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堕魔千百年,原身已融入浸默海的凶剑,怎会好心助她轻易寻得昭昭。
归霁依附于她,乖乖沉寂了一会。
看司镜落座,姿态端矜,模样丝毫不符案上朱砂绘就的“薄琨瑶”三字,含笑问:
“只是,我有些好奇,薄琨瑶与你交集不深,只是存着想与你比一场的心思,何必如此针对人家?”
司镜斟了半盏酒,小口酌着,未曾回应。
“阿镜可别忘了,我也是你,是能读到你的心思的。”归霁好整以暇。
不知读到什么,她嗯了一声,拖长音,“最让你耿耿于怀的,是……薄琨瑶在北州客栈,曾触摸缸中懵懂可爱的小红鱼?”
归霁在寡言女子胸口里笑得花枝乱颤。
那若是阿镜得知,她早已与昭昭绑了情蛊,又当如何自处呢?
司镜收紧酒盏。
血雾虚无缥缈,难以琢磨,她却是读不出归霁的心声的。
“还有旁的缘由。”她敛起长睫,凝望杯中涟漪。
“你曾说,想杀了落虞,屠尽昆仑虚。”
归霁思考片刻,笑出了声。
所以,不欲让与此事无关之人,譬如薄琨瑶之辈踏入昆仑虚,以免误伤。
她的阿镜还是太过善良了,善良到……不像行杀戮道的魔修。
“但,不谈今日,昆仑虚来了好些熟悉面孔。”归霁透过司镜双眸,瞧见了很多人。
不远处醉意朦胧的宿雪,她怀中以折枝现身的怀宁。
云台之上,始终忧思不展的槐琅。
“阿镜,”她嗓音如同落在司镜耳边,“再过一阵,当昭昭露面后,你还能像如今一般自持么?”
“别忘了,你可是来抢亲的。”
墨发遮住神情,司镜搁下酒盏,眸底划过一抹压抑良久的绯红。
“这里可以坐吗?”一道身影御云而来。
是个身量才到腰身的小姑娘,衣摆后生着藕色鳞尾,气喘吁吁,“今日处理族中事务,呼……我来得不算晚吧。”
司镜敛起衣摆,给少女腾出身边的位置。
“谢谢道友!”少女年岁瞧着并不是很大,嗓音也稚嫩,“我叫蓓月,道友如何称呼?”
蓓月?
司镜雪纱下的浅唇勾起。
她应:“薄琨瑶。”
她对自己的面貌下了术法,眉眼轮廓模糊,路人见之即忘。
“薄道友应该是剑修吧。”蓓月果真没注意她的长相,只瞧见她的剑。
“我们鱼龙都是不擅长使剑的,但昭昭大人,就是我们少主啦,可是受诸剑亲和的厉害体质,剑术天赋异禀!”
“不知薄道友认不认得少主,想必再过一阵,她就要……”小鱼龙话很多。
“认得。”司镜忽声开口。
她目光落在蓓月脸上,似透过她眉眼,瞧向身后的某个人。
最终还是挪开视线,“我与鱼龙族少主,相熟已久。”
隐在面纱后,司镜不知思及什么,无声笑了一下,指尖淌过一抹光晕。
她将手中雕琢成金鱼草花的玉戒递来,“蓓月,这是我为少主挑选的赠礼,不妨就由你递交?”
眸光却已然落向远处。片刻后,待合卺礼开始,殷裙身影会出现的那方悬台。
“若是交不到少主手里。”司镜唇角掀起一丝弧度,意有所指。
“那就拿给槐琅瞧瞧罢。”
…
褚昭坐在梳妆镜前,抬眸打量着镜中的自己。
想抬手,好奇触碰头顶垂坠的珠玉,指节却被身后人虚虚握住。
“阿虞?”她笑起来,乖顺唤。
落虞牵着她起身,温声开口:“该走了。”
她为面前少女妆点后的模样而惊艳,但也敏锐感知到,拔除情丝后的昭昭,变得不似过往那般活络。
虽然依旧对万物保有懵懂的憧憬,可面对情愫之事,如泛不起波澜的死水,无知无觉。
如今,也只是因为她的身份是结契对象,才甘愿配合她。
落虞心想,这样足够了。
昭昭再不会想起任何有关司镜的过往,只会记得她,做她一人的禁脔。
她会慢慢地、一点点地教会小鱼……道侣间应该做的事。
褚昭走得稍前她几步,期许掀开帷帘,望向外面,欢欣地哇了一声。
清寂的宗门,此刻挂满红绸。
云霭凝成水波状的粼粼纹路,仙鹤翻飞,雀鸟脆吟。
昆仑虚上下,装点了数不胜数她喜欢的嫩荷菡萏,远在北州,她却觉回到了摇光泽。
褚昭被许多目光盯得不自在,朝落虞身后躲,“阿虞,这是在做什么?”
