被称作浸默海的魔窟中,捧起了半颗残损的心。
绛云魂魄四散,已没办法再唤她“阿琅”了。
温热的血溅在寒石之上,恍若绽开团团朱缨。
而身后,落虞开口:
“槐琅君,归霁已陨,绛云残魄还需留在玄门看押,就由我带走了。”
槐琅转头望去,仙修女子敛衽而立,眸含悲悯,令她陌生到极点。
胆怯躲在旁人身后的落虞已不再是往昔模样,是玄门新秀,被唤作“濯清仙子”。
可为什么,彼日明媚快意、恍若朝霞的女子,却要浸在暗无天日的血海里,再无法重回大泽?
泪水坠落在血海,涟漪荡开。
槐琅从漫长回忆中抽离,周身发冷,倚在水中,无言低垂头。
怀里的温软身躯,此刻扒着她肩膀,酒醉正酣。
褚昭早在她刚讲到归霁之时,就坠入了朦然梦乡。
槐琅揽抱着少女出水,湿漉身躯紧贴,往昔与如今之景交杂,勾起她隐秘不堪的心思。
她将褚昭放在榻上,看见对方眼睫轻抖,似乎被惊醒,要醒转过来,匆匆掩住对方双眸。
柔声劝哄,“昭昭生了风寒,莫要睁眼,阿琅为你探察一番便好。”
褚昭乖顺地不动了,吐息温热,睫羽拂过她掌心,刮起一片酥痒。
槐琅将手覆在褚昭脸侧,指尖划过那抹粉唇。
对自己的不齿,与压抑经年的情愫交缠,最终落了下风,槐琅低垂眸,心弦绷紧,泻出隐秘的渴求。
归霁可以,落虞也可以,为何……她却不能?
槐琅胸口跳得极快,俯下身去。
耳边却传来衣料摩挲的声音。
她肩膀一顿,缓缓起身,窥见余光里青白色的洁净道袍。
落虞饶有兴致地望着这一切,并未显出恼意。
待她发觉了,才温煦开口:“竟不知,槐琅君对昭昭亦有情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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丹永城内。
魔气缭绕,遮蔽天色。
司镜端坐于一面水镜前,身着袖角残损的道袍,晦暗中,似一捧格格不入的莹润新雪。
她喃声开口:“槐琅。”
四下清净,只因方才,女子在镜中窥见什么后,眼眸低垂。
周身魔气波动剧烈,未有什么动作,便将周遭攀附而来的魔悉数抹除。
归霁在暗处轻笑出声,“阿镜,你也瞧见了,昭昭总是惹人喜欢的。”
司镜阖眼,“绛云与你结契,又遭凶剑弑主一事,是真的么?”
归霁良久未曾应声。
“世人皆确信他们心中想信的……人云亦云,仅此而已。”血雾凝作的女子竟仍在笑,却含了几分戚戚。
“可你与我不一样,阿镜。”归霁抵在司镜耳边。
“你也确信么?确信,是自己亲手剜出昭昭的妖丹。”
司镜长睫颤抖。
归霁自她袖中探出那柄匕首,轻叹,“你替某个置身事外的人背负罪责良久。”
“本不至于堕魔,沦落到与我一般的境地。”
司镜无声望向归霁,从她眼中看见一丝惋惜。
她垂头笑起来,“我与你,又是什么关系?”
归霁自怀中取出一颗留影珠,画面流转,她置在司镜面前,笑意浅淡,“你么?”
“是我剥离出的,纯粹如新雪、不谙世事的另一面啊。”
留影珠里呈现的景象越出槐琅的讲述,逐渐延展开来。
画面里的人依旧一袭雪袍,模样与司镜别无二致,默然站在留影珠前,羞赧垂下长睫。
她按着胸口,因指腹下传来的陌生悸动声而无措,耳根烧红。
一块孤独浸没在血海中的千年玄铁,如何能想到,自己在某日某时,也会有心?
