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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我只是想进昆仑虚……不是我害的,是她,她自己掉入水中溺死的!”桓柳言语颠三倒四,摆手恐惧倒退。
“我、我再也不寻什么貌美珊瑚了!爹、爹,快去给水妖大人募新娘子……”
未来得及细问,他胡言乱语,已被吓得晕了过去。
司镜蹲身,指腹点在他额间。
魔气已侵入心脉,恐怕醒来后,也会半痴半傻。
她对桓柳这一新入门的弟子印象极浅,只曾听得其他弟子耳语议论,说他出身颍川城修行世家,却因天赋不足,被昆仑虚等一众显赫玄门拒之门外。
后不知从何处得知郁绿峰云水间,勉强爬完了山门八百三十四节阶梯,才被纳入门中。
对此,她仍记得那日师尊宿雪所言。
“哎呀,我们云水间是一个松散的组织,虽然他歪瓜裂枣儿,但也是个肯交灵石,呸,肯勤学苦练的苗子嘛。”
“映知,把他塞进五十年筑基速成班。五十年还筑不得基,就给他塞颗洗髓丹走人。”
“师尊,何为筑基速成班?”司镜记得当时她格外茫然。
门内素无等级,她对待门内师弟师妹,也皆是一视同仁的。
鸦青道袍的女子赖在精心铺设的松软暖榻里,手揽着桃花酒缸,不时晃荡几下。
素来当甩手掌柜的人,不过胡诌一句,此刻被她这发问难住了。
“等会啊,我算一卦,再回答你。”宿雪心虚摆手,打了个酒嗝。
她掏掏掏,不知从何处拿出来只签筒,手腕甩一下,便有一只竹签掉出来。
将竹签搁在眼前,她眯着醺然的双眼瞧半晌,啧声,“这倒霉孩子,早知道他爬山阶的时候我就得踹下去。”
“反正也命不久矣了,别管他,任他自由生长罢。”
司镜之后如宿雪所言,对桓柳未加干涉。
她不理解“速成班”的具体含义,仅仅用与其他弟子别无二致的要求对待其修炼。
可桓柳生性怠懒,不欲脚踏实地,总想一些走后门的赶巧路数。
以至于后续闯入后山,一夜间踪迹全无,门内弟子大多也并不意外。
如今见到桓柳这般昏迷不醒的下场,司镜垂敛睫羽。
她心中未生出什么波澜。如同对待郁绿峰其他弟子般,她觉得众人都别无二致。
大多数仅停留在练气筑基,朝生暮死,在这世间看遍百态后,与她终有离别一日。
司镜掌心逸散淡冷灵力,护住桓柳心脉后,起身向偌大庭院中走去。
盛办这一场宴席的是位居中端坐的老者,长相与桓柳几分接近,应当是桓柳的父亲。
凑近了,依稀可以听见他嘟嘟囔囔,重复念的几句:“水妖大人、可要保佑我儿桓柳修行日进千里……”
“您的新妻,我已溺毙给您送去了。”
司镜神情转冷,回忆起初到颍川城时,曾替轿救下一女子,水潭之下,却分毫无获。
水妖传闻实为杜撰,恐怕……仅仅是为满足面前宗族私心罢了。
她目光从那老者身上拂落,低声开口:“在何处。”
“仍是颍川城西,山林深处的那片水潭么?”
老者置若罔闻,神情呆板,咸腥气息自口鼻间传出,依旧重复先前的几句话。
司镜面庞情绪不显,伸手探查其人生息。
可还未触及,对方却忽地躯体爆开,污浊黑水流了满地。
与此同时,宴席两边魔气附体的人纷纷僵硬转头,无声注视着她。
城内白昼异象调转。云势诡谲,天色昏沉,仿佛即将落下一场骤雨。
黑水从宴席主位蔓延开来,每流至一个宾客,那人便如老者般身躯爆开,最终幻化成面孔扭曲,貌若水蛟的魔物。
司镜落至庭院入口处。抬手,背后素剑铮然出鞘。
她横揽剑身,半掩面庞,阖眼后,周身所有气息敛至于无,在魔气滔天中,恍若一片摇摇欲坠、即将被撕碎的脆弱雪羽。
魔物翻涌而至,雪衣女子视若无睹,浅唇轻碰,衣袖无风自动。
以她为中心的所有幻境波动片刻凝滞,旋即,湛色灵力摧枯拉朽般席卷整个庭院。
院中数以百计的魔物,一夕湮为暗铁色的冰雾。
天色全然暗下来,落下冰冷雨点,在沾染司镜鬓发的瞬间冰结,凝作无色雪粒。
司镜眉目疏冷,不曾流连,于薄雪中转身离开。
幻阵阵眼拔除,喧哗之景一朝破灭,入目是摇摇欲坠的亭台高阁,衰败异常,杂草丛生。
此刻才是颍川城真正的模样。
她又听见那魔的笑声在耳边响起,凄声尖锐,夹着些许嘲弄,“咯咯。”
“恶事做尽的坏种,也配拜入宗门,配你这样惊才绝艳的师姐来收拾烂摊子。”
“我并非独为桓柳而来。”司镜开口。
“那……我猜,你心中应该另有惦念之人?”那魔声息轻浮婉转。
凄厉的吹拉弹奏声响忽地在这城中弥漫,音调忽高忽低,刺耳异常。
城内腾起迷离白雾,有四人自雾气里走出,肩上各自抬着木质横栏,撑起一座小巧的红罗喜轿。
轿子分外华美,殷红绸缎曳地,可落在萧条凋敝的城中,便显得十足诡谲。
红绸轿帘忽地被一缕阴冷魔气掀开。
模样娇媚的少女倚靠其中,眉目紧闭,鸦羽发丝垂落胸前。她穿一身绣工极为精致的嫁衣,凤冠簌簌,新履尖上缀着珍珠。
手里仍捧着爱吃的肉枣米糕,粉唇一张一合,小声嘟囔梦话。
嬗湖凭空出现在司镜身后,贴近面若沉霜的雪衣女子。
“是她么?”
