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户部尚书附议道:“臣以为可。”在她出声后,几道稀稀落落的附和声响起。
赵嘉陵没理会剩下的人,她现在也能猜到对方在纠结什么。书院的变化必定会牵动学术大变,迟早影响到贡举,而一旦贡举大改革,仕途也会出现一种难以预料的变化。但要阻止,却提不出合适的理由。其实在去年的时候就一败涂地了,她跟谢兰藻以退为进,保守的人保住了“国子监”,但在彻底的革变下,国子监的“空壳”留着不再有大用。
“太原、河南二府要建书院,除此之外,还有扬州、益州、荆州……”赵嘉陵一共说出了十二个府州的名字,用来作试点。而这些府州呢,恰恰与先前选定的种子试验田重合。除了两府外,刺史都是先帝时坤榜登科的女子。
户部尚书神色不变,几个朝臣眉头微微皱起,这下知道陛下跟谢中书在传什么纸条了。
但除了陛下圣明,他们还能说什么呢?
谢兰藻的眸光幽幽。光论文学风气,建明德书院还有更适合的州。但在推进改制的时候,她也要保住昔日母亲争取来的成果,甚至将之往前推一步。她在长安,地方上的书院招生若是有偏向,她是无法插手的。
大事商议完,重新回归娱乐了。
明德书院有马球场,场地颇大。是给兵学建的,但限时也会有其余士人去打马球。等到赵嘉陵在百官的簇拥下到场时,明德书院和国子监学生已经开始比拼了,外围一圈喝彩声,不绝于耳。明德书院这边上场的都是兵学的学生。这一科目大多是勋贵出身,要么就是禁卫里的,马上功夫极佳。
赵嘉陵的视线落在代表着国子监的青衣队伍上,她一挑眉,道:“她就是突厥王女么?”国子监选人的时候挑中了她,赵嘉陵想着没什么不可的,就同意突厥王女代表国子监上场来。看来在这点上,眼光还是很老辣。
谢兰藻颔首道:“是她。”
赵嘉陵又问:“那位王子呢?”
谢兰藻言简意赅:“不行。”就是一张吃饭的嘴,文不成武不成的,当棋子都嫌碍事。“这位王女对我大雍的一切很感兴趣,算是国子监中最为求知若渴的人了。”顿了顿,她又说,“似是想留在我朝做官。”
“做官?”赵嘉陵露出意外之色。按照惯例,外藩的人来了想留下,会象征性地给个没有实权的官做做,但质子这个的确没有先例可循。“心慕我中原风化,有眼光。”
谢兰藻淡笑,如果突厥王女当真心向大雍,那么让她回去继承可汗之位,对大雍利处更多。但草原那边与大雍习俗又是不同,想要变局出现,得先将原有的势力彻底打散……思忖片刻,暂时将这个念头抛去。
球场上,击球的人骑着快马,如风驰电掣。
围观的学生呢,则是争相赋诗,延续先前的“文斗”。
赵嘉陵负手而立,时不时有侍从传句,道“坚圆净滑一星流,月杖争敲未拟休”、“逐将白日驰青汉,衔得流星入画门”。①
在喝彩声中,赵嘉陵难免看得技痒。她转眸凝视谢兰藻,见她也目不转睛看球场,心中更为热切了。她道:“朕想跨马执杖,可么?”
谢兰藻曼声道:“陛下千金之躯,不宜自劳,不若静观健儿击球。”
赵嘉陵悻悻然一笑,闭上了嘴。可等看到明德书院那边喊高韶上场了,她又没忍住:“高韶都可以。”
谢兰藻从容道:“她不归臣管。”
简简单单的话一下子击中了赵嘉陵的心,连带着那股游戏的殷勤都如潮水消退了。她凝眸注视着谢兰藻,感慨道:“是啊,自有四姐来管她。”
谢兰藻眼睫微颤。
不远处的散骑常侍被喝彩填塞的脑袋回复清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陛下想要加入,于是,他不合时宜地开口道:“陛下若入场,击球的人会局促。”
赵嘉陵:“……”酝酿的情绪和氛围被碍事的人戳破,她怏怏不乐地瞪了散骑常侍一眼,再看谢兰藻的脸色,发现看不出什么情绪了。片刻后,她又乐观地想,等晚上回光宅坊的宅第再耳语。
第78章
凛冽的寒风中,健儿骑马驰骋,连绵不绝的喝彩声渲染了一片极热闹的氛围。
明德书院和国子监选的人都很有本事,没有出现那种被压着打的场景,比分紧咬着,很有悬念,吊足了人的胃口。
最后这一场酣畅淋漓的击球赛以平局告终,双方的脸上都有遗憾之色,眼神中也燃烧着熊熊的斗志。
赵嘉陵虽然没能亲自下场,但大饱眼福了。她照例赐下钱财和布匹给诸学生,以作嘉赏。对于双方表现格外精彩的人,她另外赏赐了一套棉袄。
扬州的种植和纺织机器的改进是同时进行的,阮似荆在学了《纺织谱》后,亲自去了趟扬州。在棉花收获后,扬州刺史便紧锣密鼓地开始安排纺织工作,将织成后的布匹以及部分棉衣成品送到长安来。赵嘉陵留了些棉布,至于成衣,因为一开始就是按照边衣裁制的,她直接下令将它们送到边关。只可惜棉花才开始种植,能做成的成衣并不多。
明德书院这边表现最好的是蠡侯、京兆少尹之女,名元灵准。而国子监那边,当然就是来自突厥的阿史那毗连了。两人并没有走到赵嘉陵近前,只是遥遥地伏身谢恩。等到赵嘉陵和宰臣们的身影消失在眼前,阿史那毗连才故作不解地问:“棉袄是什么?”
