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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于大雍那些跟使者们私底下往来的官僚呢,一个个如丧考妣。说叛国算不上,前辈们一年年不都是这么过来的吗?谁不顺手捞点油水呢?可偏偏闹出突厥和吐蕃勾结想要侵略大雍的事来,这下子完蛋了。不求荣华富贵了,但愿一家老小和项上脑袋能保全。
名额送到赵嘉陵跟前,略略一对,果然有不少混子。赵嘉陵没有摘人脑袋的喜好,这总之都依照程度深浅,让宰臣们依照旧制来处理。不过批答的时候,赵嘉陵又用朱笔加了几个名字,这些“添头”,也都一并送走吧,好让新的人顶上来。
第68章
使团往返需要数月乃至一年的时间,但快马加鞭递信就用不了那么长时间了。突厥和吐蕃的贡使都被控制起来,但赵嘉陵并没有完全截断使团与胡商的交通,甚至纵容粟特人将消息带回——毕竟演上那么一场,怎么都得让吐蕃和突厥知情吧?
约莫一个月,突厥那边的消息先递送到了,突厥可汗矢口否认了勾结吐蕃意图侵犯大雍边境的事,声称与大雍交好。除了送马匹,可汗还主动提出送王子阿史那土门、王女阿史那毗连入质。跟谢兰藻猜测相同,北边、西南边都不太可能在这个时候掀起战火。
赵嘉陵暗松了一口气,大雍虽然不怯战,但她也不希望在边关掀起战火。信使带回的是个好消息,但让赵嘉陵更满意的是,主线任务“万国来朝”结算了成就——万国衣冠拜冕旒。系统给的奖励是一幅天下图!不仅包括大雍的国土,但凡与大雍通史往来的小国也都在图中,还囊括了海上岛屿。除了地形地势,还标注各种矿产,饶是知道系统有通天本事,赵嘉陵还是被狠狠地震惊到了。
【宿主可以将它放大放小看哦。】明君系统语调快活地赵嘉陵介绍用法。系统出品必定优品,可以具体到每一处村落。
【只有朕能看吗?】赵嘉陵问。
她的眼神闪烁,她自然可以尽可能地将地势地形描摹出来,可那得画到猴年马月去。这图价值太大了,大雍本土倒是能了解个六七成,但对于周边的藩国的了解,大多来自藩国使臣描述的风土人情,由鸿胪寺制作图册上呈,但又能精准得到哪里去呢?只有极少数朝官能对藩国道路里程十分熟悉。而藩国之中,会不惜重金刺探收买大国行情,对于小国则忽视之,对于域外情况,其实都摸不大准。
【原图只能宿主看,但系统能够提供副本,依照三百五十万分之一的比例绘制。】
怕赵嘉陵听不明白,又解释说:【两本书的大小,约莫绘制一个河南道。只能具体到县,至于山岳河流,图上会有标注。】
【这也足够了。】赵嘉陵心中道。
她让系统准备副本后不再言语,露出一副沉思的神色。
她久居宫城,连长安都没走遍,何况是看天下山川风物?她眼中的天下其实只是个朝堂,是悬挂在书屋中的一幅图。在系统给出的图景中,随着放大放小的举动,她的思绪仿佛也跟着腾飞了,延伸到了千万里之遥。
地陆上不必说,连那海中,原来也有岛屿如星罗棋布,居住着她从来不知道的人吗?“天下”两个字在一刹那间有了实感,沸腾的心潮如大海的波澜,随之而来的是一种重担,一种难以道明的使命感。
许久后,赵嘉陵道:“召宰相来延英殿议事。”
系统给的复刻图在她的案前,是长卷轴装的,赵嘉陵只略略展开一角,旋即又合上了。海外之事先放一放,域内都有很大一片“盲区”,国史之中的记载都未必是对的。
等到宰臣们抵达延英殿时,赵嘉陵已让人将长图展开平放在长案上了。延英殿不似正衙,仪制较轻,每每招宰臣,都会赐座吃茶。不过近日布局略有些不同,案几都被挪移过。参知政事的宰臣们一眼就看到长图卷,一个个神色倏然一变,大为震愕悚然。
本朝禁止私藏图册,别说是如此清晰的图了,有的人连寻常的舆图都没仔细看过!对山川河流的了解要么是亲自走过,要么就是从书籍中得来。但河流蜿蜒,支流有几?流向何处?除了一生心力付与此道的,谁能一一说出呢?