“我……与绛云结契了。”她面对留影珠,悄声开口。
“往后余生,四时轮转,我愿伴她始终。”
带她离开血海、灿若朝霞的女子,承诺予她自由,更给她近乎沉溺的情意。
她不再是虚无度日的死物,在被命名的那一刻,她就完全归属于绛云。
“嘀嘀咕咕说什么呢?”雪色被一抹鲜妍色彩拢住,画面忽然动荡不定。
“这是你给我的定情信物么?”来者好奇一拨留影珠。
司镜失神望着。
画面里出现了绛云的脸。容色昳丽,殷色杏眸蕴着金光。
扬唇笑起来的模样,与如今的褚昭那样相似。
她想起清寂郁绿峰中,小鱼套着冰镯,鳞片粼粼生光,圆眸羞怯。
欢喜问:“这是给阿褚的定情信物吗?”
司镜茫然向前探出手,却只触到了留影珠虚晃的光。
归霁抚上她侧脸,为她抹去殷红泪痕。
她微叹一声,手拂过映照褚昭此刻情形的水镜。
画面变动,竟来到了北州昆仑虚。
褚昭由仙风道骨的女子牵着,一步步行过大殿、内室,接受无数目光洗礼。
她身着绣工华美的嫁衣,脸庞泛起害羞的粉,瞧见手腕被推进一只玉镯,作为定亲礼。
含羞带怯,却在唤着她人,“……阿虞。”
“若未曾记错,几日后,落虞便要在北州与昭昭举办合卺礼。”归霁出言,“阿镜,你又待如何?”
司镜身躯逐渐发起抖来,双眸殷红,痛楚噬心。
她凭魔气构筑的蜃境才能短暂窥视的小鱼,即将要与她人结契。
怀中凭空浮现一支翎羽,竟是几日后合卺礼的请帖。
归霁勾起唇,双手撑在司镜单薄肩上。
“不妨,与我一同,将昭昭从落虞手中夺回来?”
-
褚昭宿在昆仑虚清静峰,小心翼翼摘下试戴的凤冠。
虽不知落虞为何要将结契的日子提前,可自从女子接她来到昆仑虚后,那种被湿冷窥视的感觉消退不少。
她躺在落虞怀里,被细腻指腹轻揉太阳穴,舒服闭上眼。
“昭昭夜里总是惊醒,可是有什么心事么?”落虞温声问。
“我、我总是做坏梦。”褚昭无措答。
落虞重又回到初识那般体贴,她对女子的防备心接近于无,小声将梦中被两个坏魔修欺负的事复述了一遍。
女子良久不曾作声。
“那……昭昭。”落虞拨开她的发丝,“想彻底忘掉这些惹你伤神的景象么?”
褚昭微睁双眸,“阿虞可以帮我么?”
“自然。”落虞露出一抹笑。
褚昭依言躺进女子怀中,安神香的气息拂来,她眼皮沉坠,倦然入睡。
而落虞的指尖,自少女胸口勾出了一抹细线。
柔软地缠绕在她指骨上,颜色是心头血的绯红。
这就是……昭昭的情丝?
落虞怜惜摩挲着,一点点将情丝拔出,笑意攀上唇角,眸底流露出压抑渴求。
若将她的情丝,与昭昭的绑在一起。
昭昭是否就再也不会对旁人动心了呢?
第66章 菡萏
昆仑虚白雾缭绕, 仙鹤祥云,一片名门高宗之景。
入口处查验合卺礼请帖的弟子,捻过翎羽, 便知来者何人。
身份尊崇一些的, 还会被数个弟子簇拥迎送。
一内门弟子接过递来的翎羽,打量面前人。
女子着一袭寡淡素净的白色道袍,面容被纱遮掩, 唯独露出的眼眸清凌凌的,并不做声。
应该是位剑修。
弟子以一丝灵力注入翎羽, 得出女子的名姓。
薄琨瑶,来自中州问情宫。
可问情宫不是臭名昭著的合欢道一脉么, 此等清冷出尘的女子, 竟是修合欢道的?
