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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褚昭即将张唇说话之际,轻飘飘在她肩处贴了张符纸。
一道她驾轻就熟的禁言符。
褚昭瞪向桌对侧的白衣女子。
徒然张嘴,却只发出“坏人”“放开我”的口型。
她委屈至极,眼圈真假莫辨地又红了,可怜巴巴望着元苓和沈素素。
“饿……”无声控诉。
元苓耳根温热,用手遮脸。
“所以,元苓,素素,与我说说你们昨日所见罢。”司镜落座。
“昨日?”沈素素讪讪,狐狸眸子转几下,稍有些心虚,“我和元苓在集市买了些山上短缺之物,打听了桓柳的动向,最后,便回客栈喝、喝酒去了。”
司镜静望着她,“再之后?”
虽然大师姐平时就寡言,但若是面无表情,吐出这类短促的问话……
沈素素与元苓绝望对视一眼。
一定是正在气头上。
元苓鼓足勇气,“师姐!怪、怪我……是我拉素素去喝、喝酒的!”
“并非此事。”司镜终于叹息。
“昨晚你们遇袭,捏碎玉简后,可有受伤?”
“玉简?”沈素素歪头,“碎了?”
元苓从被堆里刨出来一枚色如翠竹的玉简,小心翼翼捧给司镜,“师姐,在、在这里。”
司镜轻蹙眉。
从元苓手中接过,又在袖中取出一枚别无二致的玉简。
流云纹淌出青色灵力,因成对玉简靠拢,正轻轻震鸣着。
不知何时,竟已恢复成完好模样,全然不像她在郁绿峰那时所见。
桌侧的褚昭也安静下来,困惑歪头。
随后羞怒蹬腿,粉唇一张一合,不知在说些什么。
司镜骤一揭开禁言符,便听见吵闹娇声:“一定是有人粘上了!昨晚、昨晚分明是我亲口咬碎的!”
说着,展示出她小巧牙齿,露出自认为凶神恶煞的表情。
司镜抚上侧颈齿痕,瞥她一眼,回应,“我已知晓。”
褚昭想得意摇甩尾巴,却意识到现在是人身,只好欢快蹬了蹬腿。
白衣女子神情淡淡,那双眸子向来如寒泉般孤冷,此刻却因注视着她,晃过一抹鲜明。
她旋即便挪开视线。
“对了,师姐……”沈素素见气氛缓和,这才出来认错,语气内疚,“你托付给我和元苓的小鱼,被我们给弄丢了。”
“无妨。”司镜瞥一眼褚昭。
打开储物袋,把从深井旁拾到的,属于二人的平安扣与磨剑石如数奉还。
两人对视一眼,有些迷茫,又惊又喜。
“走罢。”身量高挑的雪衣女子推开客房门,“跟紧我。”
颍川城此刻正值正午,一轮悬日擦过客栈角楼。
阑槛外叫卖寒暄声生动喧嚣,人流如织,面目各异,神情却呆板木然。
司镜隔着帷帽,抬眼望向那日头。
若未记错,从那妖魔栖身的豆腐坊出来时,日头便已是如此方位。
交谈这一阵,仿若时数不曾流动。又像……所有人都被困在了重复辗转的某日。
临行前,元苓实在瞧不惯褚昭饿得委屈揉肚子的模样,去包了份花生米来。
路上,褚昭叼去一颗,嚼嚼嚼,她便重又递来一颗,如此往复,不厌其烦。
褚昭吃得心花怒放,黏在淡蓝道袍少女臂弯,乖乖央求:“不要回那鱼驴峰啦,随我回洞府做娘子罢。”
沈素素一个侧身滑倒假动作,探至两人中间,把不知所措揪衣摆的元苓护在身后。
摆出僵硬笑脸,“仙长姐姐,您瞧……我行么?”
实则背在身后的手发抖,生怕被瞧上,落个被挖去心肝,成为双修炉鼎的下场。
褚昭扭头,“不行不行,我喜欢温柔对我好的。”
就像……
她眨眨眼,朝前望去。
微风勾勒出女子雪色道袍下纤细腰身,她腕骨伶仃,拎一柄素剑,忽而驻足,观望遥遥落到身后的几人。
帷帽被吹起,露出一双睫羽垂敛的眼眸。
“跟紧,莫要走散了。”清凌话音传出。
第13章 嬗湖
褚昭抛弃花生米。
从身后黏上司镜,顺着她清瘦手臂攀缠,小巧下巴搭在她肩上,杏眸轻眨。
沈素素哎一声,没来得及阻拦,后怕地以袖遮面。
师姐最不喜肢体接触,在郁绿峰时,未经允许近身的弟子都数不清被师姐惯摔多少个了。
却没听到沉重受击声。
元苓也戳了戳她腰际,她稍稍挪开袖子偷看。
街头巷尾人流不歇,而司镜自被黏上起,便如一支静立雪羽,再没了动作。
一静一动,褚昭得寸进尺,先是搂着她腰,后又绕到她身前,脸颊埋到她胸前蹭蹭。
听见“美人香香”“还要吃”这类虎狼之词,沈素素重新用袖子盖上了脸。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这是可以说的吗?
