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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画好了后,谢兰藻仔细将它收起。
可不能送到陛下手里,不然又要得寸进尺了。
晚上照例是祖孙二人一道用膳。
大长公主凝视着她,慢条斯理道:“往常那些年,还会有人打听你的婚事,近几个月便少了。”
谢兰藻眉头微皱,她道:“祖母,我无心此事。”
“我知道。”大长公主一颔首,又说,“往常不都替你拒了吗?只是近些时间听到一点风声。”
谢兰藻困惑:“嗯?”
跟自家孙女说话,大长公主便不再委婉了,她叹气道:“他们说你是陛下禁脔。”
谢兰藻拧眉:“一派胡言。”是谁家亲眷在祖母跟前胡言乱语?!
大长公主点头,又说:“你身上挂着陛下的玉佩。这玉陛下戴着有些年头了吧?”
谢兰藻:“……”她若无其事道,“陛下赐物,身为下臣的,自然不好推辞。”
“哪日赐下更为贴身的呢?拒还是不拒?”
“陛下不至于如此。”谢兰藻回答,她的眼皮子跳了跳,这话她自己也觉得没什么可信度。
大长公主只是笑了笑,打量了谢兰藻一阵,慈眉善目道:“罢了,到时候再说吧。”陛下的“关照”,倒是能省却一些麻烦事。有的人像是听不懂人话,时不时举荐家里儿女亲戚,不胜其烦。
可能白日里相关的事多了,谢兰藻夜里还做了个梦。
陛下说她年纪也不小,是该立后了。还取出了一本画册让她参详。
画册还没翻看,谢兰藻的梦就醒了。
她蹙着眉望着陛下赠送的“稍睡枕”,心思有些烦乱。
系统不是说稍睡枕能让人一夜好眠?
她又想起那首《玉枕诗》:寻遍梦中春。
是谁之春耶?
翌日朝会。
将忠王府的幕僚们处理后,朝廷终于回复久违的平静。不过这倒不是清闲了,南郊祭天虽然过去了,但元日的朝会亦是大典,不容有半点疏漏。朝会后,在正月里的礼部试也要开始了。今岁贡举不同于往日,约莫元日一过,就得锁院了,但在这之前,赵嘉陵也得与心腹宰相商议好合适的人选。
这一忙碌,别说是看花了,赵嘉陵险些连正事都忘了。
经过三省的大事可以通过上通下达公示栏看进度,但还有一些,得靠她自己的脑子来记。她先是让人告诉李兆慈,火树银花可以送到安家那边的铺子卖了,还能打着天赐祥瑞、与民同庆的口号吆喝。这火树银花啊,可都是先帝托梦送来的。
接着,又派人送了一套系统发放的医学用书以及太医署精选好的《新千金方略闻》到孟夷则的手中,希望她一家好好研究。
孟家。
孟夷则的心怀忐忑,前些时日,她一从宫中出来,就跟家中人谈了明德书院医学的事。陛下的意思很明确了,是要她家都参与进来,帮忙物色人选。
“你若是做医者,那日后还能位列清要吗?”孟父捻着胡须,神色发愁。他其实不赞同孟夷则在及第做官后还在阎闾间行医的,士人与医官分野明确,她这像什么样子。先是被忠王府的人强行请去,遭了一个大劫。现在又被陛下看中行医的本事,之后可能就钉死在那条线上了。
“虽然有靠着医道被擢升的,可历来为人所不齿。史官笔下亦是不留情,声名连累后人。”
“身为臣子,能有拒绝的余地吗?”孟母拍了拍孟夷则的肩膀,温声地安抚她,道,“陛下仍旧让你做协律郎,不会轻视你。不过明德书院——”孟母的面上露出几分踌躇之色来。
明德书院招生也是长安时兴的事儿,有些科目闻所未闻。有的科目与国子监、太医署重叠,虽是陛下下令兴建,但能够比拟官学吗?如果短暂实行便又荒废,岂不是耗费光阴。
孟夷则道:“母亲不是看了《通识》吗?”
孟母点头说:“有些奇怪。”她只挑了与医学相关的翻阅,没见到几个医方。开头便是“洗浴事”。书出来前,安家的铺子便开始卖各种皂了。等到《通识》一出,书中提到的“牙刷”“劳牙散”便也取出来卖了,她差点怀疑是安家的宣传册子,不会专门坑钱的吧。
孟夷则:“陛下说会赠些医籍给我们家。”
不过这一等便是好几日。
孟夷则辗转反侧,都要以为那日入宫面圣是自己的一场空梦了。
在这关头,中贵人带着一箱书籍来了。
医道难传,毕竟是谋生之要,不少行医的都会选择“藏私”,这使得“家学”限定在了一个范围呢,想要往外突破难上加难。但寻常人家受困于此,宫中却没有太多的局限。要论医籍的数目,还是宫中居多。这一箱书籍里,除了系统给的医学资料,还有密藏的医籍、脉案,足够打开孟家人的视野。
孟夷则看着学籍,那股热血再度奔涌。
这说明陛下所做的一切都是真的,不是油腻浮华的惺惺作态!