元灵准瞥了她一眼,温声道:“西域那边不是很常见吗?”突厥可汗狼子野心,与吐蕃赞普觊觎西域之地,已不是个秘事。见阿史那毗连仍旧是一副茫然的模样,她才又道,“是一种更为保暖的布匹织成的。”
阿史那毗连心思如电转,她其实听说过棉花,粟特人往返四方也带回过棉布,知道那些地带都种有一些棉花。但棉布不如其余布匹,尤其是中原这边传来的丝绸。西域诸国将它视为下等,自然不可能用它做贡品。那么大雍的布匹是哪里来的?棉花是自己种的么?
元灵准注视着兀自沉思的阿史那毗连,扬眉一笑后,慢悠悠地迈着轻快的步伐离开了。她听父亲说突厥王女对中原文化很感兴趣,却不知道她是要做传递消息的奸细,还是另有图谋?
另一边,赵嘉陵跟谢兰藻返回长安城了。
光宅坊的宅子不如谢宅大,但也有亭台耸峙,假山错落,游廊迂回。冬日里天黑得早,斜阳的余辉很是惨淡,门廊下悬挂着的灯笼已经点亮了。风一吹,就有火光在跳跃着,一团团明光驱散幽暗。
赵嘉陵和谢兰藻坐在厅中闲聊,话题落到棉衣上,赵嘉陵唏嘘说:“想要让驻边的将士都能有棉袄保暖,远远不够。”
“试验田很是成功,倒是可以匀出一些种子,让那边自己试着种植些。”谢兰藻斟酌片刻后,那些小册子她也翻看过,陇右那边比江南更适合种植。只是碍于边关不宁,怕陡然掀起的兵祸,影响到开垦种植。不过大面积的种植不太适合,但小范围的试验,却是可以的。
赵嘉陵点了点头。
凛冽的寒风吹来,吸一口气,都是冻伤肺腑的酷寒。长安如此,更何况更北边?她想了想,又道:“太医署和明德*书院一起研究出来的防冻裂以及治外伤的膏药,朕已经着人送过去了。”
“送达了,军中谢恩的表状也已经送到,将士们感念陛下的恩德。”谢兰藻说。
赵嘉陵“嗳”了一声,又感叹说:“朕希望时间过得快些。”
谢兰藻凝视着赵嘉陵,纳闷道:“为何?”
赵嘉陵眸光炯然发亮,她眉飞色舞道:“这样的话朕就能直接见到改制的成果了。”
谢兰藻哑然失笑,她道:“那陛下的愿想是不能实现了。”
“现在这样也不差。”赵嘉陵又说。她自我开解能力还是很强的,总不能因为白日梦实现不了就大发雷霆吧?眸光黏在谢兰藻的身上,她换了话题,“今夜留在光宅坊,家中知道吗?”
谢兰藻瞥她,道:“臣又不是三岁小孩。”
“这就好。”赵嘉陵点点头,顶着谢兰藻的视线,她又重重地一咳,解释说,“朕是怕谢家的人出来寻你,到时候惊动金吾卫,传得整个长安都知道。”
谢兰藻无言。
虽然知道这事情不可能,但顺着陛下的思绪往下一想——全长安都知道她跟陛下在光宅坊私会,的确够惊悚的。惯来会捕风捉影的人,不得写出一部“金屋藏娇”的大戏来?
谢兰藻的神色随着思绪微微变化,赵嘉陵有些不解。她起身走近谢兰藻,双手背在身后,微微一俯身,视线与坐着的谢兰藻齐平。“在想什么?”赵嘉陵闲话家常似的询问。
谢兰藻回神,视线聚焦在近在咫尺的芙蓉面上,再进那么一寸,就要鼻尖相撞了。她微微地向后倾,刻意地忽略赵嘉陵垂落的发丝扫在面庞上的触感。“臣在想——”
“哦,你只是在想留在这边是不是不合适。”赵嘉陵往后推开,一副“我看透你了”的笃定。顿了顿,她又笑着说,“但你还是来了。”
悬在上方的人影从容退出,谢兰藻微微支起身。她捋了捋衣袍上的褶皱,慢条斯理说:“陛下有请,臣不敢辞。”
“你可拉倒吧,你拒绝朕的次数还会少吗?”赵嘉陵的心情不错,飞扬的语调里没有嗔怪之意。她抱着双臂凝眸看谢兰藻,自顾自地乐道,“反正来了。”
陛下心思怎么样,谢兰藻一眼看透。她眸光沉邃,微仰着头看赵嘉陵,轻哂道:“臣来了又怎么样呢?”