她柔声细语,指尖一勾,司镜收在衣襟的那颗珍珠便掉了出来。
斜斜滚落在地。
第15章 镜面
珍珠坠地的声响微不可闻。
如同小红鱼从身体里脱离后,相伴而来的死寂空荡。
“我看不透你的修为与境界,但见你剑势如此,想必受尽宠信,光风霁月,引无数师弟师妹倚赖。”嬗湖嗓音带了些嘲意。
“如何就,对一只妖有了非分之想呢?”
司镜嗓音听不出情绪,“你欲对她做什么。”
她知身后的魔擅长编织幻象,此刻说话的,也不过捏造的一缕魔气。
嬗湖只是笑,“仙修竟也会关注我等妖魔的命数?我以为都是些冷心冷情、自私利己的人。”
“就像……你那镜面似的冰冷识海一般。”
女子识海内空荡无物,擅长操纵人心的她,连一丝回音都听不见。
嬗湖嫣然勾唇,眼眸含波,朝背后死寂的院落中望一眼,目光蕴着丝快意。
“不过,还是要多谢仙长替我除去这一院腌臜。他们被我操纵前,可都是活生生的人呀。被玄门同修屠尽,不知是否能瞑目呢?”
司镜不欲去听那魔动摇心神的迷惑言语,径直向前,拦住面前诡谲不知通向何处的喜轿。
走近了,才听清褚昭的梦呓。
少女被珠玉殷裙妆点得娇俏,紧皱眉头,可怜委屈地祈求,“娘子、娘子别走!”
“阿褚不吃米糕了,娘子陪我……”
“她将你视作很重要的人。”司镜开口。
嬗湖目光萦绕在褚昭白嫩脸颊上,语声眷恋,“阿褚惹人怜惜,我也是很喜欢的。”
温柔瞧了一阵,才轻挪开视线,“是我……骗了她。”
司镜趁其神思恍惚之际,迅速握住轿内少女的腕,默念法诀,湛冷灵力流散,欲将褚昭解救出来。
可少女的腕竟轻薄无质,刚被她触及,便化作一缕稀薄雾气。
抬轿之人与喜轿,也随她动作消散于无形。
眼前种种,仍是一场不知真假的幻象。
“如今才想来救么。”背后艳谲的妖低笑出声。
“可又为何,仙修云集的颍川城,无人去理会那可笑至极的水妖娶亲异闻,无人在意有多少寻常女子溺水亡故,魂魄残缺,再也无法转世?”
她仍立在原处,昳丽面庞惘然若失,透出些许落寞。
“你说的不错。阿姐的魂魄,在今日我们看春戏时就散了。”
“她分明说,散场后为我去买颍川城里最好吃的糖葫芦。可才刚走入日头下,背影便再也寻不得了。”
嬗湖低垂着脸,嗓音柔润,却显出几分病态痴狂。
“日头是我用魔气构造的幻象,不会灼伤她的魂魄。今日也是她亲口和我说过的最开心的一日,于是,半年来,我日日复现。”
“……可她,为何就又抛下我了呢?”
司镜伫立在雾气中,窥见嬗湖脸颊流淌血泪,背后翻涌的魔气恍若凝成实质。
“但我不会让阿姐等太久的。”嬗湖掀起一个与梨娘格外相似的笑,娴雅温柔。
“我又攒下许多凡人魂魄。这次铸成的阿姐,会陪我久一些罢?”
