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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
沈素素悄悄看一眼小鱼。
昨晚是她有目无珠,这可是锦鲤诶!不会是大师姐偷偷养的宠物吧。
司镜瞥一眼她掩在身后的手。
不曾戳破,只将两人唤来,“我有事托付你们。”
褚昭正在瓷碗里生闷气,累了就埋进水中,吐几个抗议泡泡,猝不及防被塞进元苓怀里,和清秀少女四目相接。
“将这妖物带下山去,寻个合适地方放归罢。”司镜嗓音淡淡。
思索片刻,又将一枚玉简递给沈素素,“若遇危险,捏碎此玉,我会赶到。”
褚昭哼声,“才不管用。”
她张口,露出细碎小牙,发出恐吓的声音,“我最喜欢吃小孩啦!”
“并非提防你。”司镜垂眸。
褚昭翘着尾巴,正等待众人如临大敌,将她视作厉害大妖的畏惧模样。
闻言,眼睛睁大睁圆。
“哦……”
她吐出一圈泡泡,泄了气,闷声沉入水底。
第7章 怀宁
像颗沉甸甸的宝石落在瓷碗底,小红鱼一动也不动了。
似是十分消沉。
司镜收回目光。
才向元苓沈素素二人交代:“元苓,素素,我希望你们去桓柳的出身地,也就是颍川,历练几日。”
是她遵循桃枝指引,被小鱼初次纠缠上的地方。
也是水妖娶亲传言甚嚣尘上,所遇百姓神色皆呆滞空洞的地界。
种种事件交缠,恐怕不得不去颍川一探究竟。
沈素素没想太多,惊喜万分,“终于轮到我下山历练啦!师姐师姐,山上可有什么缺的么?我们俩保证给采买回来。”
元苓捧着瓷碗,也低头羞涩抿唇笑。
她这次该是第二次下山了。第一次受同门所托,从村落市集带回了许多小玩意、话本和吃食回来,十足尽兴。
历练一词其实并不准确。郁绿峰偏僻冷清,下山一行,更像是为食饱烟火气、开阔眼界的游玩。
至于正事,仅仅是给随后赶来的师姐探探路、打打下手便好,因而师门众人都争着抢着揽下这个活计。
司镜颔首,“注意自身安危。想要什么,便去买了罢。”
沈素素把司镜给的玉简揣好,怀中忽然坠进一袋分量十足的灵石。
“师姐……”她见钱眼开,感动万分。
“还不够么?”司镜偏了偏头。
元苓怀里被扔进一小袋沉甸甸的铜板碎银。
吓得少女连忙摇头,想还回去,“不、不,够……”
“不够。”沈素素抢话帮她说完,使了一个眼色。拎起钱袋掂了掂,才心满意足。
“但现下够啦,谢谢师姐!”
“如此便好。”司镜轻声应。
瞧面前二人如小雀般凑头说话,笑声清脆,她唇角不自知挽起,再度提醒,“注意自身安危,有事便传音与我。”
沈素素积极应了一声,抬头,有些看怔了神。
女子不染一尘的雪色衣襟融入后山薄雾中,揽剑而立。素来少有表情的人,此刻冷清眸中却点缀些许笑意,如经年覆雪倏然消融。
元苓牵沈素素衣带,小声提醒她,“该下、下山了。”
“师姐再见!”沈素素如梦初醒,大咧咧挥手。
“也不用太担心桓柳啦,他素来喜欢偷懒,大概就是回乡躲一阵。”
“等我们在颍川寻到落脚客栈,就与师姐联系!”