这等神物一定是陛下从神明那处得来的,真是天佑大雍啊!
登殿的赵嘉陵将宰臣们的神色收入眼底,感到震撼是理所当然的,要是毫无波动,那她得怀疑是不是连系统都无法识别的奸细了。平静的视线扫过宰臣,赵嘉陵道:“朕前些日子梦到神人授图,结果昨日便有人出现在宫中,道是先帝暗中派遣出去的使臣,考察山川风物,并历时十年绘制成此图以献上。”说系统是神人,也是大实话。
宰臣们都知道“系统神明”在,没有仔细询问,当即道:“陛下敬于神而虔恭于祠祭,明德英瑞,神人相佑,此社稷无疆之福。”
赵嘉陵笑了一声,又道:“京洛、河东河北、江南之地,诸卿知之甚多。可剑南、黔中、岭南甚至江西道,言必称蛮夷未开化之地。可九州万万之人,纵是山蛮,亦是我朝子民。天下之诸县令,皆导掌扬风化。朕希望荒服蛮酋,早日来归。”
宰臣齐声道:“臣等领旨。”其中户部尚书项燕贻神色最为慎重,户部掌天下口数、赋税事,可数值都是底下上报,其中不少含糊难以对账的。各州县时常有增设裁撤改名之事,一朝倒还算好。但几朝事累积下来,也没谁说得清楚,日积月累,就成了一笔烂账。
“山川大泽,为王者所有。图上有藏金、银、铁、铜等山泽,需在官府管控中,禁民众私采。”赵嘉陵又说。这就是山川的管控问题了,境内山林遍地,不可能每处山泽都派专人去守,尤其是深山之中。对于百姓借山泽盈利之事,朝廷多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在前期,甚至允许民间开采矿藏,官收其税,直至仁宗朝才开始禁止私采。
但“禁断”总是不彻底的,允许私自采矿时都有豪族隐瞒实情,不上缴税额,到彻底禁断后,他们也不会就此收手。只要勾结了相应的官员,来一出欺上瞒下,他们借此获得巨大利润,谁会知道呢?
朝廷一直知道这一现象存在,可苦于不知从何处查起。现在图上标注的地点很明确,完全可以派遣使臣去查验。一切都在于一个“隐”字,当朝廷掌握了重要的消息渠道,挣扎还有什么用吗?
当地豪强跟士人们其实有婚宦交游网,以前行卷之风盛行,崇尚荐举风气。自身起来了,拉一拉亲朋好友再寻常不过。赵嘉陵心中清楚,也是借着这个机会敲打。如果还不知道罢手,那就不是说两句这么简单了。
有的事情不用点破,宰臣们也能领悟。本朝科举及第者,还是以衣冠之士为多,先不说那些枝繁叶茂的大家族,就算是家中贫困,那同样可以“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大人在朝中为官,子孙亲戚在乡里营田产乃至开山伐林。离长安太远,谁也不知道亲戚朋友是否借助他们的名义犯禁。
再者,神明授陛下天下图卷,告知矿产分布之地,是否同样将矿山真实之归属告知陛下呢?这个念头一起,不管自身如何清白,都克制不住战栗不已了。
宰臣们领了命令退下,但中书令谢兰藻依照惯例被赵嘉陵留下下来。其余宰臣也想厚脸皮赖着听一耳朵的,可又怕只是私事,那待着就很是碍眼了。其余宰臣领了命令不情不愿地退去后,谢兰藻才问:“世家大族,欲擅有山泽。其中利益颇为丰厚,恐怕不会轻易退出。”
“能查到就好。先前怕的是找不到罪证,乱忙活一团。”赵嘉陵道,“朕还担心他们太胆小呢。”
谢兰藻神色一肃:“陛下的意思是?”