“昭昭无需局促。”落虞绯红衣袂翻飞,扬唇,“不过是一次寻常的玄门宴饮,但,今日昭昭想做什么,阿虞都会满足。”
褚昭杏眸亮了起来。
她凭栏朝悬台之下望去,有人举盏朝她敬酒,她忙不迭地也捧来酒盏,学起对方的模样。
咕嘟饮下好几杯,眼前景象模糊,转头望去,不远处有昆仑虚弟子揽剑游艺助兴。
隔得太远,褚昭睁圆眼也看不清,她本就想学剑术,现下心中好似有小爪在挠。
随手抓了一柄剑,注入灵力,晃晃悠悠地踩上去。
未念什么法诀,剑就顺遂她心意,朝她想去的方向飘逸行去。
落虞仓促起身,殷红衣摆却划过她掌心。
她无声笑了,垂脸,思及过往。
昭昭愈来愈像她记忆中的绛云。
不止眉眼,还有性格。
被拔除情丝的小鱼,依旧明媚自在,像极了往昔从未对她生出想法的绛云。
可昭昭马上就会留在她身边,做她的道侣了。
落虞朝来客遥遥举起酒盏,不掩笑意,一饮而尽。
却在余光中,窥见她近乎刻在心底最厌恶处的那抹雪色。
司镜撤去了遮掩面容的术法,浅唇勾起。
无声启唇,口型是“师叔”。
素白指尖捻起注满酒的玉盏,由身前左向右,不急不缓,徐徐倾洒在地。
合卺礼上,行奠酒之举。
似在挑衅。
第67章 无常
褚昭未曾注意合卺宴前来恭贺的宾客。
煦风掠过侧颊, 她自剑上一跃而下,裙裾翻飞,闯入弟子剑阵。
原本还灵动挽着剑花的众弟子, 手中剑竟忽地不受掌控, 飘浮在空。
“好厉害!”褚昭好奇仰头望去,“你们在表演飞剑么?”
话音方落,数百柄剑似有神智, 绯光融融,逐渐围住当中的明媚少女, 转起圈来。
褚昭勾勾手,就有一柄合她心意的剑坠入手心。
她握紧剑柄, 身姿轻盈, 仿照弟子的招式,迅捷甩出几道剑风。
出招凌厉, 含着不容小觑的气势,只不过几息间,身后众剑竟也追随而去。
来客已然惊异到说不出话。
自落虞之后,这是他们再度窥见万剑亲和的体质。
鱼龙族少主此等根骨,不得不让人联想起从前的绛云。
锻玄剑,引灵气入脉,初开剑修先河,一手霁云剑法精湛飘逸,辗转九州, 难逢敌手。
“昭昭大人!”蓓月眼睛亮了许多, 欲介绍给身边寡淡少言的剑修,“薄道友,这就是我们少主!”
再转身一望, 哪里还有雪袍女子的身影。
广场上,众弟子早已散去,因褚昭身份尊崇,不敢近身。
褚昭捧着自发飞入怀中的剑,环顾周围交杯换盏,不时朝自己投来的眼神,一时无措。
她本来是想找厉害的剑修弟子学剑的,为什么都走了呢?
遥遥望见悬台之上,落虞坐在一端,正向玉合卺杯中斟甜酒,眸光似有若无地落向她这边。
在以柔润眼神劝她归来。
阿虞倒也是可以教她的,只是,全是些绵软剑式,她一点都不喜欢。
褚昭泄了气,想御剑回去。
可才踏上剑,前路竟被一抹单薄身影挡住。
女子身量颀长,容貌被白纱遮住大半,腰悬素剑,气质冷而凄清,惟有步履从容不迫。
面纱下,浅唇微启:“昭昭。”
褚昭禁不住后退半步。
她瞧见,女子行过的地方,先是有水雾凝聚,但虽衣摆拂过,竟一点点地漫起冷霜。
“你认识我么?”她小声问,“你……也是这昆仑虚的剑修?”