司镜点一下头,目送两人身影隐没于葱茏树影中。
后山重归寂静,她在原地伫立一阵,却仍觉耳边有娇弱聒噪的嗓音回荡。
袖中的手抬起,落在胸口偏左的位置。
毫无波澜。
那鱼妖已然离开了。
可方才,此处令她陌生的悸动感不假。
司镜维持着这样的姿态,缓步走到水边,映照水面打量。
她阖上眼。
虚虚收拢指节,尝试用手模仿红鱼没入自己胸口时的震颤与共鸣。
扑、扑、扑。
“扑哧。”
远处,葱郁茂盛的树丛悄然轻摆,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
有人在笑。
几乎与环境融为一体的鸦青色衣角倏地划过,树枝积蓄的薄雪簌然飘落,激起莹白尘雾。
“谁。”司镜蓦地睁眼。
她足尖轻点,悄无声息便踏出几尺远,提剑落在方才发出异响的树前。
枝条交错蜿蜒,她蹙眉挑开,原处只空留一双脚印。
仅有接近时的痕迹,却少了逃离痕迹。
相伴拂来的,惟有一阵稀薄到即将随风散去的酒气。
司镜垂首,默然收剑。
“……师尊。”她轻喃。
已有半余年未曾见过师尊。
方才捕捉到的鸦青色,以及一闪而过的留影珠光芒,果真不是错觉。
只是,师尊、还有素素,为何都要拿留影珠篆录下今日的她?她有什么特别么。
司镜长久立于泉边,有些迷惘。
离开之际,却忽地被什么牵绊住脚步。
她稍稍蹙眉,目光落在泉水浅处,竟感知到一抹微弱到快要散去的魔气。
是传送阵法类似的妖邪之术。用这道术法,便能轻而易举将山外的邪祟传送过来。
想来那海带与蟹便是如此出现的。
桓柳失踪,也与这道妖力相关么。
司镜垂下眼睑。
方才应当将那小鱼拘住,而非放归。
也罢,她已在小鱼身上缠了不可见的丝线,次日下山后再捉也不迟。
后山景致清幽,司镜却忽而有些神思倦怠,轻按眉心。
她素来对妖气敏感,近来又接触斩杀了太多妖,眼下到了极限,只得潜心默念几遍清心咒。
再睁眼时,袖上已悄然落了一片桃瓣,无声无息。
司镜眸光微动,轻触一下。
如脉脉水流的嗓音在识海中响起:“映知,若得闲,来我这里一趟可好?”
还深谙她习惯,将桃瓣做成引路信标之用。
…
司镜凭桃瓣指引,赶到藏书阁附近。
此处确然难寻,已有半余年无人扫除,更无人踏足。门内弟子甚至不知晓此地,仅以为是古旧废弃的贮藏阁。
但大家又都知晓,绕过这里,后面如冬夏跨越,别有洞天。
不远处,一棵繁茂如盖的桃花树植在庭院深处,枝叶簌簌如云,近乎遮蔽峰间肃冷天色。
棕褐根茎盘根错节,跃出土壤。
桃树昨日还未盛放,如今,空气中夹杂着淡甜香气,成串的嫩色花瓣已乘风飘零。
枝头上缠绕着许多红丝绦,有的已然褪色,有的尚且崭新,勾画诸多名姓。
司镜踏花瓣走来,在树下落坐。
“师叔,我已来了。”她抚摸树干,轻声开口。
“映知?”柔缓的女音再度在她识海响起。
“来的比预想的要快一些,这次没有迷路罢,看来……引路信标是有用处的?”
司镜抿一下唇,“师叔,不要取笑我。”
“好。”怀宁拖长音,只是笑。
桃瓣又纷纷扬扬洒下来许多,落了司镜遍身。
“……”
司镜无法打断,只得抬起手腕,示意对方做正事。
怀宁从善如流,软如纤纤细腰的枝条探了下来,轻缠上她的腕。
几息后便撤离。
“最近许是又接触了一些妖物?妖气作祟,可有觉得心神不宁,烦躁郁结?”她问。
“尚可。”司镜应。
“又在逞强。”怀宁叹,“我昨晚便苏醒过来,可分明见你彻夜未眠呀。”
司镜垂敛的长睫轻颤,想起前晚着迷于观往镜中小红鱼的荒唐之举。
她不答,似在沉吟。
良久,才开口:“可……师叔前几日,又为何要折枝一簇,引我去颍川?”