也罢,这位妖修姐姐与她不涉凡尘的师姐,或许……已是那种关系了。
看来,不是她与元苓错闯入了藏春阁。
只要有合欢宗道友在,这个世界本就是一座巨大的藏春阁。
思毕,又哀怨地偷偷瞧一眼身边元苓。
可惜她这位小师姐,在迟钝方面较师姐也是不遑多让。
两人走得离司镜那边近了些,便听得褚昭仍在软磨硬泡,“还要、还要!”
“美人请客!”
“夜里还要吃花生米,配香香下酒虾米!”
原来如此。沈素素悄然拭去额头汗水。
她真是有一双拼好耳啊。喜欢听什么小话,自己拼拼就成。
司镜将褚昭从自己身上扯下来,瞧不出情绪。
默然片刻,自袖中挟出一张淡黄色符纸。
看见熟悉的鬼画符,褚昭立刻跑远,“不想请客就禁言,无耻仙修!”
她颇不服气,娇哼一声,“不和你们玩啦!”
道袍衣带勾勒出少女窈窕身形,她转身扎入人流中,再一转眼,没了影子。
司镜将符收好。
也不去看,只向元苓沈素素二人开口:“可有发现?”
元苓仍在眺望褚昭离开的方向。
沈素素想了想,掏出腰间别着的布袋,眼睛发亮。
“对了师姐!刚才在客栈,我将散落的灵石一颗颗捡回来,数了数,发现竟然多出许多诶!”
分明她与元苓昨天在颍川城中大肆采买来着,照理说,灵石应该只剩一半了。
司镜点头,不怎么意外,又看向元苓。
元苓犹豫片刻,指向褚昭离开的那边,“师姐、昨天,我、我们在那里给仙修姐姐买……买了双缎绣新履。应该只有一双。”
“可是、可是,怎么现在还有?”
一对镶珠红鞋就摆在衣肆入门处,做工精巧,显然不是一日能赶制出来的。
褚昭没有跑远,正被这漂亮鞋子吸引,睁圆眼,站在门口眼巴巴地瞧。
她泄气地扯扯身上素色道袍,格外嫌弃,忽而感受到远处三人目光,又羞又怒地跺跺脚,跑走了。
“不错。”司镜收回目光,语气缓和些许,“如此,你们应能推测出颍川城的现状了。”
沈素素原本乐滋滋地捧着钱袋,一转眼,忽地瞧见曾遇见的人嘴木然张合,正说着与昨日一模一样的话。
“所以,师姐想说。”她不禁有些悚然,偏手遮住嘴。
“我们现下,都被困在了颍川城重复的某一日?”
话音已经很低,可刚一落下,与沈素素擦肩而过的几个行人忽然僵直停步。
缓之又缓地扭过头,无声瞥视她。
沈素素险些惊跳起来。
元苓是有过历练经验的,此刻掩住她嘴,“素素,噤、噤声。”
目送那几人恢复寻常,融入人流之中,司镜按在剑柄上的手稍松。
“师姐,我们该怎么办?”沈素素仍心有余悸。
无论是司镜口中碎掉的玉简,亦或是昨日傍晚后模糊的记忆,怪异之处,她才后知后觉。
若非师姐来寻,她与元苓恐怕便会被困在这鬼里鬼气的颍川城,醉生梦死,过着永远循环的一日了。
“目前还不知晓真正的颍川城如何,眼前之景也不过是妖魔所设幻象罢了。”司镜垂眸,低声回应。
“此地危险,若要破阵,我一人便可。”
“元苓,你带素素回客栈,用上我从前教与你的那道禁制,可暂且保你二人平安。”她嘱托。
沈素素还想挣扎,被元苓目光压了回去,只得点头,“师姐注意自身安危。”
“师、师姐。”元苓倒是忽然出声,有些担忧。
“城中如此危险,那位仙修姐姐……还不知情,她一人离去,会不会、会有危险?”