她仰头,朝北面,也是悦来客栈的方向望去,浅浅扬唇。
“城北那方水潭之下,对么。”司镜低垂双眸,轻声开口。
“冰灵纹玉床,有凝魂重塑之效,鲛人鱼油灯,可保魂魄不散。”
那一日,在褚昭闯入前,她所斩杀的不过是名为“水妖”的幌子罢了。
嬗湖仿冒水妖,将颍川城罩进白昼幻象之中。深陷其中的常人皆被抽取魂魄,用以重铸梨娘在世前的模样。
如此循环往复,富庶小城变为如今魔气四溢的鬼城。
无人回应。
嬗湖幻象早已破灭,雾气散去,颍川城又恢复原本死寂破败的原貌。
司镜重又俯身,拾起地上的珍珠,掸去尘土。
嬗湖这次想要炼化的……会是褚昭。
那与颍川城素无牵扯的,吵闹娇蛮的小红鱼。
女子不自知指骨收紧。
再回神时,珍珠已在掌中湮作尘粉,飘飘荡荡,随风散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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褚昭觉得头上和身上都沉重不堪。
她困倦睁眼,发觉自己竟睡在一块冰冷发光的大玉石上。
睡前吃得太饱,小腹还圆滚滚的,仍有一块肉枣米糕被捧在怀里,只是现下凉透了。
被冰块硬榻冻得牙齿战战,褚昭悄然跳下来,打量四周。
玉室四面密闭,鲛人油灯静止不灭,竟有一点眼熟。
好奇转头间,忽然听得耳边流苏泠然撞击的声音。
褚昭借由旁边冒热气的泉水打量,发现自己头上戴着掐丝凤冠,还穿着格外精致的殷红色裙子,针脚细密,袖子上绣着漂亮的鸟。
“阿褚,你醒了?”身后传来柔软问话。
褚昭立刻辨认出来是嬗湖的声音。
她回身,扑进女子馥郁怀中蹭了蹭,娇声开口:“娘子,阿褚想你!”
“我也想阿褚。”嬗湖揽住她腰身,“心心念念的漂亮衣衫,我在市集买来,为你穿上了,阿褚可还喜欢?”
褚昭素来是藏不住心情的,雀跃点头,“喜欢。”
她刚才一定是吃饱了,外加絮絮叨叨又听不懂的戏折子才睡着的,嬗湖娘子却给她准备了惊喜。
有些气馁此刻不是原身,不然她一定会摇尾巴溅水花,让嬗湖知道的!
“娘子,我们什么时候回大水坑呀?我修为恢复,也已经给雱谢和海岱疗完伤,凝出妖丹后,又能保护你们啦。”褚昭兴高采烈。
“阿褚先回。”嬗湖抚摸她绒软发丝,视线移到不远处,“我还有些事要做。”
“哦……”褚昭垂头,有些失落。
嬗湖娘子总是很忙,每月仅有那么几日在洞府陪她睡觉。
不过,她素来不会强迫娘子们,她希望洞府里的美人们都能开心。
视线随嬗湖看去的方向一转,瞧见熟悉面庞,褚昭懵然睁圆眼。
蹲到少女跟前,抬手扯扯对方柔软脸颊,又惊又喜,“娘子,这个人我是见过的!”
元苓双目紧闭,气息微弱,唇角有一丝淡到难以发觉的血痕。
“是么?”嬗湖对褚昭总是很有耐心,柔声开口。
“不过就是个还未筑基的女修罢了,不值得阿褚在意。”
她召来一缕稀薄雾气,将昏迷不醒的元苓抬到冰玉床上。
少女苍白的唇瞬息覆上一层冰晶。
“可是。”褚昭有点不解,趴在玉床边缘,眼巴巴地瞧,“这个小孩虽然笨,但亲手喂我吃花生米,对我很好呀。”
她握住元苓冰冷的腕,“她是受伤了么?我要报答她,给她输一点修为。”
“不可。”嬗湖回应。
“阿褚,你忘记了?那些玄门仙修,是如何伤了雱谢与海岱的。”
褚昭一愣。
却不由自主想起司镜的脸。
白衣女子面庞秾秀,寡言如冰,不仅总给她贴奇怪的鬼画符,还拿讨厌的冰丝捆她。
可撤去后,手腕却毫发无损,一点也不痛,显然是控制了力度。
还有沈素素,昨日挥金似土,为她把半个集市的吃食都买了下来。
问她,便是一句肉痛的“谁让仙修姐姐救了我们”。
以及元苓给她买了漂亮鞋履,说不顺话,见她穿上后,磕绊到脸颊通红,悄声夸她好看的模样。
褚昭爬上冰床,冻得浑身打颤,小心翼翼地凑到元苓胸口上听。
却快要捕捉不到少女的心跳声了。
她惊慌失措,努力用自己的体温暖对方僵冷的躯体,将妖力输进对方体内,“娘子,笨蛋人类快要死了。”
“我、我要把她拖进热泉里!娘子快帮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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