素来清凌的嗓音,此刻却夹杂着一丝惘然。
桃枝素来规避妖气,保她神智清明,颍川一行,却引她见到那小鱼,令她被纠缠。
也让她尝到胸口鼓动,激起涟漪的不安滋味,正如方才。
她竟开始留恋胸口跳动的滋味。
司镜视线垂落,指尖攀上雪色衣襟。
本该平淡毫无波澜的地方,此刻异样发着烫。
她不明白。
第8章 玉简
怀宁沉默片刻,风中四散的桃瓣也有片刻静止。
“哎……”树枝蜷了蜷,女子嗓音温钝中含着一抹困惑,“我有折枝赠你么?好像有点忘了。”
司镜忽地睁开眼。
可树又能有什么情绪。显然一副浑水摸鱼,不打算松口的模样。
“罢了。”她撇开视线。
后一句话,声音小了些,“师叔与师尊都惯会如此。”
怀宁听见了,俨然含着笑,却没有多说。
花瓣重又斜斜拂落,垂枝宛如花帘一泻而下。
“映知,周游九州已有许多时日,你可曾听过西圣佛土么?”她问。
司镜倚靠在树干旁,已有些倦了,她知晓这是怀宁在动用灵力,为她疏解经脉。
依旧维持着打坐姿态,只是双眸低阖,“听过,却无处寻得。”
“世人皆苦苦追寻佛土,大失所望后,便以为只是诳语,殊不知抵心自问才是正途。”
“说的不错。”风柔柔掀起她一缕发丝,被怀宁挑至耳后。
“可佛土是确然存在的。说起来,我便是从那儿来的。”话音稍顿,她遮住司镜双目,笑。
“……不必睁眼,静心,然后听我说。”
司镜肩背舒展,重新闭眼。
“那里确如经卷中描述的一样。天垂宝盖,地涌金莲,五色茎蔓生绽放,向上望去,永昼里遍生漫卷云,霞光千道。”怀宁嗓音也逐渐飘忽到远处。
“我被栽在一汪莲池旁,水中偶现鱼儿浮光掠影的涟漪。再远一点,总有诵经的声音。”
“祂说,缠缚由心,一念心歇。”
“就是说呀,原本有一只鹿分外口渴,在原野上奔跑时,见春日映照出晶莹浮尘,还以为是水,竟无凭啜饮起来。”
怀宁不改本性,话音柔润,却夹着哂意,“好笨的鹿。”
司镜静静听着。不知何时,她已放下所有戒备,枕靠在一弯桃树根须上。
“若无渴欲,或许就不会去追逐,遇见晶莹浮尘,也会扭头忽视。”怀宁仍在笑,“双眼看到的,恐怕仅仅是我们想看到的。”
“就像……那枝桃花。”
“你想遇见怎样的人,就会遇见。”
司镜思绪混沌,倦眠前,稍掀开眼皮,看见近乎遮蔽天日的漫然花枝。
透过枝头,清冽雪粒与浮尘拂面。
可她无心,又该如何缠缚、如何心歇。
她依旧惘然。
只剩下曾掬在手心的那条小红鱼,成了识海中的幻象,扑朔游离,振颤透过肌肤短暂传递而至。
树下歇着的人呼吸渐趋平稳,睡姿静谧,缀着莲叶的雪袖规矩叠起。
怀宁轻手轻脚抬起花枝,戳了戳司镜白皙侧颊。
倒是比冰冷疏离的性子软。
很好,随便胡诌了几句故事,终于哄睡着了。
松了口气,她伸展筋骨,花瓣又落下厚厚一摊。
轻笑一声,以传递不到司镜识海的嗓音自语:“比我年轻,却爱忧思,还易忘事。”
“……映知呀,总是如此好骗。”
…
司镜又做了那个梦。
梦见身着绯衣的女子,正如她一般卧在亭亭似盖的桃树下,眼睫低垂。
她眉间点砂,姿态恣意散漫,不显半分妖娆,反倒松弛超脱。
彼时四周莺歌燕语,绿意漫延,不曾有冰寒雪粒拂面。
女子睡得极熟,连司镜靠近时不慎踩到树枝,都未惊醒。
手里缠了一半流苏的剑穗,就这样随风滑落在地。
是夺目张扬的红,落在桃瓣堆,硬生生将娇嫩颜色比了下去。
司镜无法控制自己的举动。
她俯下身,将剑穗拾起,捧在掌心。
可还未来得及仔细端详,那小物什便自发动了起来,一圈一圈,如软蛇般将她手腕紧紧缠绕。
无措侧目,绯衣女子已托着下颔,眯眼笑望向她。
指节在流苏处缠了几圈,再一拉,司镜竟半分挣扎不得,跌进纤软怀中。
司镜察觉到对方稍凉的指尖划过她唇角,夹杂着呵气如兰的挑弄。
女子生得一派明媚动人,笑起来,长睫沾染春日浮尘。
视线停滞,一切思绪都随风而止。
只因对方啜饮上她唇,触感轻软细腻。
女子表面游刃有余,可技巧生疏得紧,很快便被占据上风。
视野里只剩下自己被红剑穗困住的双手,还有枕在松软桃瓣上,双颊染粉的绯衣女子。
司镜知晓,她似乎正胸口起伏,不知所措。
可所有感官都像蒙上一层白雾,是此刻的她无法感知的。恍若含冰饮雪,毫无滋味。
那人却忽拉她衣襟靠近,眉眼盈着水光,嗓音稍有委屈,“你咬破我了,很痛。”
“……”司镜不知自己答了什么。
“真笨,不是已经有了心么?”女子弯唇,手心覆在她双眸,示意她闭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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