赵嘉陵道:“仓府满盈,户口尚有逋逃。流亡人多托庇于世家豪强之家,且为其所隐,不入帐籍。如有豪强犯法,或许能够借着这个机会再来清点各县口数。”顿了顿,她注视着谢兰藻,又开玩笑说,“谢家世代簪缨,近属在长安。可同宗亲戚要么在外州做官,要么在乡里经营,不会也如诸大户匿藏人口吧?”
尽管知道陛下没有责备之意,谢兰藻心中仍是一凛,敲响了警钟。不在长安中,来往不会很多,但每年还是会通信送礼的。“臣——”
赵嘉陵没等谢兰藻说完告罪的话,就打断她,笑道:“分家之后,荫不相及,祸不相连,这个道理朕还是知道的。”
谢兰藻默然无言。
赵嘉陵又继续说:“往常也能看到这些图,但那日一梦后,朕才有坐拥天下、富有四海的实感。九州生民,皆是朕的责任。”
谢兰藻神色讶然,从去年开始,陛下就朝着励精图治的明君靠拢,算得上尽职尽责了。但听陛下亲口说出“责任”二字,她心中的那根弦还是被拨了拨,留下一片回响。虽然有的时候闹腾还幼稚,但这些真性情反而更能彰显陛下的可贵。
“在这条路上,朕不可能一个人独行。古语有云:‘大臣者,国家之肱骨,万姓之所瞻。’治理天下,亦有赖于群臣之力。所以——”在短暂的静默后,话题来了个急转弯,“你要陪朕去明德书院看看吗?”
她先前就准备去逛一圈了,奈何外藩的事情没结束,就耽搁了月余。她都想好了,如果只是私行,她就不回宫中住了。
“臣谨遵圣意。”谢兰藻不假思索道。
明德书院是陛下登基后的一项大政,于公,她身为宰臣,此是她分内之事;于私,她也没有什么拒绝的理由。
“但愿不要叫朕失望。”赵嘉陵说。改革之事,历来都有。但成功者寥寥,涉及一些人的切身利益,在朝堂上打口水战的功夫远比下去亲身实践的时间要多。成则推广四方,败则宰相背锅。
“这些事情非一时能成,急不得。”谢兰藻的声调很平静,云淡风轻的,仿佛不在意失败会带来的严重后果。
“朕知道。”赵嘉陵幽幽地叹一口气,“朕也是想做出些成果,像兵器火器不可轻易示人,而市肆经营又有与民争利之嫌,唯有文学德业才是成就。明德书院向好的话,朕在家祭时候也有话告先帝了。”
谢兰藻听到“先帝”就眼皮子跳了跳,陛下还有这等孝心吗?犹记得陛下那“骑着先帝上朝”的骇人语呢。她尽孝的方式是让先帝与诸皇子皇孙好地下相聚吧。
在谢兰藻的默然中,赵嘉陵又喃喃道,“嗯,不要出现国子监那样频繁违纪的被退学的学子就好了。”那才是真正的不成器,赵嘉陵还能记得当时在朝堂念课业时候群臣的尴尬,不成器的子孙不仅证明了国子监的失败,也让他们汗颜,开始怀疑人生。
谢兰藻:“……陛下的期*待也不用放得这么低。”幼学班另说,但其它几科学生都是通过考核进去的,至少智慧在他们的身上不是稀罕物。而且明德学士、给事中杜温玉不也每旬上呈奏疏吗?