赵嘉陵卡壳,被一句简简单单的话问倒。
没深想,当然也回答不出来。
脸上掠过了一抹不自在,但还是要给自己找点颜面的,决不能在谢兰藻跟前一败涂地。眼神闪烁着,脑海中蹿出了话本里的词,她灵机一动:“你既然来了,就得听朕摆布。”
谢兰藻:“……”很想劝陛下少看点杂书,但要是这样说了,保不准陛下要跟她彻夜谈论书中内容了。对于陛下这种时而嘚瑟时而犯怂的性情,最好的手段大概是进攻吧。思绪略略一转,谢兰藻又继续问:“那陛下要如何摆布臣?”
赵嘉陵的确呆住了。
“摆布”两个字,自己说和谢兰藻说,那感觉完全不一样。过电似的,一路带火花麻痹了她的心。谢兰藻面上带着微微的笑,那柔和的语调……是在鼓励她吗?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现在的她已经不是让机会错失的人了。
于是,赵嘉陵一把握住了谢兰藻的手,拉着她起身,热情地邀请她:“你跟朕来。”
谢兰藻眼皮子微微一颤。
陛下脸红归脸红,可不再呆滞如大头鹅了。
她被一股不轻不重的力道牵着起身,听着陛下含糊的嘟囔,也听着自己那逐渐在耳边隆隆的心跳。
谢兰藻定力足,一缕清明的神思从漩涡中钻了出来:“陛下要带臣去哪里?”
赵嘉陵实话实说:“内寝。”在谢兰藻那不可思议的眼神落来时,她露出一副无辜的神色,“不是你自己说任由朕摆布的吗?”
“臣只是询问,可没答应。”谢兰藻面色泛红,她矢口否认。
“你难道不想看看宅子布置得怎么样吗?是那以后要小住的地方呢。”赵嘉陵努力地诱惑她,“朕可是专门派了内侍来收拾的。”
谢兰藻:“臣白日来看也是可以的。”
赵嘉陵诚恳发问:“那今晚睡哪儿,难道还要回到务本坊吗?总归是要看的嘛。”
谢兰藻:“……”她可能不太清醒,被陛下三言两语带到沟里。陛下在她不知不觉的时候,又精进了,原先的法子行不通了。
灯烛摇晃,人影交缠。
各怀心思的两人就这样走到了目的地。
吱呀一道推门声响,谢兰藻停步。
“怎么了?”赵嘉陵问她。
谢兰藻叹气,看过的话本在脑海中交织出光怪陆离的画面,穿过这道门,仿佛进入另一个奇异的话本世界。大明宫里锁的是中书,而不是帝后。她转眸注视着脸上带着欢快笑容的赵嘉陵,一个恍惚,很突兀地问出声:“陛下和臣之间算什么呢?陛下应该跟臣说明白。”话音落下,连她自己都怔了怔,没想到会在这个时候问出口,连酝酿都没有。得到答案后呢?她该有什么反应?谢兰藻的心猛烈地一跳,随之钻出一股深深的迷茫。
赵嘉陵一愣,蹙了蹙眉,放轻声音:“进屋中也能说。”
谢兰藻一言不发地审视着屋子,像是在看龙潭虎穴。
“外头风凉呢。”赵嘉陵说着,打了个喷嚏。
谢兰藻眼神还算沉静,她看着赵嘉陵发红的鼻尖,快步地走到屋中,将门一推,严丝合缝的,减少漏入的风。
赵嘉陵如愿了,可眉头耷拉下来,眼神怅然。她知道谢兰藻是什么意思,想要说出口还是难的,毕竟要在恰当的时机有足够的勇气。这问题来得太猝不及防了,她都还没有在心中预演过,没好好斟酌要怎么回答。
谢兰藻背灯而立,赵嘉陵则是在屋中一圈圈地踱步。
热络的氛围消失,仿佛天地都被隆冬的低温给冻结住。
“我——”赵嘉陵开口说了一个字,就又哑了。
她的心中开始擂鼓,什么都不提还能维持眼前的局面,一旦提了,谢兰藻会远离她吗?虽然谢兰藻有过许诺,但是为了她们的理想,还是为了她赵嘉陵呢?往日里可以得意洋洋,放些狂言,但内心深处实际上藏着种种忧虑。
谢兰藻无奈地看她:“陛下转得臣头晕了。”
好吧,陛下仍旧只有那点胆色。
她自己也有些彷徨,可问都问了,还要退缩吗?
赵嘉陵“哦”一声,讪讪地说:“那朕坐下。”一会儿后,她撑着椅子的把手,似是要站起,可在谢兰藻疑惑的眼神中,又慢吞吞地坐了回去,她问:“你想下棋吗?”
谢兰藻垂着眼:“臣不想。”
赵嘉陵:“读书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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