“有何问题么。”女子眸光落在她身上,嗓音似凉玉击石。
弟子也是昆仑虚守门的外门弟子, 无助回头望去,一旁在身侧的师兄早就不见踪影。
只好抹着额角并不存在的汗,细声应:“无妨,薄道友请。”
她才不过筑基,面前的人境界比她高了不知多少,只瞥来的目光,便含着威压。
名为薄琨瑶的女子接回翎羽,不再看她,只一颔首。
她并非什么值得尊崇的人, 因而无人前来簇拥, 揽着剑,身形融于昆仑虚的薄雾中,几息间, 再也寻不见踪迹。
弟子却平白浮出一身冷寒。
她垂头望去,指尖竟有寒霜蔓延。
相隔翎羽,寒气便入了她体内,她不敢想,女子的体温究竟有多冷。
远处忽然一阵喧哗。
乌发如云,媚眼如丝的女子在周身摸索,凤眸惊慌,“我……我的请帖呢?”
她容色姝艳,极有侵略性的长相,此刻恰到好处地流露出一丝楚楚可怜,引得旁人侧目。
薄琨瑶将唇咬得泛红,袖里却暗自攥紧了指节。
这可是问情宫唯一一张请帖,她软磨硬泡才叫宫主给了她。本意是想来昆仑虚亲自瞧上一瞧,看已堕魔的司镜究竟会不会出现的。
谁料方才身侧果真擦过一道与司镜格外相似的身影,她朝前追了几步,那女子却融入雾中,再也瞧不见了。
有人上前问询,“道友出自何宗何派?不妨我来为道友寻寻?”
薄琨瑶眼波流转,正想答应后,使些手段夺了这人的请帖,混进昆仑虚。
可余光一瞥,忽地在雾气中窥见了那道雪色身影。
司镜眸光淡漠,落在她衣襟处。
是在和她炫耀么?
薄琨瑶恼得整了整衣襟,却忽然摸见一片失而复得的翎羽。
她勾了勾唇,娇媚着嗓音推拒方才修士的好意,施然走到入口处,递出翎羽。
世人皆说,堕魔之人会丧失清明神智,活在虚晃混沌的幻象中,如同行尸走肉。
司镜竟然还认得她?
弟子接过薄琨瑶手中的翎羽,稍稍探查后,面色倏然发白,惶然后退。
“璟、璟思……?”
现下九州谁人不知,璟思便是司镜,是屠戮丹永城,修为深不可测,恶名昭著的魔修。
更遑论,翎羽中的信息,还颇为挑衅地书着“浸默海,璟思”。
薄琨瑶身形一僵。
她想后退,可几息间,已有数个境界不在她之下的昆仑虚之人将她重重围住。
而再抬头看,似鬼魅般现身于薄雾中、面庞淡薄的女子,早就不见踪迹。
“……司映知,好、好啊。”薄琨瑶气极反笑。
堕了魔,果真不似往常那样木讷矜持,竟把她骗得团团转。
她抽出佩剑,勉强挡了几道剑气攻势,身姿飘逸,脱出玄门之人的围追堵截。
“嗝。”人群中,一道鸦青身影目送薄琨瑶远去,视线朦胧,“……谁啊?”
怎么眼花到,瞧见邻峰问情宫的花蝴蝶小姑娘也来了。
甩了甩头,宿雪很快忘怀眼前之事,朝前几步,笑眯眯递出请帖,“在下云水间宗主,宿雪。”
师妹的结契礼,她怎能错过。
何况,她的乖徒徒定然也是要来的。
…
司镜穿梭于玄门人士中,垂眸静静走着。
归霁在她体内,笑得诡谲狡黠,“阿镜真是好手段,原来……你早已发觉我在请帖里给你备下的小惊喜?”
“住嘴。”司镜低斥,眸底划过一丝凉意。
她早已知晓,若她自己是清明一面,归霁则是她污浊不堪的另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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