赵嘉陵撇了撇嘴说:“这还不是国子监的窝囊害的。”看国子监的博士们个个宣称通晓千古,腹中藏锦绣文章,可教出来的都是什么玩意儿啊,简直是狗屁不通。
谢兰藻:“如今都潜心读书了。”明德书院的存在的确让监生有了危机感,况且日后袭爵都要考核,至于家里没有爵位可继承的,但能进国子监的还是得走门荫啊,这上升要道被拿捏着呢。就算他们想当纨绔,长辈也不许。
“对于这帮人,学识倒是其次,人品不能低劣。”赵嘉陵感慨一声,又说,“罢了,不提这些了。等到视察明德书院结束后,朕要与你抵足而眠。”说最后一句话后的时候,赵嘉陵直勾勾地望着谢兰藻,眼神中带着殷切的期盼。上回失利,她反省了一个月,在心中预演同样的场景无数遍。等再遇到,她一定不会一败涂地了。
第69章
谢兰藻神色惊愕。
她答应的只是前往明德书院,怎么转眼就搭上了自己清静的晚上呢?
“朕不需要什么排场,府上也不用准备太多。”赵嘉陵很替谢兰藻着想,畅想的场景在脑海中上演,她唇角勾起的灿烂笑容格外晃眼。“朕可以忽然降临,但不想吓到你,就先与你商议商议。”
谢兰藻:“……”这是商议吗?根本就是通知她最终的结果。她忍了又忍,最后没忍住,一挑眉说,“那臣感激陛下的贴心?”
她用的是反问句,但赵嘉陵自有忽略她语调的办法。摆了摆手说:“以我们的关系,不必客气。朕全心全意为你着想,你要是再推脱,那就有些不知天高地厚了。”
瞧那得意的模样,谢兰藻都要忍不住发笑。她问:“要是臣继续不识好歹呢?”
赵嘉陵故意做出一副阴沉的脸色,压低声音:“那就别怪朕拿权势压人了。”她现在可不是说一句就被言官反驳十句的憋屈小皇帝了,她可是神明保佑、无所不能的绝代明君!
话说到这份上,谢兰藻只能继续惯着她了,一叉手回答说:“臣知道了。”
到了五月中旬的时候,赵嘉陵一番乔装打扮后又出宫了。怕惊动明德书院的学生,赵嘉陵和谢兰藻一开始并没有在众人跟前露脸,只是悄悄地与负责明德书院的人碰面。明德书院一如国子监,由学舍、食堂,规矩也比国子监严,幼学班的孩子可以每日回家,但其余学生除了放假不能回,而且不许书童杂役伺候。
赵嘉陵逛了一圈学舍,又去检查食堂。这些都是由书院出钱的,比不得权贵家的盛宴,但也能让学生饱腹。赵嘉陵不想在吃住上苛待学生,见一切都如她所预料的那般,不由满意地点了点头。
【恭喜宿主触发成就“吾善养天下士”。】明君系统快活的声音响了起来。
谢兰藻的神色如常,给事中杜温玉的神色稍有些变化。
不过赵嘉陵也没有注意,她心中颇为纳罕:【朕没有接任务啊。】
明君系统:【宿主不是做了明德书院任务吗?还有进贤人的,这成就是任务的“回声”。奖励还是很丰厚的,是种植大礼包呢!宿主,我们发达了!】高扬的音调充分彰显系统的快乐和得意,成就和奖励是不可控的,触发后它跟宿主有一样的惊喜。
“种植大礼包”五个字终于让谢兰藻的眼皮跳了跳,给事中杜温玉呢,心中情绪也是复杂难言的。她回到京中有段时间了,自然也知道陛下得神明护佑。但这事儿实在是匪夷所思,别说几个月,可能过个几年她想起后都会恍惚惊惧。
历朝历代的君主都会宣扬天命,甚至因此大兴排场,耗费无穷资财。但那些祥瑞吧,其中掺杂太多水分了,挤一挤就不剩下什么。倒是陛下,真正的神恩在身,礼部那边几度想用高规格的仪式来迎接,但陛下总是摆摆手拒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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