对方并不答,只一双眼眸紧盯着她,隐隐透着血玉般的潋滟光晕。
冷雾迅速蒸溶,痴缠目光渗透进她的脸庞、眉眼。
很是奇怪,寻常人的剑都会围着她周身旋绕,面前女子的剑却无声无息。
恍然间,褚昭似乎窥见那剑滴落可怖血光,可一眨眼,仍是雪亮洁净。
合卺宴上已经有人注意到这边,压低声音议论起来。
司镜笑起来,向面前无措却又好奇的小鱼龙伸出手掌,“昭昭,可想要学剑么?”
女子不似她结识的任何一个人。
站在遥遥几步外,恍若一朵外表素白,却裹着诡谲殷蕊的玉荷。
褚昭被诱惑,试探伸出指尖,顿时被对方牵起,带入怀中。
女子怀抱柔软冰冷,将自己的剑交与她握着,面纱拂过她脖颈,微微发痒。
掌心覆上手背时,褚昭只觉好像被凉且软的蛇信舔舐了一口。
对方分外妥帖地揽着她腰,剑势蕴着湛光,似雪飘摇,已不由她掌控。
剑意扫向合卺宴上人流最聚集处,褚昭无措望去。
只听一阵细微响声,盛有琼浆的玉盏裂开细碎冰纹。
桌前饮酒的玄门之人无知无觉,待酒饮尽,杯盏才骤然在掌中爆开。
他惊慌退却,手心流溢鲜血。
“好厉害呀。”褚昭从未见过此等微玄剑法,仰头期许望女子,“剑修都像你一样厉害么?教教阿褚,阿褚想学剑!”
女子微微笑起来,“昭昭喜欢么?”
“……昭昭喜欢方才使的剑么?”另有一道喑哑含笑的声音响起。
似乎是从女子胸口传出来的。
褚昭被吓了一跳,她不知晓,为什么厉害的剑修美人要问她两次。
只好悄声浑水摸鱼,一句话答两个问题,“……喜欢。”
剑修怀抱冰冷,她肩膀瑟瑟,欲从中脱出,可腰身却被不露声色揽住,挣扎不得。
“昭昭既喜欢我的剑术,为何不问我名姓,以及出身何处?”女子下颔抵在褚昭肩窝。
轻牵起她的手腕,落在面纱处,桃花眸浮现薄绯,望着她,浅浅笑着。
似在诱引她亲自掀开面纱,窥见真容。
褚昭失神勾开女子轻薄的雪纱。
眉眼轮廓秾秀,鼻梁高挺似玉,唇浅而薄,近望更生出些许不可亵渎的气息,虽然殷红眼眸有些不相称,可瑕不掩瑜。
她从未见过此等姿色的美人。
“我名司镜,司映知。”女子笑意扩展,俯身在她耳畔,“昭昭……可还记得。”
褚昭摇摇头,耳根却一红,拽住司镜的袖角,“我没见过你呀,可是,你很好看。”
她觉得槐琅就很好看了,更别提心中最是仙风道骨的落虞,可都不及司镜。
宴饮上骤然骚动起来。
褚昭听不清那些面孔各异的人沉着脸,都在议论些什么,她只觉后背被一按,坠入司镜怀中。
“那昭昭想要和我走么?”恍若枕边私语般的喃喃,“我们一同回云水间。”
褚昭觉得不对。
她扒开司镜圈在腰际的手,后退几步,偏了偏头,“可是、为什么要和你一起走?”
为什么喜欢一个人,就要跟着对方离开?
“我会为你备好宽敞的水缸,我们还可以去你思念的荒山,到水潭之下的那片洞府。”司镜因她挣扎逃离,眸尾染红,语声却依旧平缓。
她朝褚昭缓步走来,捉住她的腕,低柔劝哄,“昭昭不是喜欢映知的模样么?为何……要退开呢?”
褚昭无措摇了摇头,“你生得很好看,可是,我不要和你走。”
“我、我一点都不喜欢待在水缸里,那样,每天都会撞到缸壁的。”
“好不自在。”
她更想在摇光泽漫无目的地溯游,陪小鱼苗嬉闹整日,才不要被旁人观赏投喂。
司镜脸庞缓缓低垂下去。
所以,昭昭过往在水缸中陪伴她的点滴,都是为了她才迁就,是违背本心的勉强?
小鱼其实厌恶被困在她身边,烦腻郁绿峰中总是守在她寝处的冷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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