孟夷则道:“陛下天纵圣德,志存高远,屡发德音为天下计!长福百姓,黎民幸甚。”
等送走了宫中来的贵人后,孟家人看着一箱医籍激动得语无伦次。要知道这些都是有钱也找不来的,甚至连在太医署的医官都未必能拥有。陛下一言九鼎,何其德厚?!
等到孟夷则取出那本《略闻》,她的神色倏然大变,控制不住自己的声调,尖声道:“阿娘,是防天花、治疟疾的方子!”她家行医,知道这些传染病危害有多大,能治好的不过二三成而已。也正是因为如此,许多人转向求神拜佛,抄写经本祈福。如果这些病可以治,能活千万人,功德无量啊!
“这、这些是神人之赐的新方。”孟夷则抚了抚心脏,她定了定神。所谓“神人”她不大相信,可能是编写的太医署为了取信于人,假托于鬼神,这都是惯例了。
孟母道:“如此书籍,岂能藏于我孟家?”
孟夷则高声:“儿明白!”
圣人之赐,需上表谢恩。
她要在上书中恳请圣人将这些方子公诸于世。
唯有人人得见,方能得用!
“她还是很有心的,只是浸染旧习,有些念头过于顽固了。”赵嘉陵看到孟夷则的上表后,朝着谢兰藻感慨道。孟夷则找了种种借口,但她从系统那知道孟夷则是因旁人轻贱医道而有所顾虑。
“陛下何出此言?”谢兰藻明知故问。
“她不愿意入太医署,以医官为轻贱职吧。”赵嘉陵说,但很快的,一扬眉,又说,“不过她本性质朴,那些浮华洗去后,会明白轻重的。”
说了两句孟夷则后,赵嘉陵又换了个话题:“朕打算在卷子上增设附加题。譬如考校些医学、律学的内容。”
谢兰藻眉头一皱,摇头说:“不好,举业之外,与士人过往所学无涉,会引来诸多抗议。”就算朝臣不劝,到时候士人闹起来也不是能简单了结的,这动到了贡举的根本,而目前显然不是时候。
赵嘉陵眉头也锁了起来,她道:“附加之物,不影响取舍,这也不成吗?”
谢兰藻看得很明白:“出现在卷子上的东西,到时候要呈到陛下跟前。这不是您说一句不影响就当真不影响的。批阅的考官难道不心中考量么?”在官场中的,哪个不去揣摩圣意?
第53章
考官的个人审美倾向对评卷事有所影响,可大体上是向着“圣意”靠拢的。往年也不是没有文采斐然之辈,但策论言辞堪称“大逆不道”,这样的卷子,就算再惜才的考官也不敢任意录取啊。可能陛下为了招贤,展示一回大度,连连称好。但一旦圣眷不在,这会变成蔑视圣人的证据,变作刺向自己的一柄刀,谁愿意冒这个风险?
上头一句话,底下人一发挥能有数千字解读。陛下一声“不妨碍贡举”,除非耿直得像是铁木的,谁会当真做“不妨碍”。话说回来,耿介之人想要立身朝堂也难,也许在某个时间段多如牛毛,可一旦此辈无用,便被贬谪出京。譬如现在,也就御史台里留着几个,关键时刻做标杆用。
“您的想法是好的,但是经过层层揣摩后,便不一定了。”谢兰藻道,这可不是圣人百般强调能够解决的。
“那朕应该怎么做?”赵嘉陵虚心求问,她还想看看这一科的举子里是否有可造之材呢。只要有一二可取处,落第了也能放到明德书院发光发热。
“贡举一切照常便是,明德书院对外开门,若是有心,落第之士人自会前往。”谢兰藻道。长安物价昂贵,就贡举取人来看,绝大多数都是落第人。或许有人黯然回乡,但同样也会有人准备温书再战。这期间钱从何处来?人从何处交结?种种变局,会让士人眼前出现多种选择。
“那及第的士人呢?”赵嘉陵思索了一会儿,又说,“礼部取人结束后,朕想亲自考校他们的学问。朕在这个时候提出问题,应该与礼部官员无涉了吧?”
谢兰藻沉思片刻,倒是觉得此事可行。她想了想,道:“怕朝官有异议,道陛下以天子之尊,夺春官之事。”①
“无妨。”赵嘉陵哼了一声,“朕是皇帝,朕偏要亲自考校他们能怎么样?”