“不妨事。”司镜答。
那鱼妖与在城中设下幻境的魔关系颇深,且昨晚面对魔群也未受伤,应当是有自保能力的。
目送两人离开后,她在原地站了一会。
若非元苓提醒,她仍不自知,从何时起,她竟也开始反复思及那鱼妖当下处境是否安全。
分明……不过是一介蛊惑人心的妖女。
…
颍川城中鱼龙混杂,喧嚣热闹背后,魔气愈发浓郁。
市井集市一角。
褚昭从自己贴身的贮藏里掏了掏,取出几颗晶亮珍珠,歪头问:“这些够换了吗?”
她有些肉痛,才用贝壳换了身还算看得过去的漂亮衣裳,现下她只剩一点点珍珠了。
但肉枣米糕闻起来真的好香呀。
小吃摊后的男子神情木然,呆板点头,语气倒十分生动,“够嘞!我这就给您切。”
他下手豪横,一下子切了厚重的一块,包起来递给褚昭。
身躯僵硬了片刻,似乎有人操纵,他又从旁边的草靶子上摘了两串糖葫芦,“送您尝尝。”
褚昭圆眸亮起来,来不及道谢,咯吱咬了一口,糖糊沾上嘴角,腮颊鼓鼓。
谁说她离了那几个坏仙修就活不了啦,照样吃好穿好。
照那几个曾供养她的凡人的话,她可是鱼妖中最厉害的锦鲤!
就是……有些寂寞。
若是如今,也能像昨日一般,碰见嬗湖娘子前来寻她就好了。
褚昭闷闷不乐,正欲捧着吃食离开,却忽被摊主叫住。
“我瞧姑娘也是爱热闹之人,今日颍川城内正办着春戏呢,不去瞧瞧么?”
褚昭听摊主讲了几句,颇有兴致。
正巧人流涌动,皆朝着同一方向行去,她便随波逐流,兴致勃勃地想去凑个热闹。
可惜戏台子搭得颇远颇高,她在人群外踮脚也看不到,气馁至极。
一转身,竟撞入某个异香怀抱。
褚昭被香气惹得脑袋发晕,飘然抬头,瞧见来人的脸,满足笑起来。
“娘子!你来啦,抱我,阿褚要看戏。”
嬗湖面容昳丽,柔柔笑着,贴近她耳边,“好,抱。”
“不过,戏散场后,阿褚可否陪我去个地方呢?”
第14章 雪羽
几个时辰的戏唱罢,戏台子撤下,春戏散场。
周围被围得水泄不通。台下众人皆是如牵线木偶般的空壳,神态僵硬,散场之时,气氛诡异井然。
司镜在台前站了许久,手落在剑柄处,无声无息。
她赶来时已有些迟了。
造出颍川城幻象的那魔曾说,要带名为梨娘的残魂前来听戏。可惜对方生性谨慎,司镜仅捕捉到一丝微弱的魔气。
像故意诱她前来的破绽。
忽地瞧见什么,她俯下身,拾起一颗圆润珍珠。
还沾有糖渍,以及小鱼咬衔时的浅浅齿痕。
司镜至今仍未确定褚昭与此事的关联。
小红鱼娇憨天真,但若与魔牵扯上关系,再思及观往镜中她出身的那座荒山,难保不会误入歧途。
她似乎总对这鱼妖毫无办法。
分明从前已不知斩杀过多少类似的妖,剖出多少妖丹。
司镜指腹摩挲着珍珠,触感稍凉,像是温润的鳞片。
将珍珠收起,不欲耽搁,她继续朝城内魔气纵深处行去。
绕过市井集市,是一处颍川城名门望族的亭台阁院。
此地魔气格外盛,府外守卫、参宴宾客目光空洞,身躯已被魔气蛀蚀殆尽,只消轻轻一碰,就会如灰般溃散。
司镜缓步走进。
凤箫吹断,霓裳歌遍,丝竹管弦不绝盈耳。院内正在举办盛宴款待来客,旁边是一些她不清楚出身的宗门修士。
似乎正在为自家宗门招揽新入门的弟子。
然而此刻,他们蹙眉扼腕,看向某道身影,颇有些瞧不上眼的意味在。
司镜目光稍凝。
那道身影,是云水间后山已失踪好几日的桓柳。
他衣衫破损,眉间萦着一缕魔气,如救命稻草般扯着那些宗门人士,哀求他们收自己入门。
不多时,却又面目狰狞,质问自己此等根骨为何不能入宗。
司镜走上前,指尖在对方眉心轻巧划过。
淡冷灵力激得桓柳肩膀一颤,双眼逐渐清明。
“师姐、师姐……救我!”窥见面前眉目清冷沉静的女子,他紧紧扯住对方衣摆。
可桓柳似乎已然痴怔疯魔,撑不住一刻钟,再度失神,被眼前仅他可见的可怖魇景笼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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