谢兰藻缓缓道:“昔日以试官为座主,陛下若启殿试,那所取之人,俱是天子门生。不妨将其变成常例。”对上赵嘉陵略带着诧异的眼神,她继续道,“陛下这回也不用刻意提。贡举改制之初,陛下亲自过问是应该的。至于来年,便可援引此时之事,顺势将其确认下来。”
赵嘉陵点头。
第二次,赵嘉陵便与朝臣商议贡举事,正如谢兰藻所言,的确有人认为此举是侵夺春官之职,不过类似的声音不算大。朝臣心中也是有所考量的,这回是改制之后的考试,谁知道能持续几年?如果一切在未来恢复旧制,那这时的考官和进士处境岂不是尴尬了?难免被人挖出来说道。不过进士如果由陛下考校、确认名次。那就算未来此制废弃,也没人敢随意翻这个“旧案”了。
现在试卷糊名誊录,考官也有锁院制,况且人员还未定,谁也不知道最终哪些个被挑中。这时候多说几句可能给未来的自己挖坑,倒不如直接闭上嘴。
接下来一段时间,朝政平稳无波澜。
先帝显陵那五彩缤纷的“祥瑞”给天符五年画上了浓墨重彩的一笔,作为一切的终结。
不过那头的五光十色落幕,长安的火树银花却放出了光彩,给本就繁华的长安带来了新的热闹。
元日的大朝会不比冬至日轻省,大陈设于含元殿,百官朝集使、皇亲等具着朝服陪位。赵嘉陵一身衮冕临轩,由中书令奏诸州贺表、黄门侍郎奏祥瑞……等到仪式完毕,殿下响起山呼海啸似的万岁之声。赵嘉陵御极以来,举行过元日朝会数回,除了头一回,之后都是繁琐的任务而已,不过这回,心境略有些不同。一股震颤油然而生,直至八佾之舞时,沸腾的心绪都未平静下去。
朝贺结束后,赵嘉陵依照惯例御丹凤楼大赦。依照惯例由侍中宣读赐束帛,侍中之位空悬,赵嘉陵也没让黄门侍郎顶替,而是将此任交托给了谢兰藻。这些仪式有旧制可循,不过今年略微有些变化。除却钱币布匹等物,还赐心腹禁卫首领一支火铳。至于文臣——但凡年老之人不问品阶,皆赐“老花镜”一副。
“老花镜”也是研究玻璃的副产品,赵嘉陵专门挑这个时机赐物笼络人心。待到之后……铺子里当然要开卖。
明德书院如果未来要推广向州县,难道指望州县自己出钱吗?朝廷无论如何都要贴上大笔钱的。赵嘉陵没有计算,但从户部尚书的脸色来看,就知道那是个恐怖的数字,所以还得想方设法弄钱。
元日如冬至给假七日,不管是皇家还是寻常百姓家都要宴请亲眷。这家宴么,还是得开的。忠王一家在先帝跟前尽孝,赵嘉陵与她们互不打扰。但金仙公主、还有中山公主、衡山王府上的人要请来小聚。小侄女们有些拘谨,赵嘉陵与她们说不上亲近,省得自己在让人拘谨,依照惯例露了个脸便离席了。没两日便闲得无聊,抱着小猫在殿中踱步。
【三三,谢家的亲戚也不多吧?唔,她祖母那是皇亲,母亲那边有些舅舅。父亲这头呢,有个叔父,走亲戚会费多少时间呢?啊,朕差点忘了,除了亲,还有朋。所以,朕是没机会去找她了吗?】
【宿主若是想去,谢兰藻第一个接待的人便是您吧。】
【朕哪能用强权夺取她的注意力?一切都向着好处发展呢,朕的人生正一帆风顺,不需要没事找事横生波折。】
【那就……忍忍?】
【朕是忍人吗?】
明君系统:【那宿主要怎么样呢?】
赵嘉陵:【小不忍则乱大谋。】
话是这么说的,可转头赵嘉陵就找上了太后,询问衡阳大长公主几时来宫中觐见。她都来了,谢兰藻能不来吗?太后一眼便看穿赵嘉陵的心思,调笑道:“请人入宫还不是陛下一句话吗?”
赵嘉陵振振有辞:“那不一样。”
太后么,自然往谢宅递了帖子。不过也不是专门为了陛下宴请一家,而是外命妇都得来宫中赴宴。
赵嘉陵心满意足。
太后宫中宴会过半,她便悄悄地让银娥将谢兰藻请来了。
正月里,吹面的寒风依旧料峭生寒。
御苑中的梅花应了时节,渐次地开放了,望之如云霞。
前些夜里下了小雪,团团白雪晶莹地积在枝干上,风一吹,碎雪便如轻絮,扑簌簌地下落。
殿中雕花窗已经卸下,赵嘉陵让人装了玻璃窗,坐在屋中也能看到窗外花枝横斜,还不用受外头的风寒。
梅枝摇雪,红炉温酒。
赵嘉陵将伺候的人都从殿中遣了出去,她眸光迷离如秋江横雾,面颊一团红晕,在谢兰藻抵达前,俨然喝了好几杯酒了:“先前去你家没看成梅花,如今在宫中欣赏也颇得风味吧?虽然没有风雪骑驴过灞桥的寻梅风雅,但小窗明、酒香未断也不算差吧?”
谢兰藻垂着眼,她道:“不差。”
赵嘉陵满意了,她凝视着谢兰藻半晌,内心深处又浮现一抹怅惘来。她道:“朕前些年都没有与你对坐饮酒。那时朕以为你不想同朕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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